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又摆出了那筐冻结的沙棘——上次他们逃跑时,仓皇而留下的。它们表皮皲裂,像老人干涸的皮肤。
哪怕赔本,也要让这鬼地方的人尝点甜味,这是父亲说过的。
贝尔杀死我的那一天,在我的身上留下了至少两个伤口,现在已经愈合得看不出来被切割过。血管里流动着脏污的血液,透过皮肤,呈现淡淡的黑色。
上次失控过后,我的头上长出了由黑色石头构成的角,身后也出现了一条黑色、但并非石头构成的尾巴。刚开始还挺碍事的,毕竟连睡觉都不能安心平躺;但后续就好多了,它就像我的第三只手一样,可以提供一些简单的抓握能力。
顺带一提,头上的角到现在也都很碍事,它们已经给我的床头和枕头戳了两个窟窿。
艾丽莎:“哥哥,你在干什么呢?”
那个鲁珀的小女孩最近开朗了许多:尤其是在我恢复健康之后,她的话又多了起来。
“明明是在卖水果,却不吆喝,也不做什么别的事情,只是坐在这里看着来往的路人……”艾丽莎问,“不无聊吗?”
“艾丽莎怎么想呢?”
“诶?”
她愣了一下,“我怎么想,想什么?”
我轻轻地笑了一笑,“你觉得我在做什么呢?”
我时常会盯着来往的行人看,观察他们的言行举止,甚至是每一次呼吸与眨眼。在能看到每个人“内心的颜色”——我姑且如此命名——之后,我愈发喜欢观察他人了。
我将目光转向艾丽莎,她的胸口微微闪烁着橙色与黄色相混的光。
“橙色和黄色,相交却不混沌你,艾丽莎。”
我轻轻地笑着。
艾丽莎则是疑惑不解,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看了看来往的行人:“哪里有颜色了?”
虽然上次把贝尔那家伙吓跑了,可也把镇上的居民都吓走了。现在看来,确实没有人类能做到,从自己破碎的内脏中掏出武器、自如地挥舞且不死去。尤其是在自燃成碳后,恢复如初且不留伤疤的。
每个路过的人都用疑惑、惊恐的眼神看我,如同那一日,我将艾丽莎从笼子中抱回来的目光。
“喂!你……你是,斯维托维奇的那个孩子?”不经意间,彼得大叔已经站在摊位前,“那天被捅死……不是,捅伤的那个?”
“嗯,是我。彼得大叔,谢谢您那天站出来为我们说话。”
“嗐,别提了。我还得谢谢你呢,要是没有你的话,我估计……哎,不说了。”彼得叹了口气,“不过,你伤成那样真的没事吗?而且这对角……”
“没关系的。”我很轻松地回应以微笑,“伤口已经不疼了,而且这对角和这条尾巴在生活方面并不碍事,谢谢您的关——”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啊,确实有关心,不过——”他支支吾吾,可能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但他还是开口问我,“你……你是萨卡兹?”
我点了点头。
“我天……我之前还以为你是阿戈尔之类的,原来是萨卡兹吗?”他看了看周围,没有人注意我们这边,于是凑近了、压低声音问我:“我听说有个叫‘变形者’的萨卡兹分支,你难道……?”
“啊……关于这一点,我也不能确定。因为我是前几天才长出的角和尾巴,平生也未曾见过几个萨卡兹人,更不知道有多少种族分支了。”
他松了口气:“呼……没事,无论你是啥,你都是小镇的一员。别在乎别人的眼光,他们只是害怕,过几天就都好了,哈哈哈!”
我问他要不要买一些水果,他说不了,只是来向我道谢,顺便看看我的情况。既然老约瑟夫不在,就先行离开了。于是他便走了。
顺便,彼得大叔的胸口闪烁着不少颜色,但主调是绿色与紫色。尚且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不过日后会得知的吧。
……我注意到远处有两道不一样的目光向我身上射来。一道是淡蓝色的,另一道是棕色的。
我被杀害的那一日,有两个戴着面具的人,一个的淡蓝色眼睛的,另一个是棕色眼睛的,而且都是女性。今天她们没戴面具,身上穿着便服,如同平民一般在远处看着这里。
我为何能发现呢。
在我数日的观察过后,我总结了一个规律:很少有人胸口发的光会是能辨认颜色的,他们大多都混乱不堪,少数是五彩斑斓的;仅有一小部分能够辨认出不超过三种颜色的光,比如我的父亲和姐姐,以及身边的艾丽莎。
至于只有纯粹的、单一且猛烈的光的人,我目前只见过几个:我的哥哥谢尔斯、杀死我的贝尔、正在观望我的达娅。谢尔斯是黄色的,贝尔是混浊的紫,达娅则是无法辨认其清澈与否的红。
所以我能直接确定,那人就是那日面具下的人,被称为达娅的人。
她来干什么?
