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考,已经是过去的事情了。
“你眼镜不见啦?”
“嗯。”
直到班主任站在我眼前的时候,我才终于认出她来。
“那你昨天就应该跟我说的。”
“我以为是昨天落在考场了。”
“好吧。”
班主任去给我拿假条了。今天还是要考试,没有眼镜的话也没有太大问题。
本来就挺烦躁的,刚放完首考假就要考试。
其他同学早读的声音盖过了班主任的脚步声,请假条被放在了我的桌上,掀起的气流和声音还让我小颤一下。
“一会儿去年级组签字吧,今天晚自习出去配一副新的。”
“好。”
站在年级组办公室的时候,我深深叹了一口气,这次能考好就怪了,虽然我那文综成绩考好了总分也没几分。
我不是什么细心的人,但也不会轻易弄丢眼镜那样贵重的东西。
本来那是首考假的最后一天,我还在那里打游戏,但李欣悦一个语音通话打断了我,她问我要不要回初中看看以前的老师。
“你真的不来吗?”
“真的不来,跟我没关系了。”
“那我们班主任在我旁边,你要跟她聊两句吗?”
听到那句话的事,我惊一下,闭住嘴要挂掉语音通话。
慢了,初中时候班主任怨气的声音传来:
“濮景,你这家伙在干嘛?现在你能考多少分?我早跟你说过了要多努力努力,现在你知道后悔了吧?”
“……”
我挂断了语音通话,那把游戏也输了。
考试第一天早上我又碰见李欣悦,她跟我说了那天以后的事情:
“老师她一直在说你,说了你半个小时呢。”
“嗯。”
“你也别多想了,老师她也是觉得你不应该这样,恨铁不成钢。”
“嗯。”
然后我就走了,但一整天,包括考试和晚自习我都在想这件事情,我的过去一直追着我不放。
我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忘记了眼镜放在哪了。
思绪回到眼前,我看看年级组,敲敲门,没人回应,再敲了一次,还是没人回应。但我敢肯定的是,里面有人。
“报告。”我开了门,看见了眯着眼睛两脚架在办公桌上的年级主任。
“干嘛?”年级主任不耐烦地说。
“请假。”
“又什么事情?”
“你想问的这张假条上都写了。”我把假条放到办公桌上。
“那你考试不考了?”
我叹口气:“我说过了,你想问的假条上都有。”
年级主任不屑地“切”一声,放下脚看看假条,撇过头想到办公桌上拿签字笔来,结果看了几眼,桌子上根本就没有笔。
最后还是在抽屉里拿了一根记号笔给我签了字。
年级主任姓吴,五六十岁了,前几年离了婚孩子没跟他,父母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死的,现在是上无老下无小。
天黑的时候,学校外的车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出了校门口,看见了我家的车,车灯闪了两下示意我上去。
我打车开门走进了后座。
“儿子来啦。”
父亲坐在后排,看我进来朝我打招呼。
“爸你坐在这,”我愣了一下,“那谁在开车?”
“是我。”一双眼睛转过来和我对视上。
“姐,是你啊。”
“对啊。”
“你真打算回家啃老吗?”
“这什么话?”姐姐顿了一下,双手抓紧方向盘,“我要考公,我要全职考公。”
“这样啊,那你要全职考公多长时间?”
“不定期。”
“行。”
父亲倒是一甩手:“没事,养你俩一辈子我也担得起啦。”
车子启动了,我一直盯着窗外。
父亲举起手机招呼我看过来,那是学校里我打卡时候传给父亲手机的照片。
“怎么了?”
父亲放大那张照片:“这个女生你认识的吗?”
我才看到我打卡的时候有一个高二学姐路过被拍了进去,她只是向我这边瞥了一眼。
好像是上次那个在元旦晚会上给我留下一点印象的那个领舞的学姐。
“不认识啊,怎么了?”
“我看这个女生挺好的,不认识的话去认识认识?”父亲看着我。
我不说话了,挺无语的。
“我眼光很好的,去认识认识吧,很好的女孩呢。”
“不要。”
“哎呀,”父亲把手机举到我眼前,“说不定是偷偷跟着你的哟。”
我已经尴尬得脚趾扣地了,想把父亲推开。
结果他明显是讲上头了,还想要跟我说为什么他认为那位学姐很不错。
“他不想听你讲啊。”姐姐眼睛盯着路,头斜过来训斥父亲。
“好吧,”父亲声音终于小下去,身子坐正还在小声嘀咕,“这个年纪不应该就是要想这种东西吗。”
眼镜店快到了,父亲才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我的眼镜是怎么丢的。他问我,我跟他说了。
“嗐,那老师也是觉得恨铁不成钢啊。”
“嗯。”
结果到店的时候父亲突然说有急事走了,是姐姐再给我配的眼镜。
“姐,让爸爸付眼镜钱吧。”
“一千多的眼镜钱你姐我还是掏得起的。”
走的时候姐姐让我坐了副驾。
“开车逛逛?”
我答应下来,车子启动了。我看着一辆辆车,一栋栋楼,一路路人一直往后退去。
“眼镜怎么丢的?”
我又一次复述了理由。
姐姐抓紧方向盘:“没事,有你姐我在呢。”
“嗯。”
车子稍稍加快了,到了滨江的一处地方,我和姐姐下了车,看看江水。
一阵凉爽轻快的风带着江水那股水灵灵的味道吹到我身上,姐姐抓起一颗石头掷到江里,捡起一股水花:
“哪有什么恨铁不成钢啊。”
我有点疑惑,看向姐姐。
姐姐深深叹了一口气:“说实话的,除了家里人,真没几个人为你中考感到可惜的。”
“看不起就是看不起嘛!”姐姐踢开脚边的一块石头。
“其实没事了。”
我看向对岸的楼与灯光,没有眼镜,世界的棱角好像磨平了一点,灯光都糊在一起,像是一张失败的水彩画。
“其实小时说我对你的教育方式确实有点问题。”姐姐在送我回学校的路上是这么说的。
我不知道怎么回,选择沉默。
没有棱角的校门,没有棱角的楼梯,没有棱角的课桌。
我摸到自己的位子,刚坐下徐卿就拿了一团餐巾纸走过来。
“濮景,你看看这个。”
“什么啊?”我看着徐卿缓缓打开那团餐巾纸,里面正是我的眼镜。
“啊?你哪里找到的?”
徐卿微微笑一声:“就在我桌子下面,被我桌子挡住了。”
我重新戴上眼镜,回到了满是棱角的世界。
在等到晚自习下课,教学楼里没人了,我给家里打了电话。
“眼镜找到了?”接电话的是姐姐。
“嗯,找到了。”
“那新的眼镜钱都付了。”
太阳早就下山了,教学楼里幽幽的静静的,没有灯光,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孤独的亮着。
“事已至此,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