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被问道,凌薇先是摇摇头,她没有和母亲说过这些。接着又点点头,因为她知道,她就算和母亲说了,得到的答案也就是这些。
“可是这怎么可能呢?”程墨得到了凌薇的回应,接着说着,只是声音小了一些,他想到了当时无助的自己。
“我怎么可能对‘大象’熟视无睹。”
凌薇认同地点点头,这不是说不去想,就能避免的。
当她放出那头野兽,并放任它拷问宗教的意义时,她就已经意识到它的危险。
她也想放下它,就当它不存在吧。
可是,她做不到。
它总是突然地跳出来,将真相戳在她的眼前,把一切的幻象都戳破。
赤裸裸的告诉她,她坚信的那些东西根本就不存在。
“我也经历过和你类似的情况,”程墨又恢复了之前的状态,“也是浑浑噩噩的,对外界一切刺激都做不出什么反应。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也许是出于被理解的安全感,又或者是找到“同类”的喜悦,凌薇第一次对别人吐露出了一些内心的真实想法。
她向程墨讲述了自己的思考,一切注定的无力,一切无意义的惶恐,已经认命的死寂……
程墨也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同类”的断言并非虚言。
他不仅能共情凌薇的感受,而且还能对这种感觉进行更加准确的描述。
听完凌薇的描述,程墨也有些为难,但脸色很快就舒展开了。
“比我预想的还要严重一些,你这废墟比我以前可彻底得多。但正好旧的一切都砸碎了,新的建立起来才容易。”
“而且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啊,朋友。在这条路上,我们其实并不孤独。”
紧接着,程墨为凌薇推荐了几本书。
“既然你一切意义的崩塌都来源于理性的思考,那想来这些应该能帮到你。他们也都接受了世界的无意义,但还是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支点。”
——
凌薇躺在床上,意识又开始在那个深渊中下沉。
疲惫感和无力感又一次袭来。
但这次,她的手中夺了一截绳索,仅仅只有一小段,向上不知道通往哪里。
痛苦扔在。
世界还是注定的,宇宙还是冷漠的。
但凌薇或许可以选择不沉沦。
“我们并不孤独。”
程墨的话在她心中激起一圈圈的涟漪。
那些接受世界无意义,但还是找到存在支点的前人,激起了她一丝微弱的好奇心。
他们面对这个冷漠的世界,给出了怎样的答案?
这个念头支撑着她拖着疲惫的身体,从床上爬了起来。
来到书桌前,又捡起了那本让她逃跑的书。
《恶心》
一本小说而已。
将她已经被确定的世界再次打碎,人存在是没有意义的。
她在书架上翻了翻,并没有程墨说的那几本书。
只能先看电子书了。
程墨给的书单很杂,有休谟的,加缪的,萨特的……
在与这些前人的对话中,凌薇感觉自己的思维再次转动起来。
她在笔记中写下了自己的思考和疑惑,希望下次再遇到程墨能和他请教一番。
休谟说在一切注定的世界中,因果律是不存在的。
凌薇对此不能完全理解,但她也发现了决定论的盲点。
它决定了什么呢?
既然世界是物质的,物质遵循一定的物理规律运行,那世界一切都是注定的很符合直觉。
可是它注定了什么呢?
就像算命、星座、看相、经济学……往前索因总能说的头头是道,从已知中寻找因果关系要简单的多,你很容易就说当下的某个念头是在很久之前就已经注定的。
可是往后呢?
你下一个念头也早就注定,可你在它到来之前,根本不清楚它会是什么。
凌薇感觉自己有些理解这句话了。
既然世界是注定的,那么当下的一件事是早就写好的剧本,它并不是某件事的结果。
凌薇将自己的这个念头记了下来。
经过这些天的阅读,她已经积攒了很多疑问。
“你最近有空吗?”
“嗯。”
“好啊,我一会儿就到。”
凌薇挑了一身淡色的运动服,抱上那本笔记就准备出门了。
“妈,我出去一趟,不用等我吃饭了。”
母亲正在煲电话粥,没有搭话,直接摆了摆手。
“对啊,我说这些年轻人啊就是不愿意听我们老一辈的话。”
“嗯,是啊,好了。比谁都精神。”
“早听我的,找个伴,早就好了。”
“你家那个也想不开啊。”
“就听我的,这人只要心定下来,一切就都好了。”
“怕啥,以后等他明白了会感谢你的。”
……
凌薇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或许母亲真是对的?
她这么想着,进门就看到程墨正在向她招手。
还是上次那个咖啡馆。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并没有,我也刚刚才到,这不才到约定的时间。”
程墨看了眼时间就将手机放下了。
“你有没有感到失落?”
凌薇歪着头,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程墨解释道:“就是废了这么大劲,最后得到一个早就有的答案。”
凌薇用勺子轻轻搅动着杯中的咖啡。
失落吗?
“好像没有。”
程墨露出一个笑容:“那可比我厉害多了。当年我最终得出了一个烂大街的鸡汤,我可是失落了好久呢。”
“是吗?我可想象不出来你为这种事失落的样子。”凌薇也是好奇地问道:“那你是怎么陷进去的呢?”
她实在难以想象程墨也会遇到和自己一样困扰。
“我的情况就简单多了。和你喜欢问为什么不同,我喜欢问然后呢。”
程墨将自己的经历娓娓道来。
“初中开始我就很喜欢看小说,结局了还喜欢问然后呢?”
“等到了高中,看得多了,就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人都是要死的。”
“当时我就很茫然啊,我这一辈子要怎么过。”
“然后,我先是发现了自己注定是个普通人。当时我就很沮丧啊,但很快也就接受了,又不是只有我一个普通人,普通人也能过一个有意义的人生。”
“之后,我就开始思考怎样才算一个有意义人生。所以……”
此时已经是下午,气质本就柔和的程墨在夕阳照耀下更加令人惊艳。
或许这就是自己存在的意义?
凌薇心脏微微跳动一下,冒出这样错觉。
她笑着接住了程墨的话:“殊途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