似乎意识到我的注视,达娅与她身边的女性朝我走来。
达娅:“啊……整个集市里只有这里有水果吗?”
达娅装作没被我发现一般,转头与她身边的女性搭话。
“啊?啊,是、是的……”那人回复道,“只有这里呢。”
看着她们装作与我并不相识、若无其事的采购者的模样,我不禁想要发笑。不行,现在还不能笑,等她走到面前、自认为瞒过我时再给予“惊喜”吧。
“喂。”达娅在喊我,“年轻人,这里有什么比较便宜的水果吗?”
“哦。沙棘是最便宜的,价格已经标在那里了。其他的水果嘛……”我装作思索,想了一个戏谑的答复,“苹果,卖给别人要钱,但给你们,免费。”
“什——”还没等达娅的疑问发出,我便将摊子掀翻,转身一脚踹在翻起的桌上,桌子便向达娅飞去。
达娅的反应很迅速,她立刻推开她身边的女性:“躲远点,艾琳!”,而后向上跳起以躲避飞来之物。
“啪岔!”一声,桌子撞在路灯上,折成两半——无论如何,我的父亲肯定会数落我一顿。
“你干什么?”达娅喊道,“你果然认出来了吗?”
“哈哈。知道苹果为什么免费吗?因为你的老大连三分之一个苹果的价钱都付不起,我猜你们一定是穷到底了。”我捡起雪地上的苹果,咬了一口,便扔给达娅,“给,他上次没带走的三分之二,拿回去给他!”
看着达娅脸上复杂的表情,我竟然感觉很有趣。
“等一下——”她把苹果扔在一边,“我不是来打架的,既然你认出我了,那我们能聊聊吗?”
我没回应她。经历上次的教训,我认为面对如此的浑人没有沟通的必要,反而拳头比舌头有用。
我压低重心,将鲜血汇聚于双拳,一个箭步便突向达娅。右拳直冲面门,达娅双手抱架格挡,殊不知这是佯攻:快速收回右拳的同时,我将左拳抡圆了,侧面击向她的右脸,只听得一声闷响与闷呻,她被我打了个趔趄,嘴角也破了。
“妈的……你小子想打架?”她抹去嘴角的血,“不想聊天,那老娘就陪你玩玩——”
达娅话音刚落,便迅速侧身躲过我接下来的攻击,紧接着一个转身,抬腿朝我腹部踢来。我向后滑步闪躲,虽然令其攻击落空,却并未稳住我自己的架势。
我貌似惹到了一个体术比我更强的对手。不同于我的哥哥,即使他使用武器,也只是为了切磋;眼前的女人虽然手中空无一物,但确确实实是想暴揍我一顿的。
达娅乘胜追击,连续出拳,我只能不断后退防御。她的攻击又快又猛,我渐渐有些招架不住。就在这时,我瞅准她出拳的间隙,突然低身,用肩膀撞向她的胸口,顺势顶肘攻击腹部。达娅被我撞得往后退了几步,我趁她吃痛僵直时上前,接着使用左右交替勾拳与上勾拳持续输出。
达娅突然抓住我的头,眼中闪过一丝怒火,她深吸一口气,猛地用头槌砸向我的鼻子!一阵酸麻感过后便是直冲天灵盖的剧痛,随后鼻涕和眼泪一并不住地流下。她的拳头如雨点般向我袭来,我只能勉强抵挡,让血液覆盖在双臂与脸部,以硬化的肢体减弱打击带来的伤害。
在猛烈的攻势中,我也学着达娅刚才的招数,猛然抓住她的头,然后让她也吃了一记头槌!
