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之后的第四天,衍时和璟瞳来到学校档案室里查着档案。
学院的档案室在图书馆的地下三层,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除湿剂混合的味道。衍时坐在靠墙的长桌边,面前摊着从道观地下室拍回来并打印出来的笔记照片,用红笔在上面画满了标注。
他试图从那些失败记录里找出某种规律。十一种解法全数走不通,但"走不通"本身也是一种信息,至少说明那个人试过哪些方向。衍时把十一种解法按时间顺序重新排列,在纸上画了一条时间轴,标注出每一次尝试的日期和失败类型。
"他开始着急了。"衍时把时间轴推到璟瞳面前,"前七次尝试,每次间隔大概三到四天。第八次到第十次,间隔缩短到一到两天。第十次和第十一次之间只隔了不到一天。"
璟瞳接过时间轴,溯源之瞳扫了一遍日期标注。
"说明什么?"
衍时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说道"像是有什么东西追着他。"
"什么东西?"
"如果他真的是衍绝。"衍时把照片翻到那张"还是不对"的特写,红笔在旁边画了个圈,"我想可能是因为我父亲吧,他没有成功拿到资料,而他可能迫切的想用这份能力做些什么。"
璟瞳放下手中的资料,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若有所思的问道:"你觉得他会在哪。"
"不知道。"衍时也站起来,"但可以推测。他需要安静、能长时间停留的地方。城东那片荒山他已经用过了,大概率不会再用。但类似的废弃建筑…"
他的话停住了。
因为他感觉到了窗外有些不同寻常的气息。
璟瞳也感觉到了。溯源之瞳在那一瞬间自动开启,可当她的溯源之瞳试图解析那股能量的结构时,她的瞳孔猛地一缩,不是解析不了,而是感受到了一种压制感,仿佛溯源之瞳被压在了地上一样。
溯源之瞳是璟家血脉的根基。在"瞳"的体系里,溯源之瞳是顶尖的存在。但那道逼近的能量,却无时无刻在提醒着她,你不够格
"别愣着了,快躲…"
衍时的话还没说完,窗户就碎了。
一个人从窗户的破洞里走进来。
他大概三十岁上下,身形不但很高而且极壮,肩膀宽得不像是能从窗户里挤进来的。他的脸棱角分明,眉骨高耸,眼睛不大,但当他的目光落在璟瞳身上的时候,看清了他的眼睛。
不是普通的眼睛。
他的每只眼睛里都有两个瞳孔。
那不是视觉上的叠影,不是光线的折射,而是确确实实的、两个彼此独立又彼此呼应的瞳孔,嵌在同一枚虹膜里。外瞳如墨,内瞳如金。墨色的外瞳负责看世界,金色的内瞳负责看世界的另一面。
重瞳。
项伐道的目光看了看衍时。然后项伐道对衍时说道:"你不是四大家族的人,让开。"
"你是谁。"
"项伐道。"
三个字落在档案室的冷空气里,没有任何修饰。他说完就动了,右手抬起,五指张开,掌心里凝出一团暗金色的能量。那能量形态极奇怪,不像火焰,不像雷电,不是五行中任何一种元素。它是纯粹的力,是从血肉中淬炼出来的、项家武道两千年的传承。但真正强大的不是这团能量本身。
真正强大的,是他的眼睛。
项伐道的重瞳在出手的同时锁定了衍时。外瞳捕捉到衍时的站位、呼吸、能量运转的每一个细微波动,内瞳则穿透了这些表面现象,直接看到了深层的、结构性的弱点,然后弱点之上出现了一条线。
那条线只存在于项伐道的视野里,在他的重瞳世界中,而在所有弱点上方浮现出一条暗红色的、几乎看不见的细线。那不是物理上的线,不是能量构成的线,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标记。
斩。杀。线。
一旦他击破了那些弱点,就可以沿着斩杀线砍下去,无论对方防御多么完美,只要沿着那条线斩下去,对方的生命体征会被直接断绝,概念会被直接剥离。
