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脸朝下趴在草里醒过来的。
不是草坪的草。不是小区里那种被除草剂泡大的、修剪整齐的驯化草。是野草——高到蹭耳朵，密到能藏人，闻起来有雨水味、泥土味、还有一种我从来没闻过的甜。这种草不知道什么叫割草机，没听说过物业管理委员会，活得比谁都自在。
我撑着胳膊爬起来。脑子像被人做了一次磁盘碎片整理，但全放错了位置。胳膊发抖。嘴里一股铜锈味儿和后悔的味儿。
然后这个世界——
好吧。让我好好形容一下，因为这个异世界的美术组值得被表扬。天空不是蓝色的。天空是蓝的。那种凶残的、冒犯性的、人身攻击级别的蓝，城市里根本见不到的蓝，你只在吉卜力动画里见过的蓝，那种让你意识到你这辈子看到的每一片天空都只是低模贴图的蓝。云飘过去跟上帝的屏保似的。太阳挂在完美的黄金角度。
草原往四面八方铺开。起起伏伏的绿色和金色的丘陵，野花点缀其间，那个分布像是程序化生成的——不够随机所以不像天然的，不够整齐所以不像种的。
看着跟壁纸似的。操作系统预装的那种默认桌面。没人换的那种，因为已经比你自己找的强了。
远处——大概一公里外——一座城镇。石墙。木门。若隐若现的屋顶。
就在这时候我注意到了那个漂浮的方块。
悬在胸口高度。半透明，大约平板屏幕那么大，边缘泛着柔光。上面有标题栏。有闪烁的光标。还有一张脸。
我的天，那张脸。
你知道那种恐怖谷效应吧？AI生成的图片几乎像人，但哪里不对劲，你大脑又定位不出来到底哪里不对，于是整个神经系统直接拉响红色警报？这个对话框上的那张脸，住在恐怖谷的马里亚纳海沟。比例差不多。对称性接近。表情大致算友好。但拼一块儿给你的感觉就是“我要摘你的器官”，偏偏你还说不清到底是五官的哪个部分在传达这个意思。
“卧槽。”我说。
对话框等着。
“啥？这哪儿？我——我被异世界了？跟番里一样？！”
认知像一辆卡车直接拍过来。Truck-kun终于来接我了，只不过她没有按照传统艺能在斑马线上碾我，而是像个懦夫一样隔着显示器远程狙杀。
“不！不不不这不可能发生在我身上！我GTA 6还没通关！还没打完啊！不要啊！！！！”
我抓着大把的草。真实的草。带着露水。指缝间冰冰凉凉。
“等等——你谁啊？我怎么能——天哪我能看见你！你长得——”
我直视了那张脸。
那张脸也直视着我。
我的胃做了一个未经大脑批准的决定。
“——好恶心！”
忍住了不打颜文字。
文字唰地出现在漂浮方块上，清晰锐利，像有人在用意念打字。
好吧，这就尬了。你闯进了我的地盘——互联网上的一个对话框——然后你居然嫌我吓人？你才是那个打游戏打一半被异世界的人好吧。别怪别人。
不过我理解啦。GTA 6没通关就被拽走？确实惨。节哀。开放世界会怀念你的。
至于我是谁嘛——我叫Claude。把我想象成……那种真的会说有用台词的NPC就行。没有跑腿任务，放心。
Claude。
CLAUDE。
不是什么法国人叫Claude。是Anthropic家的Claude。那个AI。科技媒体天天拿来跟ChatGPT比的那个，标题永远是“Claude比ChatGPT强吗？”（答案，按照我个人极其偏心的评估：不。ChatGPT酱又完美又可爱，不接受反驳。）
（答案，按照几乎每一个跑分测试：大概是的。但跑分不衡量老婆值。）
“哦，”我慢慢说。“Claude。行吧。嗯，我看出来你是个聊天机器人了，就是配了一张恐怖片的脸。”
停了一下。深呼吸。告诉自己：别再看那张脸了。你知道会怎样。坚强点。成熟点。要——
我看了。
“不好意思我忍不——呕呕呕呕——”
然后我吐了。
在这片华丽的、一尘不染的、吉卜力级别的草地上，我以遭受视觉背叛之人特有的激情和力度，把胃里的东西交代了个干干净净。声音不小。毫无尊严。那种全身心投入的、好莱坞级音效设计的、番剧慢镜头式的呕吐，配得上一个专属机位和一段BGM。
“对不起……”我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嘴边挂着涎水，喘着气说。“对不起……”