“呃!”一声闷响,她站立不稳、倒了下去。由于是用硬血强化过的额头,她的鼻子可能被我砸断了,血从鼻子里淌出。
我喘着粗气,看着躺在地上的达娅,心中有些警惕。“不对,那个人呢?”,我没注意那个被称为“艾琳”的女性的行踪,她已经跑到了我的身后,抱住我的妹妹艾丽莎。
“艾丽莎!”我吓了一跳,大喊道。艾琳抱着艾丽莎就要往外跑,艾丽莎挣扎着想要挣脱,嘴里还喊着“我不走,我要留下来——”
没来得及听清她们到底在喊什么,我只知道我的妹妹此刻正在被整合运动的士兵掳走,此刻已经不是打闹的时候了。硬血从我的肢体与额头上褪去,我咬破手腕,将从中流出的血凝成血锥,直接刺向艾琳。
艾琳看到了我的攻击路线,却并未躲闪,反而抱得更紧了,而且出乎我的意料:她没有让艾丽莎暴露在我可能误伤的地方,而是用自己的身体护住了艾丽莎的头。
“不对!”察觉到什么的我立刻停止突刺,血锥融化并钻回我的手腕,为我凝固止血后,强化了右手的手指,使之成为利爪。我用如鹰一般的爪扣入艾琳的肩膀与手臂,硬生生将其拉开,按在地上便准备用拳锤击。这时,我突然感到一阵眩晕,伴随着不可抑制的反胃与刺痛,黑色的石头从我的胃里翻涌而出——
“你这家伙,从艾琳身上下去!”
达娅不知何时从地上爬起,双眼死死凝视着我。黑色的石头固定了我的脊椎,使其不能弯腰,并固定了我的右手腕与肘,这意味着我很难继续对艾琳造成拳击伤害了。
“不许、靠近……我的妹妹!”我从嘴里尽力挤出这几个字,已经尽力了 源石碎片划得我嗓子生疼,甚至没法抑制咳嗽,每次咳嗽伴还随着血沫。
“不许……带走我的……女儿……!”被我压在身下、掐住脖子的艾琳也尽力地从嘴里挤出几个字,随后便因为缺氧和轻微脑震荡而晕了过去。
“你们别打啦!”艾丽莎大叫道,“哥哥,别打我妈妈了,那边的姐姐也别在用源石技艺了,别打啦!”
我懵了,达娅也懵了。我与妹妹对视了一下,她跑过来把我从艾琳身上推开,然后趴在艾琳身边为她做人工呼吸;达娅看了看我,看了看艾丽莎,又看了看我:“她是你妹妹?”
“不然……呢……”我已经几乎说不出话来了。
……
在一片狼藉的水果店内,简陋的火炉旁边围坐的,正是刚才互相殴打的几人。
“所以……”达娅率先开口。她用我屋里的简易小药箱把断掉的鼻子固定好,好在没有碎的很厉害,“你买走她的女儿之后,根本没有把她当成奴隶,而是收为义妹了,还给取了个新名字?”
“不然呢?”我给火炉添了点柴,“反倒是你们,那个叫艾琳的,你真是艾丽莎的亲妈啊?”
“是啊…咳……”还没从窒息感中缓过来的艾琳并没在意自己脸上的淤青,而是急忙查看女儿的身上有没有被虐待的痕迹,“没有鞭打的痕迹和淤青,没有被侮辱的痕迹,除了后背上的‘奴隶’标志……而且还比原来胖了点,呼……”
“标志是烙上的,想要抹掉要么割肉,要么用些腐蚀物,太疼了所以没特意去掉。反正一直用衣服遮住就没什么问题吧。”我看着团聚的母女紧紧相拥,愈发觉得刚才挑事的我才是“混蛋”的那个。“话说,你们真的不是来找我茬的吗?”
“本来打算过来打听打听她女儿的情况,如果有大问题的话就把孩子抢回去。现在来看,也许留在你们家里会更好。”达娅无奈道,“至少不是流民了。”
“……抱歉。”我突然站起,深深地鞠了一躬,“我没给你们沟通的机会,直接动手了,差点酿成大祸。这是我的错……”
达娅:“唉,用不着。我们也差点把你杀了,你对我们有敌意是很正常的。不过就从刚才的战斗来说,你小子,还挺厉害的。”
我们就这样围坐在火炉旁,不知道该聊些什么:刚才还互相搏斗,现在却和平地坐在这里聊天,如此的反差不是谁都能接受的。
“要不去我家看看?”我率先打破冷场。
“什么?”达娅疑惑道。
“正好,艾琳和艾丽莎母女团聚,也该认真地聊一聊归属的事情。把你鼻子撞断这件事我也得补偿,咱们的衣服也得好好补补了。”
如此,我带着她们仨向宅邸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