源昊走后一周,学院的委托终端上弹出了一条新任务。
衍时坐在研究所的角落里,腿上摊着父亲那本翻旧了的日记,正对着其中一页发呆。那一页上画着一个他始终没有完全理解的术式图,旁边是父亲潦草的批注——「逆时·理论模型·待验证」。他翻过这一页好几次了,他希望能够继承父亲的所学,可是却发现基本和看天书差不多。
"衍时。"璟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有任务。"
她走进来,手里举着一张刚从终端打印出来的委托单,纸张还带着机器的余温。衍时把日记合上,站起身来。
"城东。"璟瞳把委托单递给他,指尖点在地点那一栏,"废弃道观,异常能量波动。任务等级还没定,让我们先去初步调查。"
"又是初步调查。"衍时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但那笑却有些苦涩
璟瞳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上次的"初步调查"让他们找到了源昊。再上次让他想起了火灾。每一次看似普通的任务,最后都变成了他人生中的某个节点。
"走吧。"衍时把日记塞进背包里。
废弃道观在城东一片荒山上。
山路早已被野草吞没,踩上去又滑又软。两旁的松树歪斜地挤在一起。
衍时走在前面,用手拨开路边的矮枝。璟瞳跟在后面几步,溯源之瞳开着,瞳孔里映着那些凡人看不到的痕迹。
"能量残留很少了。"她说,"至少是好几周前留下的。"
"什么类型的?"
璟瞳停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她的溯源之瞳捕捉到的能量纹路很奇怪,残留量极少,但脉络的结构与她在学院学过的任何一种术式体系都对不上号。它不属于顺五行,不属于逆五行,甚至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复合术式。能量的流动方式像是在绕开五行元素,而不是驾驭它们。
"说不上来。"她说,声音里有不确定的迟疑,"不属于五行体系的任何一种。我从没见过这种能量结构。"
"描述一下。"
"很怪。正常术式是直接驱动五行元素,它不碰五行。反而像是在五行的缝隙里穿过去,似乎在寻找五行之间的某些东西。"
衍时蹲在一截断了的石阶前,手指悬在距离地面两寸的地方,没有触碰,只是感受着空气里残余的那一丝能量振动。那种振动很微弱,微弱到璟瞳的溯源之瞳都差点忽略,但衍时认得它。
不是认出了它的属性,而是认出了它留下的那种"形状"。
他把背包里的日记抽出来,翻到那一页。
"逆时术式。"他说,声音里有一种压着的东西,"独立于五行体系之外,以时间为操作对象。我父亲研究过它的理论模型。"
璟瞳走到他身边,低头看那一页日记。术式图的线条繁复而精妙,每一根线都在纸面上绕出奇特的角度。旁边是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很挤,但每一行都写得很认真,像是在推导某个极其耗费心力的命题。
她注意到这页的边角被翻得比其他页更旧,纸边起了毛。
"你父亲研究这个?"她指的是术式图。
"对。"衍时把日记合上,攥在手里,"但他说这只是理论模型,他没有见过任何实践案例。连实验数据都没有。"
"但是今天你看到了。"
衍时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日记放回背包,站起来,看着山道尽头那座坍塌了一半的道观。
"对。"他说,"今天看到了。"
他们沉默地走完了上山的路。那种沉默不是无话可说,是两人都在心里把某件事的轮廓慢慢清晰,在这座荒山上留下能量痕迹的人,在做一件衍时父亲认为只存在于理论中的事。
道观的正殿已经塌了一半。
屋顶开了个巨大的窟窿,日光从窟窿里灌下来,在满是尘土的地面上划出一道明亮的光柱。神像歪倒在一边,脸埋在碎瓦砾里,只剩下半截身子还端坐在供台上。香炉翻倒在地上,里面的香灰早已结成了硬块。
璟瞳站在正殿中央,溯源之瞳的瞳孔里,能量残留的脉络正在缓缓展开。
"不止一处。"她说,手指指向神像背后的墙壁,"那里能量残留的密度最高。"
衍时走过去。墙壁上糊着一层发黄的旧报纸,边缘已经翘起来了。他伸手撕开一角,报纸应声而落,露出后面的东西,一扇暗门。
暗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光。
两人对视一眼,推门进去。
门后是一道窄窄的石阶,通往地下。台阶上积着薄薄一层灰,但灰上有脚印,不止一双,有的向下,有的向上。脚印有深有浅,旧的几乎被新灰覆盖,新的则像是几天前才留下的。
石阶尽头是一个地下室。不算大,大概三五步见方,但布置得让人一眼就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压抑。
墙壁上钉满了笔记。
这些笔记是混乱的、挣扎的。同一张纸上,上半部分画着一种术式模型,下半部分被整片划掉,旁边写着"路径不通"。另一页上是一种能量引导方案,被反复修改了七八次,每一版的笔迹都不一样,有的潦草,像是在深夜赶出来的;有的用力极重,纸背都能摸到凹凸的笔痕,像是画它的人咬着牙在写。
更多的笔记上只有大片的墨迹涂抹。一整页一整页被涂黑的纸,钉在墙上,像一排沉默的墓碑。
衍时走近墙壁,手指从一页笔记上划过。上面画着一个术式结构,和他在父亲日记里看到的理论模型有几分相似,但更粗糙、更笨拙。父亲的模型是干净的、逻辑严密的。纸上这些则是被人用蛮力从无到有一点点挖出来的。
"你看这个。"璟瞳蹲在地上,手里捡起一张掉落的笔记。