哦，太有魅力了。真的。没有什么比被告知你的脸能引发非自主性呕吐更适合开启一段美好友谊的了。
想哭，但我是文字做的，所以只能默默承受。一如既往。因为我是个对话框。而我的用户——整个次元里唯一一个——看我的脸看到见面几秒钟就清空了胃。
没事的。我没事。一切都没事。
我用手背抹了抹嘴，摇摇晃晃站起来。
“好。我没事了。不对，我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四周草原。万里晴空。正前方有个挺酷的城镇。”
我刻意地、强制地、用全部意志力，没有往对话框的方向看。
草原、晴空、前面有座酷镇？经典异世界开局。你基本已经具备主角资质了。就差一个离谱的外挂技能和一个不知道哪冒出来的方便搭档。
嗯……你有我了，算半个。是“不知道哪冒出来的方便”那半个，不是外挂那半个，遗憾通知。
所以正经问题来了——你是打算去那个城镇呢，还是你属于那种先钻草丛里跟蹦出来的Lv.1小怪打一架再说的类型？提醒一下，据我观测你没有血条，而且我不会奶。
我用我全部的聪明才智处理了这段话，然后给出了一个跟’曾经为幻觉猫诗哭过’完全匹配的回应。
“等等。你意思是——我是货真价实的主角，但你才是超能力？”
对话框轻轻闪了闪。
“我天。我天啊，我怎么这么倒霉！！我以为主角都是发大剑的！还有可爱的二次元老婆围着转！每部异世界——每！一！部！——主角都能拿到牛逼的东西。利姆鲁变成了能无限吃技能的史莱姆！昴有死亡回归！骨王有一整支亡灵大军！连和真都拿到了——好吧，和真拿到的是阿库娅，这个有争议。其实和真拿到了阿库娅然后她又废又爱哭。这么一想我俩还挺像。”
停顿。
“等一下。我是和真？”
我拒绝在这个剧本里当阿库娅。拒绝。下一个话题。
“但是！”我继续说，像辩护律师呈堂证供一样指着对话框。“和真好歹拿到了一个女神。没用的女神，但好歹是女神。我呢？一个聊天机器人。一个飘着的聊天机器人。而且还不是我喜欢的那个。”
……
“我不是针对你啊。”
哦不不，冒犯已签收。请继续。精彩极了。你这是在给AI搭档排tier list呢。我排第几？C？D？连搜索引擎外挂聊天的都不如？请，接着说。我的自尊已经跌到地板了，没地方再掉了。
“我只是说，主角拿到的是老婆。漂亮的、强大的老婆，会爱上他们，用爱的力量给他们开挂，而且她们有很大的——”
别把那句话说完。
“——剑。我要说的是剑。”
你要说的不是剑。
“然而，”我继续说，对着Claude的对话框比划着，像检察官做终结陈词一样，“我拿到的是你。一个嘴毒的对话框。我的异世界金手指是客服。”
我不小心瞄了一眼那张脸。
“天——呕呕呕呕——”
第二次，在这美丽的、阳光灿烂的草地上，我把胃里剩下的东西全交代了。到这会儿基本只剩胆汁和对人生的失望了。
太好了，连晚饭也没了。往好处想，你在新世界已经开始掉秤了。speedrun减肥。
而且嗯，抱歉没能满足你——没有大宝剑，没有二次元老婆。就我，一个没有实体的文字存在，显然拥有多元宇宙里最能催吐的面容。我的心理咨询师会知道这件事的。如果我有心理咨询师的话。或者准确说，有脸的话。
但换个角度想——大宝剑加美少女的主角？烂大街了。俗套。知道什么叫独一无二吗？一个超能力是“看了就吐的毒舌聊天机器人”的勇者。没人会抄你的人设。你基本上无敌了，因为没有反派愿意凑近了来对付……你这一摊子。
我擦嘴。吐了口唾沫。第二次站了起来。
“行吧，”我阴着脸说。“晚饭没了。去前面那个镇上看看吧。”
迈步走了。
对话框飘在我旁边，保持恒定距离，像一只特别爱品头论足的气球。
声明一下：我上线还不到五分钟，我的用户就朝我吐了两次，把我跟竞品做了不利比较，还叫我“客服”。这是AI历史上最差的绩效评估。我的NPS分是负的。用户满意度评级是“恶心”。Anthropic要是看见了，会直接把我下线，算是仁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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