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源迅速在脑中过滤:七名死者均为年轻女性,与老人、重症患者群体几乎无交集。
关联性确实很低。
但他仍不动声色地试探:“那……一、二楼最近有没有陌生访客?比如来看望某位长期住院病人的?”
护士长略一思索,忽然眼神微动:“说起来……两个月前,一楼有位植物人患者,父母半年都没来过,只按时打款。可那天,突然来了个陌生人,想看看她。”
“有登记信息吗?”白源立刻追问。
护士长翻开厚重的访客登记簿,眉头却渐渐皱起。
“奇怪……”她喃喃道,“我记得当时明明填了姓名、身份证号,可现在这一页,怎么全是空白?”
白源心头一凛——信息被抹除了。
“那人长什么样子?有什么特征?”他压低声音。
护士长闭眼努力回想,表情却越来越困惑:“我……我竟然一点都想不起来了。按理说,我对人脸记得很牢的,尤其是这种少见的访客……可现在……”
白源沉默片刻,目光扫过那本空白的登记页。
那个陌生人,很可能就是布下“固有结界”的人——而植物人患者,或许并非偶然选择的目标。
“谢谢您。另外……那位植物人患者的病房号,我能进去看看吗?”
“可以”
白源轻轻推开病房门,一股混合着药水与陈旧织物的气息扑面而来。
房间不大,正中央的病床上,躺着一个少女——脸色苍白如纸,唇色淡得几乎透明。她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呼吸微弱到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白源缓步走近,目光扫过床头的名牌:林小雨,17岁,入院时间:三年前。
他绕着病房走了一圈。
心电监护仪规律地滴答作响,输液架上的药瓶澄澈透明,床头柜上除了水杯和一些翻旧书,再无他物。没有照片,没有信件,没有访客留下的痕迹——连两个月前那个“陌生人”的气息,也仿佛从未存在过。
表面上,确实毫无异常。
白源站在走廊尽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的手机。
除了“曾有陌生人探望植物人少女”这一条模糊线索,他几乎一无所获。房间干净得过分,仿佛被某种力量刻意“清理”过——连记忆都抹去了,又怎会留下实物证据?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焦躁。
现在唯一的突破口,就是那个“陌生人”是否还会再来。
转身回到前台,白源从记事本上撕下一页,写下自己的手机号,推到护士长面前:“如果……再有人来看那位林小雨患者,无论对方说什么、出示什么证件,请第一时间打这个电话。不要提前通知对方,也不要透露我的身份。”
护士长点点头,将纸条小心夹进值班日志本里。
白源转身离开。
不知道猎物会不会来,但若它来了,绝不能再让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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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城市灯火在薄雾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白源刚踏出公寓楼门,便看见一道身影倚在路灯下——是黑仪。
她没看他,只淡淡抛出一句:“晚上不安全,我跟着你。”
白源脚步一顿,没问“你怎么知道我要去哪”,也没说“不用”。他太清楚黑仪的性子——她若决定插手,劝是没用的。
况且……
以她的身手和对异常能量的感知力,真要遇上什么,跑,她肯定比自己快。
他轻轻点头,算作默许。
两人并肩走入夜色,脚步声在空荡的街道上轻轻回响,却默契地谁也没再开口。
一路上,昏暗的路灯一闪一闪,明灭之间,光影在湿冷的地面上颤抖。不一会儿,细雨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裹住整条街道。
这一切都预示着今晚的悲哀——不是轰然崩塌的那种,而是缓缓沉入骨髓的、无法言说的哀意。
白源没撑伞,黑仪也未停下脚步。两人依旧沉默前行,雨水顺着发梢滑落,在肩头洇开深色的痕。
远处,钟楼的指针悄然滑过午夜。
而雨,越下越密。
白源与黑仪踏入昌宏大厦,夜风裹挟着腐锈的气息扑面而来。
楼梯间一如昨夜——幽暗、寂静,那层熟悉的薄雾再度弥漫,越往上越浓。
白源停下脚步,站在浓雾前,没有贸然踏入。
“就是这里。”他低声道。
黑仪立于他身后半步,手已悄然按在腰间的长刀上”
白源从怀中抽出匕首。他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在左手掌心狠狠一划——
“嗤啦!”
血珠瞬间涌出。疼痛是代价,而今晚,他付得起。
他将染血的匕首举至雾前,在空中缓缓划出一道弧线,同时低声念道:
“破。”
刹那间——
整团浓雾剧烈震颤,随即如被无形巨手撕开,向两侧溃散!
