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旷高洁的教堂内,宽阔的窗户上印着壁画,在明亮的阳光折射下倒映着彩色的光影。
在无人的坐席最后一角,我尽量把头压得更低,试图用这样的方式隔绝外界。
“从前有个,胆小鬼。”
“胆小鬼,她是胆小鬼!”
“……”
演奏风琴的绿毛——教堂中央的奏者一脸冷漠的唱着让我头疼的歌,一时间让我苦不堪言。
“你唱够了没有?!”
我愤怒地抬头看向那个头上顶着个大布料的烦人家伙,对方带着几分戏谑方才慢慢停下了演奏的步伐。
在教堂的中央,壁窗的光影下,身穿藏青色祭礼服的少年,截取无穷星空而编织的披肩罩衫将身躯隐于神秘中,连带着一分笑。
“你不能自己闯进我的世界里,然后反倒管我做什么吧?”
对方仿佛是在倾诉,又好像是在埋怨,但我却觉得是在责备我。
“你这是要赶我走的节奏吗?”
“我又没要求你留下来。
“……”
看了又看对方那张与我一致却又更加肆意的脸庞,肆意而骄纵,我逐渐没有了再多说什么的动力。
见我再次坐下安静了下来,对方有些无语的投下了一个白眼。
“真不敢相信,你居然也变得这么俗物了。”
手指轻轻敲了敲我侧靠着头的桌面,来到我身旁的奏者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我。
“那只大黑羊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吗?所以你还在想着啥?”
说起刚刚那只粗鄙的家伙,我就忍不住又气又恼,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抽错了,非得找那家伙,结果还莫名其妙的被说教了一顿。
“那家伙和我们又不一样,说的全是废话。”
听着桌面传来微微的震动声,我侧身转过了头,看着眼前微微抬动的手指。
“你应该知道,那些话并非全然无用,这个世界的高天之主正是这样的一种存在。”
“没有未来,一个只有现在的世界本身就只是一个静态的标本,但真正让这样的世界成为故事的,是让十迦的可能变为现实的最大命运——无数生命的意志本身。”
“所以呢?只要所有生命和我一同承担结果,你以为这样就能减少我的负担吗?”
我烦躁的甩飞了对方敲来敲去的烦人手指,转头看向了另一处。
太阳主的规划确实让世界变为了唯一,但万物与一物同等,所有的不同被最大的现实同化,数量的多少没有改变重量。
所有个体的变化都会在原有的基础上增加世界的规模——让世界的重量更加沉重,让我与众生一同承担。命运的结果只是让我们一同承担更为沉重的世界,承担一个更大的烂摊子。
“你貌似真的很害怕承担责任。”
脑袋后面的人依旧没有停止,让我的头越来越疼。
“因为我试过了!”
我忍不住大声发吼,想要诉说自己的委屈。
“你以为我在怕什么?我怕的是一切到头来一场空,所有的意志和肩负都没有任何意义!”
“这是一个连【根源】都失去的世界,高天上的笨蛋喜欢玩这种无聊的游戏,难道你也是蠢货吗?”
我捶打着桌面起身,指着对方怒骂。
然而对方并不在意我的任何诉说,踮着脚在并不宽敞的走廊里转着圈走来走去,仿佛在做什么消遣的运动。
我望着这一幕,原本的火气又莫名其妙的消失了。
“所以说你俗,在这样的世界里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不是更没有负担吗?”
有点摇摇晃晃地跳了一下后,奏者很随意地说了一句。
“和你一样在那里当神吗?”
“这样的你不才是更俗的吗?”
我忍不住冷笑,一样觉得对方的做法愚蠢无比。
对方并不在意我的话语,依旧在那里坐着踮脚游戏。
“所以说到底,你不还是胆小吗?不敢肩负世界和命运的延续,嫌弃这个世界破破烂烂的就打退堂鼓,所以我还挺喜欢看你笑话的。”
“随你怎么说吧。”
看着眼前的黑日,我也差不多习惯了,没有再做过多的反应。
昔日的我们来到了这样的世界,我早已忘记了降临的理由,只余超脱此世的想法。
尚为过去的我同样以肩负世界的觉悟而创造了很多彩色的世界,最后的结果只是让我一次次明白了终幕主义所在。
一个靠高天上的意志支撑的世界本身就是糟糕的,我绝不愿意肩负这样的世界。
“你还是看看手里那条线吧,拽你好久了。”
在对方随意的提醒下,我微微转动目光,抬起了一只手。
“这是……”
彩色的飘带,这样一种形态的东西系在我的手腕,在一种很奇怪的律动下,慢慢牵引着我。
这是……
另一只手尝试触碰,莫名的意志如触电般传达向我。
这是,奥托吗?