这就是伐道之瞳的恐怖之处。它不是战斗用的瞳术,它是终结的权柄。
衍时来不及多想,右手一翻,一道火墙拔地而起。
项伐道没有躲。他手里的暗金色能量直接撞上火墙,不是冲破,是碾过。火墙在他的能量面前像纸一样被撕开,火焰四散成碎星,连阻碍他一秒都没做到。与此同时他的重瞳已经完成了对衍时弱点的锁定,那处能量循环的迟滞被无限放大,在他眼中变成了火墙后面唯一清晰的东西。
"最后一次。"项伐道的声音从火墙碎片中传来,"让开。"
衍时没有让开。
暗金色的能量从项伐道掌心涌出,在半空中凝结成一道矛形,矛尖所指的方向精准地瞄准了衍时身上的弱点,那是来自伐道之瞳的指引。
就在这一瞬间,璟瞳的溯源之瞳启动了,她试图解析那柄暗金长矛的能量结构,那股力量不属于五行,只有纯粹的力量凝聚,那也是项家当初的绝技,一力破万法。
然后她的溯源之瞳对上了项伐道的重瞳。
那一瞬间璟瞳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压迫,那是一种纯粹的压制,仿佛兔子看狮子一般看不透。
她无法看透能量的构成,但她能看到能量的流动走向
所以在那股力量抵达之前,她冲到了衍时前面。
"停下"
就在这危急关头,衍零教授站在档案室门口,一只手还握着门把手。她的目光从碎窗到项伐道再到璟瞳身上的能量残留,整个过程不到半秒。然后她的目光在项伐道的眼睛上停了一瞬——看到了那双重瞳。
她的表情极短暂地变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了右手。
食指朝下,轻轻一按。
项伐道脚下的地面忽然塌了一寸。不是碎了——是"陷"了,像是地砖回归成为了泥土,他的双脚沉进去半寸深,那股力量在空中猛地震了一下,退回到了项伐道的体内。项伐道的脸色变了,但他的重瞳依然锁在教授身上,试图在她身上找到弱点。
一息。
两息。
三息。
项伐道收回了目光。不是他找到了弱点,是他发现自己的伐道之瞳在教授身上看到的弱点一直在流动,像是条龙一样在身体里游走。
"教授…"
"闭嘴。"衍零教授打断衍时说道。随后她的目光锁在项伐道身上,声音平淡得像在课堂上点名,"项家的人。能找到这里来,不容易。"
项伐道双脚还陷在地砖里,他想要挣扎却逃脱不开,仿佛时间被定格在了这时,只是看着教授,重瞳中的金光微微收敛了一些。
"你认得我。"
"我认得你的眼睛。"教授走进来,每一步都很稳,皮鞋踩在碎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重瞳。伐道之瞳。在所有的瞳术体系之上,看破万物弱点,执行斩杀之线。项家的血脉里最珍贵的传承,你祖先的名字叫项磐,对吧。"
项伐道的瞳孔缩了一下。不是重瞳——是普通瞳孔。
"他没死。"教授停在他三步之外,看着他的眼睛,"秦末那场围杀里,项磐逃出去了。四大家族追了他三年,最后在北地失去了他的踪迹。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但他活了下来。娶了妻,生了子,把项家的武道和重瞳一代一代传下来。传到你这里。"
"你知道得不少。"项伐道说。
"当初这段历史可算得上五大家族的必修课了。"教授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两千年前的账,到了今天,复仇真的重要么?"
项伐道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种带着苦味的、沉甸甸的笑。
"那场战争后,项家的人死光了,除了我的祖先。两千年来项家的每一代人都被告知同一件事:你们的祖先死在了四大家族的围杀下,也是因为他们,项家才只存续了这一丁点的血脉。灭族之仇?你让我如何放下!"