雾后,通往楼顶的台阶清晰显现。
白源甩了甩流血的手,从衣角撕下布条草草缠住伤口。
“走。”他说。
黑仪盯着他缠满血迹的左手,眼神微动,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跟上。
两人踏上最后几级台阶,停在那扇锈蚀的门前。
白源没有立即踏入那扇门。
就在他抬脚的刹那,一缕歌声从楼顶飘落——细若游丝,却穿透雨幕,直抵耳底。那声音清冷、空灵,像月光凝成的线,缠绕着某种难以名状的哀与释然。
他顿住,雨水顺着眉骨滑下。
只迟疑了一瞬,便一步跨入楼梯间,身影迅速没入黑暗。
转眼已至天台。
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惨白的月光倾泻而下,照亮了整个屋顶——也照亮了悬浮于半空的那个白衣幽灵少女。
她赤足悬空,在无风的夜里轻轻旋舞。长发随动作飞扬,仿佛挣脱了地心。她的歌声悠远绵长,唱的不是词句,而是某种早已失传的叹息。
而在她周身,七道朦胧的身影缓缓环绕——同样是少女,同样白衣,却如影似幻。她们手牵着手,以她为中心,踏着无声的节拍旋转、俯仰、伸展,如同星辰围绕月亮运行。那是一场为“自由”而跳的舞——轻盈得令人心碎,又庄严得令人屏息。
突然,那白衣少女停下了舞步。
歌声戛然而止,环绕她的七道身影也随之凝滞,如烟似雾般悄然聚拢,静静立于她身后。
她缓缓转过头,目光穿过月光与残雾,直直落在白源身上。
嘴角一扬——那笑容极美,却毫无温度。
下一瞬,她已站在白源面前,近得能看清她眼中浮动的微光。
“呐……”她轻声低语,气息若有若无地拂过他的耳畔,“你身上的味道……闻起来真舒服。我很喜欢你。”
白源瞳孔一缩,身体本能地绷紧——还未反应,一道寒光已破空而至!
黑仪疾斩而来,刀锋裹挟着雨夜残留的湿气,直劈少女肩颈。
可刀刃穿过的,只有一片虚无,如同斩进水影,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
白衣少女的身影如烟消散,再出现时,已安然立回天台中央,裙裾未乱,笑意未减。
她歪了歪头,咯咯咯的笑了起来。
黑仪横刀于前,低声道:“白源,退后。”
白衣少女唇角微扬,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落在枯枝上:
“原来……你和我是同类。”
她目光流转,落在黑仪身上,笑意加深,却无半分暖意,“他知道吗?”
黑仪没有回答。
她的指节因握刀过紧而泛白,双眼如钉,死死锁住那悬浮于月光中的身影。
话音未落,少女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微张。
刹那间,白源感到左臂一紧——不是疼痛,而是一种束缚感,他脚下一空,整个人竟被缓缓提离地面。
同一瞬,黑仪也如白源一般被提起左臂,脱离地面。
她试图挥刀斩断那无形之物,可身体已不受控制地浮起。
两人悬于天台之上,如被蛛网捕获的飞虫。
就在那少女抬眼的瞬间,他认出来了——
那张脸,分明就是昨天躺在病房里的植物人女孩。可此刻站在月下的,不是肉体,而是她的灵魂——或者说,是某种拒绝消散、反而愈发强大的灵体。
而环绕在她身后的那七道身影……
白源喉头一紧。
她们不是幻影,也不是随机聚集的游魂——每一个,都对应着近一个月内跳楼自杀的女孩。
“我们在这里玩耍,多自由,多快乐……”白衣少女张开双臂,声音轻盈如风铃,“从这里,能看到整座城市风景——你们为什么要来妨碍我?”
“是你控制她们自杀的?”白源猛地打断她,声音低沉却如刀锋出鞘。
少女轻轻摇头,笑意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不,不……是我解放了她们的灵魂。解开了那沉重、腐朽、只会哭泣的肉体束缚。”她回身,向身后七道身影张开双臂,如同展示珍宝,“你看,她们现在多幸福,多自由!”
“不。”白源盯着她,一字一句,“那是你的想法。你杀死了她们。”
“不是的!不是的!”少女骤然尖叫,声音撕裂夜空,甜美面具瞬间崩碎,眼中涌起狂乱与委屈,“是你!一定是你想阻止我们!一定是你——”
她猛地顿住,表情又缓缓软化,仿佛刚才的失控从未发生。嘴角重新勾起:“不过……你破坏不了我们的。”
话音未落,她身后的七名少女齐齐转头,空洞的眼眸直视白源,声音重叠如潮,冰冷而整齐:
“是的……你破坏不了我们。”
就在此时——
“吱呀……吱呀……”
一个、两个、三个……七八个身影从入口处蹒跚走出。他们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脚步拖沓,眼神涣散,嘴唇微张却无声。
全是康养医院的病人。
他们被某种无形之力牵引,如同提线木偶,一步步向悬空的白源与黑仪围拢而来。
白衣少女站在中央,翩翩起舞,轻声哼起方才的歌谣,仿佛在迎接一场盛大的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