上面写满了同一个术式节点的不同解法。一、二…数下来有十一种尝试。前七种被划掉了。第八种旁边画了个问号。第九种、第十种旁边写着"失败"两个字,墨迹被什么东西洇开过,圆珠笔的笔尖把纸戳出了一个洞。第十一种…纸的最底下,字迹已经不太稳了,写着:
「还是不对。」
那三个字写得很用力,纸背几乎被划穿了。
衍时把笔记翻过来。背面是一片空白。没有别的了。十一种尝试,全失败了。
"一个多月。"璟瞳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她开着溯源之瞳,在墙壁前缓步移动,瞳孔里倒映着那些笔记的残影,"最早的能量痕迹可以追溯到至少五周前。最近的…"
她停在一页笔记前,溯源之瞳扫过纸面上的能量残留,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几天前。不超过四天。"
衍时的呼吸慢了半拍。
四天前,他记得那时衍绝刚刚杀死自己的父母
"你还好吗。"她问,不是问句的语气。
"不好。"衍时把最后一页笔记拍完,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但还撑得住。"
他蹲下去,把地上那张十一次尝试全数失败的笔记也捡起来,拍了照,然后小心地放回原处。站起来的时候,他环顾了一圈这间地下室,满墙的失败,一次次的尝试,一次次的"还是不对"。没有参考资料,没有前人肩膀。逆时这个方向,他父亲只留下了理论模型,没有任何实践指导。如果留下这些笔记的人真的是衍绝,那么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他是从零开始的。
而恐怖的不是他有进展。恐怖的是他没有任何进展却还在继续。
"走吧。"衍时说。
从道观出来的时候,天色已近黄昏。
山坡上的野草长到半人高,被夕阳染成一层金一层灰。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带着松脂的苦味和泥土的腥气,灌进领口,吹散了地下室里积攒的霉味和沉默。
衍时没有急着下山。他走到坡顶,在一块突起的石头上站住,把背包放在脚边。
璟瞳跟在他身后两三步,停下来,没有靠近也没有催促。
衍时看着远处的山。不是那种雄伟的山,只是城郊一片被遗忘的矮丘,一座挤一座地堆在天边,黄昏把它们抹成深浅不一的灰蓝。很远的地方有一条河,在暮色里亮了一小段,像一根被折弯的银线。
"这里的空气挺好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山说。
"安静。"他停了一下,"在学院里总有人说话。念在等我,教授在催我修炼,璟雪学姐偶尔发消息问进展。这里什么都没有。"
璟瞳站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没有接话。
她只是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远处。那些山,那些草,那条在暮色里亮了又暗的河。然后她的视线慢慢收回来,停在他的后脑勺上。风吹起他几根头发,衣领微微翻动。他的肩膀比刚进道观时松了一些,像是卸下了什么东西——不是全部,只是一小部分,但足够让他在这一刻可以安静地站着。
她把他的那些话在心里悄悄地放好,一个字一个字地。
喜欢安静的地方。人少的。有风有山的。
简单。她在心里列了一张清单。这张清单目前只有一行字。
后来这张清单会越来越长。
"走吧。"衍时从石头上跳下来,拎起背包甩到肩上,"天快黑了。"
璟瞳跟上他的步伐。下山的路比上来时更暗,石阶藏在阴影里,但她没有开溯源之瞳。她只是跟在他后面一个台阶的距离,踩着他踩过的地方,每一步都很稳。
走了大约一半的山路,她忽然开口。
"下次。"
"嗯?"
"下次发现线索,我们还一起来。"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暮色把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一只眼睛和半截眉毛。
"我觉得这一次的任务对象大概率会是衍绝,如果这次的调查对象是衍绝,"他说,"他很强,就是他杀死了我的父母,回去后你就不要在干涉这一任务了,我不希望你被卷入进来。"
衍时站在下一个台阶上,没有回头,像是已经把答案预设在沉默里了,等她自己走开。
璟瞳站在他身后两个台阶的位置,没有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尖,又抬起来。然后她往前迈了一步,踩在他刚才站过的那级石阶上,站稳了。
"衍时。"
她的声音没有拔高,也没有变沉,就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就像是在说"明天几点集合"那种平淡。
"你说不让我干涉。我偏偏就要干涉。"
衍时偏了偏头,但没有转过来。
"你一个人行动,你觉得你安全吗?"璟瞳继续说,"你不安全。衍绝比你强,比你快,比你有经验。你一个人去,回不来的概率比回来的大。"
衍时的肩膀微微绷了一下。
"所以我会去。"她说,语气里只剩坚定,"不是因为我觉得能打过他。是因为比起活下去"
她停了一下。
"我更怕失去你。"
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站在暮色里,目光坚定的盯着衍时。
衍时终于转过头来。他的表情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但好像身体放松了一点。
"…你这人。"他说,声音很低。
"怎么了?"
