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苔站起身，一把掀开车帘，利落地跳了下去。车帘晃悠悠落下来前，她回头扫了沈见秋一眼，没说让她跟下来，也没说不许她动，就那么一眼，倒把选择权全抛给了她。
沈见秋迟疑了片刻，掀开盖在身上的薄毯，也扶着车壁慢慢下了车。
刚踏出车厢，明晃晃的日光就扑了满脸，刺得她瞬间眯紧了眼。她扶着冰凉的车壁站了好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强光，才慢慢看清周遭的光景。
一条不算宽的土路蜿蜒向前，两旁生着稀稀拉拉的杂草，被日头晒得有些发蔫。路边淌着一条清浅的溪涧，几匹拉车的马正垂着头在溪边饮水，尾巴慢悠悠地扫着身上的蚊蝇。不远处的树荫下，蹲着几个汉子，正抽着旱烟说笑，声音顺着风飘过来，混着溪水的叮咚声，格外鲜活。远处是连绵的青山，不算高，却一眼望不到头，山脊线上疏疏落落地立着几棵松树。天是透亮的蓝，云是蓬松的白，风裹着草木的清气吹过来，轻得像一片羽毛。
目之所及的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得反倒让沈见秋生出一阵不真切的恍惚，像踩在一团飘着的云里，落不到实处。
她走到溪边，蹲下身，双手捧起冰凉的溪水往脸上扑。冷水激得她打了个轻颤，混沌了一路的脑子瞬间彻底清醒过来。她垂眼看向水面，水里映出她的影子——脸还有点浮肿，眼底下挂着淡淡的青黑，头发乱蓬蓬的，一根木簪歪歪斜斜地插在发间，狼狈得很。她对着水里的倒影发了会儿呆，抬手把木簪抽出来，指尖理顺散乱的头发，重新认认真真挽了个发髻，把木簪牢牢固定好。
身后传来不轻不重的脚步声。沈见秋没回头，已经从晃动的水面倒影里，看见阿苔正朝她走过来，在她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站定了。
“你饿吗？”阿苔的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没什么起伏。
沈见秋愣了愣，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胃里空落落的酸胀，她点了点头。
阿苔从怀里掏出一块杂粮饼递过来，饼皮烤得有点焦边，硬邦邦的，还带着点贴身揣着的余温。沈见秋接过来咬了一口，粗糙的麦麸蹭着喉咙，干得很，要嚼上许久，才能慢慢咽下去。她一边嚼着饼，一边抬眼看向树荫下的那几个男人。
最年长的那个看着四十多岁，脸被日头晒得黝黑，眼角额头都是风霜刻下的纹路，眼神里带着常年跑江湖的圆滑和气，应该就是阿苔说的陈老板。他正跟旁边的人说着话，偶尔笑两声，露出一口被旱烟熏黄的牙。
挨着他的是个车夫模样的男人，三十多岁，满脸的疲惫沧桑，穿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蓝布褂子，话很少，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眼神放空看着远处的山。
剩下几个都是商队的年轻伙计，有瘦的有壮的，都围着陈老板，时不时插两句话，笑闹几声。
沈见秋盯着他们看了半晌，忽然想起一件压在心里的事，转头问阿苔：“那个陈老板，为什么肯带我走？一个昏迷不醒的人，平白带着，本就是累赘。”
阿苔说：“我求的情。”
沈见秋更意外了：“你为什么要替我求情？”
阿苔没立刻接话。她蹲下身，指尖捻起一颗圆润的小石子，随手扔进溪水里。石子“咚”的一声砸破水面，晃碎了两人的倒影，转眼就沉进了清浅的水底。
“你倒在野狼坡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沉了些，“眼睛是睁着的。就那么望着天，看着不像晕过去了，倒像在想什么要紧的事。”
沈见秋彻底愣住了。
这个答案，是她万万没想到的。她以为会听到“看你可怜”“顺手救一把”之类的话，却怎么也没料到，是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你在想什么”。这算什么救人的理由？
她转头看向阿苔的侧脸，那张年轻的圆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有一双黑亮的眼睛，正望着远处连绵的青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见秋没再追问。她低头继续嚼着那块干硬的饼，脑子里乱糟糟的。她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被串在了一起，可抓不住，摸不着，只剩一团模糊的影子。
“走吧，”阿苔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快该动身了。”
沈见秋跟着她往马车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她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条淌着的溪水，那片连绵的山，那片透亮的天。就在上车前，她突然看见商队里那个瘦高个的年轻伙计，正从车上往下搬东西。他的动作却十分机械，弯腰、伸手、起身，再弯腰、伸手、起身，每一个动作的节奏都分毫不差，像个被设定好的木偶。沈见秋忍不住多看了他一眼，他像是察觉到了，忽然抬起头，直直地看向她。
那伙计的眼睛没什么情绪，不热络，也不敌对，空落落的，看得沈见秋心口莫名一紧。
但也只是一瞬。她没再多想，弯腰钻进了马车。
马车很快又重新上路，不紧不慢地往前颠簸。沈见秋靠在硬邦邦的车厢板上，透过车篷上的破洞，看着外面一点点往后退的天空。云在走，天很蓝，可她不知道这辆车要往哪里去，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更不知道这个全然陌生的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只知道，自己现在在一辆颠簸的马车上，身边坐着一个叫阿苔的姑娘，口袋里还揣着半块没吃完的杂粮饼。
她闭上眼睛，靠在车厢上，听着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
一下，一下，又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