教授摇了摇头说道,"我当然知道,可当初四大家族也只是出于自保,秦朝时期,六国余孽翻动了太多的暴乱,而尤其是项家引发的动乱最为恶劣,在你角度中你可能算得上受害者,但同样你们也是加害者。"
"我不在乎。"项伐道打断她,声音不高但极坚定,"我只知道是四大家族害得我们项家灭了族,血债血偿,我不会放弃的,哪怕你杀了我,也不过是我技不如人!"
教授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重瞳里金光与墨色交织,坚定得像两块铸铁。
"今天我不为难你。"教授说,"你走吧。"
她食指一抬,项伐道脚下的地砖恢复了原状。项伐道从坑里拔出脚,活动了一下脚踝。他没有马上走,而是转头看了璟瞳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
璟瞳感觉到自己的溯源之瞳在那道目光下微微缩了一下。那是来自重瞳的压制。
"璟家的后人。"项伐道说,像是确认了什么,"溯源之瞳。不错的瞳术。但在我面前,它什么都不是。"
璟瞳忍着压制感坚韧的看向他,没有躲开他的目光。
"我会再来的。"
他从破窗翻出去,身形一晃就消失在了草坪尽头。
档案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日光灯的嗡嗡声和玻璃碴子落在地上的细响。
璟瞳把手从衍时胳膊上放下来,她刚才把他往后拉了一把,自己都不知道。衍时看着她,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脸色很稳。
"教授。"璟瞳转向衍零,"刚才您说的,秦末项家。是真的?"
衍零教授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碎窗边,看着项伐道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几秒。
"真的。"她说,语气比刚才轻了很多,"但这都是陈年旧事了。你们不用太担心——他找的是四大家族的人,璟、源、爻、溯都是他的目标,他应该下一次不会太快。"
"但他说'我会再来的'。"璟瞳说。
"他会。"教授没有否认,"项家的人说到做到。一群死脑筋,还认着古代的那些死理和家族荣耀。"
她转身看向璟瞳和衍时,目光在两个学生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最后落在璟瞳身上。
"不过有一点你现在应该知道了。"教授的语调变得很平静,平静到近乎冷酷,"他很强,你需要快速提升自己的实力,我不是每一次都可能及时出现的,而且项家人不会是用魔法,但他们的力气是达到了凝实成物的境界,可以将力气转化为任何东西。"
璟瞳沉默了一瞬。
"我知道。"她说。
教授看着她,像是想再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小心点吧。不只是小心项伐道,他要是盯上了你们,可能会把你们和你们正在查的事搅在一起。"
门在教授身后关上了。
衍时和璟瞳站在一堆碎玻璃中间,日光灯还在嗡嗡地响。
那天晚上,璟瞳回到了璟家在学院外的住所。
不是宿舍。璟家在学院附近有一套小公寓,平时没人住,只有她偶尔回去拿东西或者一个人待着。公寓不大,客厅里有一整面墙是书架,璟家的家族档案,按年代排列,从战国时期到现在,占据了书架的绝大部分。
她站在书架前,手指从秦末那几卷的脊背上划过,抽出一本装订得极为考究的旧册子。封面是深褐色的牛皮,烫金的字迹已经斑驳了,但还能辨认
「秦末纪事·卷三·世家纷争」
她翻到关于项家的那一页。
璟家的档案写得很详细。不是那种隐晦的、避重就轻的记载,秦末时期,为了保全墨家(璟家)在秦朝的地位,于是主动请缨清剿六国余孽,与之相同的还有阴阳家(溯家)、法家(源家)、纵横家(爻家),而当初道家当时在避世,所以没有加入这次战斗
「项氏一门,凡三百余口,皆死于屠刀之下,无一生还。」
璟瞳读到这里停了一下。她注意到档案后方写着自家族人的点评:「项氏之力,乃自成一系,不依五行,不循法度,不尊圣意,其力却足可灭世,不可不防,我等奉旨讨贼,责无旁贷」
她没有跳过这一段,也没有为璟家找任何借口。她只是把这一页读了又读,然后把整卷翻完,确认了所有细节。
项伐道没有撒谎。
秦末,四大家族围杀了项家。三百余口,几乎灭族。项磐逃出去了,他从尸堆里爬出来,带着满身的血和碎骨,在北地的风雪里活了下来。然后娶妻生子,把项家的武道和重瞳传了下来。传了两千年,传到了项伐道。
而项伐道回到这里,带着一双伐道之瞳,看着璟家的后人,说:"我会再来的。"