"怎么这么犟。"
"跟你学的。"
衍时看了她几秒,然后转回去,继续往下走。这次他的步子比之前慢了一些。
"那就一起去。"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被风切得断断续续的,但能听清,"别死就行。"
璟瞳跟上去,踩着他刚踩过的石阶。
"你也别死。"
"尽量。"
她看着他的后脑勺,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来,但也没有压回去。
风又从山谷吹了过来。但是这次却让衍时体会到了一种温暖。一种还有人在等着他的感觉。
回到研究所旁边那间小屋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衍时推开门的动作很轻,但门轴还是发出了一声细小的吱呀。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灯罩歪了一点,光打在沙发的一侧。
念躺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
茶几上放着一杯奶茶。
奶茶已经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奶皮。杯壁上有一圈一圈的痕迹,那是被热了许多次的痕迹。直到最后累得蜷在沙发上睡着了。
衍时站在门口,很久没动。
他看着她蜷在沙发上的样子,看着茶几上那杯凉透的奶茶。然后他走过去,轻手轻脚地从她房间里抱出一床薄被,盖在她身上。
念没有醒。只是被子的暖意让她蜷紧的身体慢慢松开了一点,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发出一声分辨不出内容的梦呓。
衍时把茶几上那杯凉透的奶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的。奶皮沾在嘴唇上,有点涩。
但他把整杯都喝完了。
然后坐在沙发边的地板上,背靠着茶几,离念很近。他没有开手机,没有翻日记,只是坐在那里,听着念均匀的呼吸声,让自己的呼吸也慢慢和她同步。这也让他有了一种家的感觉。
今天他看到了一个研究逆时的人留下的全部痕迹。没有资料,没有导师,没有进展。满墙的失败和划掉的推演,十一种解法全数走不通。那个人在这间地下室里撞了无数次墙,每一次都爬起来换一个方向再撞。
大概率是衍绝。
不能百分之百确定。毕竟逆时理论上也不排除除了父亲还有其他人也研究到了。可衍绝在逃的时间,加上那些笔记里透出的执念,那种没有进展却绝不放弃的、近乎偏执的重复。
简直和衍绝一模一样。
衍时闭上眼睛。
身边,念翻了个身,一只手从沙发上垂下来,指尖刚好碰到他的肩膀。睡梦中的她没有意识,但那只手就那么搭在那里,轻轻的,像一只落下来就不再飞走的鸟。
他没有把她的手放回去。
第二天早上,衍时在研究所找到了衍零教授。他把手机里的照片一张一张翻给教授看——那些被划掉的推演,被涂黑的纸页,被笔尖戳穿的"还是不对"。
衍零教授端着茶杯,看完所有照片,沉默了几秒。
"逆时。"她把茶杯放下,"你父亲的课题。"
"对。"
"你觉得是衍绝。"
"知道这件事的人太少了。"衍时说,"我不能说百分之百,但…"
"够了。"教授打断他,语气不急不缓,"不用解释原因。你打算怎么做。"
衍时张了张嘴。他本来想说"我想申请长期追踪任务",但教授已经先开口了。
"我会将任务的处理权交给你。"她说,"我会和学校去申请。"
她看着衍时,目光平静。
"不过这不是一个简单的任务。尽管他现在由于上次战斗还有一些元气大伤,但他依旧很强,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知道。"
衍零教授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
"璟瞳呢。"
"她…"
"我也去。"璟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走进来,手里拿着两张刚从终端打出来的任务申请表,一张是衍时的,一张是她自己的。她把衍时那张放在他面前,自己那张放在教授桌上。
"长期追踪任务,两人组队。"她说,语气很稳,像是昨晚已经把所有可能性和后果都想清楚了。
衍时看着她。她没看他,只是站在教授桌前,姿势端正,像一个等着教官批假条的学员。
衍零教授看了看璟瞳,又看了看衍时。然后她笑了笑。
"你们两个人啊,真是一个比一个乱来。"她在两张申请表上各盖了一个章,推回来,"批准。"
璟瞳接过申请表,把衍时那张递给他。两人的指尖在纸面上碰了一下。
"长期任务。一起吧,我的王子?"她说。
衍时也是有些放松的说道"好啊,我的公主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