在这条线的尽头,我则是看到了不断撕咬周围的狰狞魔人,以及一份传自灵魂的呼唤。
最后的意志,也是最后的祈愿,从人与人之间的联系,一种名为羁绊的介质中传达了过来。
我有些惊讶,对方的意志居然连世界的都跨越了,连接向了我。
是神乐做的吗?
我如此想着。
“别搞错,认同这种羁绊的一直是你自己。”
对方说着,忽然按住了我的头,揉来揉去的。
我没有理会他,只是目光微微波动着,看着手中的光带。
我能感觉到,那些回忆,那些情感,以及其中藏着的是更深层次的东西。
但是……
“算了,就当是哥哥对妹妹的责任吧。说到底你不就是缺少一个让自己信服的理由吗,那我就给你一个吧。”
虽然好奇,但我还是带着几分狐疑的目光看向对方。
“你我都需要完整的姿态才能完成最后的蜕变,那么就去找,你选择的那个问题吧。”
“生命就是这么一个东西,先有结果,再从过程中寻求意义。”
“让世界延续下去吧,直到你再也不需要接触这个世界为止。”
慢慢梳理了一下我有些杂乱的头发,奏者慢慢将兜帽给我穿了上来。
“其实应该明白的,记忆是这个世界中时间的主人赐予的礼物,你所铭记的任何东西都和现实有着同等的重量,所以让你的灵魂铭记这一切吧,至少这样还有一丝的意义,不是吗?”
“从结果寻找意义吗?可……”
我刚想说什么,对方却伸手抵住了我的嘴。
“我已经够仁义了,我可不负责其他的事情,所以给我快点去做!”
“啊?!”
将我慢慢拉起,这个可恶的家伙居然把我一脚踹了出去?!
时间被跨越,空间也被跨越,黑日将我驱赶出了他的世界,扔向了那漆黑中。
在被肮脏的腐浊力量不断淹没的黑暗中,当我缓过神来的时候,头上出现了一股熟悉的感觉。
那是一个不断在破裂中往复的存在,不断的毁灭中蜕变,身躯被猩红而狰狞的力量覆盖,失去了原本的姿态。
就是这样的一个存在,狰狞的手掌缓缓抚摸我的兜帽,那层层碎裂的恐怖双眼却涌向了昔日的一抹光,唯一的神智。
“你……”
很艰难,仿佛比无数次的毁灭还要艰难,但对方却依旧喊出了这么一个字。
“哈……”
我低着头,不想看见眼前之人的模样,但终究是不可能的,我挥出了自己必须要挥出的拳头,重重打向对方,深深打进了名为奥托的灵魂深处。
“你真够失败的。”
这一拳没有属于红月的力量,是纯粹来自意志的一拳,属于我的一拳。
并没有多大的效果,只是将对方的脸微微倾斜了几分,很没有意义,但我居然真的做了这样的事情。
对方的身躯明显停滞了,永无尽头的自灭在这一刻都被延缓了,在魔人的身上仿佛倒映出了几分奥托本身的影子。
“你给我清醒点!”
又是一拳,打在了另一旁的脸上。
“你的失败从来不是因为你的无力,而是因为你从始至终认为自己是失败的!”
“看看自己吧,这就是你的报应,你一直在做恶呀!”
又是一拳,打向灵魂的深处,传递我的意志,我要敲醒这个愚笨的灵魂!
原始恶在发作,想要反抗灵魂的震动,但所有的原始恶都无法反抗缔造本身的原始爱,自灭的恶永远无法反抗自灭本身,更无法反抗我——缔造出这一份恶的爱本身。
“给我,醒过来!”
一拳又一拳,砸向灵魂本身,暴力的拳头只会得出毁灭的结果,但我此时所要做的便是毁灭这样的意志,这样的灵魂。
所有的原始恶只会迈向最后的毁灭,那么就让这种恶在毁灭中葬送吧。
奥托,毁灭吧。
让昔日的你毁灭,然后在毁灭中,挑战新生的权利吧。
奥托的身躯不断的扭曲和变形,力量在不断的膨胀,然后毁灭。
原始爱与原始恶,在彼此毁灭彼此。
而缔造出两者的灵魂,在不断的毁灭中。
直至最后,恶与爱彼此共同迈向毁灭,灵魂彻底毁灭在了那里。
自身毁灭了自身,一如无穷原始恶的结果那样。
魔人化作了光粉,那是灵魂的灰烬——三个世界被灵魂所独占,纵使死亡也只有灵魂的落幕。
“灰烬啊,生命的遗骸,给予答案吧,回归世界的深处,还是再见葬送你的世界。”
我将这样的话语传递给了灵魂的灰烬,生命的遗骸。
我在询问,也在呼唤,问这个被世间所葬送之人是否愿意再次生于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