璟瞳把档案合上,放回书架。她在书架前站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给衍时发了一条消息:
「教授说的都是真的。我查了档案。」
消息发出去,不到五秒就有回复。
「你还好么?」
璟瞳看着这四个字,忽然意识到自己从道观那一章结束到现在,她一直在给别人说"你还好吗"。对衍时说…但已经很久没有人问过她这句话了。
「还好。」她打字,又删掉,重新打,「在想一件事。」
「什么。」
「项伐道有理由恨我们。不是'对'或'错'——是'有理由'。我能理解。」
这次过了十几秒才有回复。不是文字,是衍时发来的一段语音。璟瞳点了播放,听到他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杂音,但语气很稳:
"你不用理解。你不用替他理解,他不需要你的理解,他也不在乎。他要的不是理解,他要的是还债。但是璟瞳,你生在璟家不代表这笔账是你欠他的。两千年前的事,不需要我们这群人替他们背锅。"
璟瞳握着手机,嘴角动了一下。她想回复什么,但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她只打了两个字:「谢了。」
第二天下午,她去了研究所,把昨晚查到的所有资料放在衍时面前。
"璟家的档案我全看了。项家的事也是真的。"她的语气很平,像在做任务汇报,"教授也说了,项伐道的复仇目标是四大家族。他昨天找上门来,是因为我在场。"
"所以?"衍时没有接那些资料。
"所以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璟瞳说。她说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斟酌,像是在陈述一个经过反复验证的结论,"你不是四大家族的人。他昨天也说了'你不是四大家族的人,让开'。他的目标是四大家族,你不在他的名单上。而且…"
她停了一下。
"他的伐道之瞳你也看到了。这不是你能插手的战斗。"
衍时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把手上的笔记本合上,放在一边,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你在道观里跟我说过什么?"
璟瞳愣了一下。
"下山的时候。你说…"他停了半拍,把她的原话一个字一个字复述出来,"你怕你失去我。"
璟瞳没有说话。
"你现在想要甩开我。"衍时说,"说你觉得项伐道的事跟我无关,让我站在旁边看着你一个人去面对一个重瞳拥有者。你觉得我会答应吗?"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逆时的事是你的事。项伐道的事是我家的事…"璟瞳有些苍白的辩解道
"在道观调查逆时的时候,你说'下次发现线索还一起来'。"衍时没有给她说完的机会,"那个时候你就没有想过,这件事也是我的家事,跟你没有关系?"
璟瞳张了张嘴。她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发现没有可用的逻辑。
衍时看着她,语气忽然轻了下来。
"四大家族那笔烂账不是我的。"他说,"伐道之瞳能看破弱点,能斩杀概念,听起来是很可怕。但项伐道要是来杀你…"
他停了一下。
"比起那种事情,我更害怕失去你。"
璟瞳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点无奈和一点点认输的意思。
"学我说话。"她笑嗔着说。
"好用。"衍时说。
璟瞳把桌上那叠档案整理好,放回文件袋里。她低着头,不让衍时看到自己还在上扬的嘴角。
"好。"她把文件袋的绳子绕了两圈,打了个结,"那还是一起。"璟瞳把手指头伸向衍时
"一起。"衍时拉过手指头拉勾说着。
那天晚上,衍时回到小屋的时候,发现念坐在窗边的地上,面前摊着一个本子。
素色的封皮,干干净净。像新的一样,念握着笔,一笔一画地在上面写着什么,认真得像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任务。
窗户开着一条缝,晚风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落地灯的光照在念的侧脸上,她的表情很专注,嘴唇微微抿着,写一两个字就停下来想一想,然后再写。
衍时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写什么呢?"
