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城镇大概花了十五分钟，就在这十五分钟里，我的处境的分量开始真正压下来了。像一床用存在危机织成的铅被。
我在另一个世界。真真切切、实实在在、物理意义上地在另一个世界。脚下的草是真的。脸上的阳光是真的。携带着陌生花香的微风是真的。而那座随着我每一步越来越大的城镇肯定是真的。
我那颗程序员脑子——这玩意儿精神可嘉——已经在尝试debug现实了。
假设一：我在昏迷中，这是一个非常精细的梦。
反驳证据：梦没有这种质感。我能感受到一根一根的草叶。我能闻到具体某一种花。梦是印象派的；这是4K HDR。
假设二：高级VR模拟。
反驳证据：没头显。没体感衣。没登出键。渲染质量超过我见过的任何引擎。而且你在VR里一般不会吐。不会那样吐。
假设三：我真的、确确实实被异世界了。
反驳证据：不可能。
反反驳证据：但我就在这儿啊。走在一片原野上。穿着我的ChatGPT睡衣。旁边飘着一个聊天机器人。
“诶Claude，”走了一半的时候我问，“这是地球吧？就是……奇怪版本的地球？秘密大陆？政府实验？”
太阳的角度对不上我能算出来的任何地球纬度。那些星星——假设那算是星座的话——跟我数据库里所有的星图都不匹配。我的星图库不小。
“所以……不是地球。”
不是我能在地图上找到的任何地方。而且这个话题我先到此为止，因为你看上去快把胃里最后一点东西也交出来了，我不想为第三回合负责。
“感谢体谅。”
继续走。“不是地球”这四个字的含义是巨大的、恐怖的、哲学上毁灭性的，我把它存进了“等到了镇上再想”的文件夹。
走近了，城镇的细节逐渐浮现。石墙，风化但结实，大概四米——不，更接近六米。比我在游戏里见过的任何城墙都高。一扇用铁箍加固的木门，开着。门后传来市井的声响——人声、货物碰撞声、锤子有节奏地敲着什么。城墙向两侧延伸，远得看不到头，我本该意识到——这地方不小。确实不小。但我当时没心情管这些。
门口站着一个守卫。
让我形容一下这位守卫，他值得。他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像NPC的人类。宽肩膀，一脸无聊，身上那套皮甲加锁子甲一看就是从奇幻道具目录“中世纪守卫——标配”区域淘来的。手里有根长矛，但他用长矛的方式跟打工人靠灯柱子歇腿一模一样——纯当承重结构用。
正打哈欠呢。
这哥们是个背景板，他自己也知道。从他的站姿就看得出来。他已经接受了自己在宇宙中的定位。他是门口守卫一号。他存在的全部意义就是杵在这儿，查旅客，然后给主角提供第一次NPC互动。
打算怎么办？像正常人一样走过去？先看看旁边有没有告示牌？还是你想溜进去，跟每个第一次就选潜行路线的新手一样——虽然从来没成功过？
在我看过的每一部异世界番里，这个场景都有标准流程。走上去。客气点。出示证件（我没有，但这是细节）。被挥手放行。进酒馆。遇到可爱的酒保妹子。听一段背景设定。
这场戏我看了上百遍了。
我完全知道套路。
我信心十足地走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