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写,没有回答。她把最后一行写完,合上本子,抱在怀里,才说:
"日记。"
"日记?"
"嗯。"念把本子抱得更紧了一点,像是在护着什么珍贵的宝物,"念记不住事情。昨天吃了什么,都干了什么只能记住一瞬间。只有靠着听衍时话过才能真正记住。"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事实。但她的手把本子抱得很紧。
"但教授告诉我只要写下来让衍时哥给我念就能记住了。"她说。
衍时看着那个泛黄的本子,想起父亲曾经对他说过的话:"多写日记,以防记忆丢失"。父亲当初为了让自己能够对这一副作用反应没有那么大,为他出了这样的主意。
而如今念为了寻找自己的人生也开始了写日记。
"写什么呢?"他忍不住问了一句,语气比上一次轻。
念想了想,把本子翻开一页,放在膝盖上让他看。那是第一页,今天才开始记录。
衍时微微愣了一下。
上面写的不是他。不是他今天做了什么,不是他几点回来,不是他看起来累不累、有没有吃晚饭。上面写的是念自己。
"今天早上下雨了。念在窗台上数雨滴,数到一百三十四滴的时候停了。窗台上有两只麻雀,一只胖一只瘦,胖的那只一直在抖羽毛。念觉得它抖羽毛的样子很好笑。中午教授带了包子,白菜馅的,比上次的咸了一点点。念在走廊尽头听到有人在唱歌,不知道是谁,但很好听。念站了一会儿才走。"
全部是关于她自己的。
她吃的包子,她数的雨滴,她看的麻雀,她听到的歌。都是些小到不能再小的事,和衍时没有任何直接关系。
衍时没说话。念把本子翻到后面几页让他继续看。
第二页写着:天气晴,去了一趟图书馆。没借书,但是闻了很久旧书的气味,很喜欢闻。
第三页写着:今天走了学院后面那条小路。路边有一棵树的叶子上有好多种颜色,念摘了一片夹在枕头底下。
全是一些细碎的、无关紧要的事。
"这些……"衍时开口,话到一半又停了。
念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亮的。她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声音很轻地说:
"念希望以后可以多了解到衍时,多了解这个世界,这样就可以和衍时更好的交流了,也可以更好的帮到衍时哥。"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一定会发生的、已经接受了的结局。
"衍时哥在念忘记了以后,可以念给念听:很久以前,我数过雨滴,我听过走廊里的歌声,我觉得图书馆的气味很好闻,我在枕头底下放过一片有很多颜色的叶子。这些事我做过,这些是我。"
她把本子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封面上的纹路。
"衍时给念讲的时候,就像讲故事一样。"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怕说重了会把这个愿望碰碎,"念就知道,原来以前念是这个样子的。就算想不起来了,也不是什么都没有。"
落地灯的光照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指尖轻轻摸着本子的封皮。
"这些事都和衍时没有关系。但念想记下来,因为念不想变成衍时告诉念什么,念就是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衍时。
"念也想有自己的东西。就算以后忘记了,那些东西也还在,在这个本子里。衍时帮念讲的时候,念就知道,那些是念的。"
衍时没有说话。
他听懂了。
念在建立她自己,在记忆的流沙里,一点一点用流沙堆积着地垒地基。而他则是固定流沙的水流,帮助她讲这些流沙定型。这样她就拥有了自我,同时作为流沙她还让作为水流的他拥有了栖身之所
尽管现在她还不知道"自我"这个词。但她已经开始本能地保护它了。
她把本子翻开到新的一页,拿起笔,在页首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抬头看着衍时,像是在等他说什么。
"写得很好。"衍时说。
念眯起眼睛笑了,笑容干净得像刚下过雨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