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别墅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曼宁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烛灯，橘黄色的光晕笼着他苍老的面容，看不出任何异样——仿佛方才花园里的冲突从未发生过。
“热水备好了，”他微微侧身，“凌雪小姐，您需要处理一下膝盖的擦伤。”
洛希雅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那块已经结痂的伤，摇了摇头：“不用了，小伤。”
“还是处理一下吧，”曼宁的语气不轻不重，却透着某种不容拒绝的固执，“感染了就不好了。”
菲莰伊已经踩着楼梯上去了，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随他去吧，老人家就这点执念。”
艾拉抱着还在昏睡的小灵，小心翼翼地跟在洛希雅身后，猫耳微微抖动，小声问：“洛希雅小姐，要不要我帮你涂药？”
“不用，”洛希雅笑了笑，接过曼宁递来的药膏和棉布，“我自己来就行。你去照顾小灵吧，它醒了记得叫我。”
“好。”
艾拉抱着小灵上了楼，步伐轻快，嘴里还念叨着“鱼汤鱼汤”。洛希雅独自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卷起裙摆，借着烛光往膝盖上涂抹药膏。药膏是凉的，带着一股草药的苦涩味，涂上去的瞬间微微刺痛，随即化作一片清凉。
曼宁不知何时已经退下了，偌大的客厅只剩下她一个人。壁炉里没有生火，夜风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墙上那些油画中的人影也跟着晃动，像是活过来了一般。
洛希雅盯着其中一幅画看了很久。
那是一幅女子肖像，穿着繁复的墨绿色长裙，端坐在一把雕花扶手椅上，手里握着一本翻开的书。她的面容算不上惊艳，五官甚至有些寡淡，但那双眼睛——那是一双琥珀色的、带着竖瞳的眼睛。
洛希雅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猛地站起身，凑近那幅画。烛光映在画布上，那双琥珀色的竖瞳仿佛也在凝视着她，带着某种审视的、冰冷的意味。
和那个女巫的眼睛一模一样。
不是“像”，是“同一双”。
洛希雅的后背渗出一层薄汗。她想起那个小巷里，穿着黑色巫衣、头戴尖顶高帽的女人，想起她用刀叉叉起龙肉时那份傲慢与慵懒，想起她被菲莰伊定住后那双惊恐的、转动着的竖瞳。
那是同一个人吗？不，五官完全不同。可眼睛……眼睛不会骗人。
“还在看什么？”
菲莰伊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洛希雅猛地转头，发现菲莰伊不知何时已经换了一身干爽的黑色睡裙，白发还湿漉漉的，显然刚洗过澡。她赤足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可可，紫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那幅画，”洛希雅指向墙上的肖像，“那个女人的眼睛——”
“看见了，”菲莰伊打断她，啜了一口可可，语气平淡得像是谈论今天吃了什么，“琥珀色，竖瞳，和今天那个卖龙肉的女巫一模一样。”
“你知道？”
“我活了上千年，见过的巧合比你看过的书还多，”菲莰伊走过来，仰头看着那幅画，“这世上没有什么巧合，只有还没找到原因的必然。”
她伸手，指尖轻轻触碰画布上那道签名。签名很小，蜷缩在右下角的阴影里，用的是洛希雅不认识的花体字。
“H.P.，”菲莰伊念出声，嘴角微微勾起，“海因里希·珀西瓦尔。琼普国有史以来最天才的炼金术士，也是这座庄园的前任主人。”
洛希雅屏住呼吸。
“他研究过很多东西——长生药、贤者之石、人造灵魂，”菲莰伊收回手，转身靠在墙上，“也研究过不该研究的东西。后来有一天，他消失了。连带他的实验室、他的笔记、他养的那只猫——一起消失了。”
“那只猫……”
“小灵，”菲莰伊点头，“你还真以为它是普通猫？活了至少两百年的老妖怪，比你师尊我小那么一点点。”
洛希雅感到喉咙发干。
“那那个女巫——”
“不知道，”菲莰伊难得坦诚，“眼睛可以复制，血脉可以传承，但那种竖瞳……不是人类该有的东西。她要么不是人类，要么被什么东西改造过。不管哪种可能，都离她远点。”
她顿了顿，紫眸中闪过一丝罕见的凝重：“你的血脉还在沉睡，你感知到的‘势’也只是皮毛。现在掺和进去，你会被吃得骨头都不剩。”
洛希雅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知道了。”
“知道就好，”菲莰伊转身往楼上走，“早点睡，明天还要练习。”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对了，那幅画……别告诉艾拉。她知道得越少越好。”
“为什么？”
“因为她姓雪绒。”
菲莰伊没有解释，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尽头。洛希雅独自站在客厅里，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直到烛火燃尽，她才摸黑上了楼。
——
第二天清晨，洛希雅是被一阵鱼汤的香气唤醒的。
她披着外衣下楼，发现厨房里灯火通明。艾拉系着一条明显太大的围裙，袖子卷得老高，正踮着脚尖往锅里撒调料。小灵蹲在灶台上，尾巴优雅地卷着爪子，金瞳盯着沸腾的汤锅，喉间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醒了？”艾拉回头，脸上沾着一点面粉，猫耳欢快地抖动着，“鱼汤快好了，魔女女士说喝完了再练习。”
“她倒是会享受。”
洛希雅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艾拉忙碌的背影。那个曾经在森林里被追杀、浑身是血的少女，此刻围裙上沾满了油渍，脸上却带着发自内心的、柔和的微笑。连带着那对雪白的猫耳，都显得格外生动。
“艾拉，”她忽然开口，“你想过回去吗？”
艾拉的手微微一顿。
“回去……哪里？”
“你的家族。雪绒家族。”
沉默。锅里的鱼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愈发浓郁。小灵的尾巴停止了摆动，金瞳在洛希雅和艾拉之间来回转动。
“不想，”艾拉最终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那里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从他们把我推出来的那天起，我就不是雪绒家的人了。”
她舀了一勺鱼汤，吹了吹，递到洛希雅面前：“尝尝，咸淡合适吗？”
洛希雅低头喝了一口。鲜美的汤汁在舌尖绽放，带着姜片的辛辣和某种不知名香草的清香。
“好喝。”
艾拉笑了，猫耳愉悦地颤动：“那就好。盛出来吧，我去叫魔女女士。”
她解下围裙，蹦蹦跳跳地上了楼。小灵从灶台上跳下来，走到洛希雅脚边，蹭了蹭她的小腿，然后仰起头，金瞳直直地望着她，喉间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像是致意又像是请求的轻鸣。
洛希雅蹲下身，摸了摸它的脑袋。小灵眯起眼睛，没有再躲。
——
早餐后，菲莰伊把洛希雅拎到后花园。
“昨天凝出了一根丝线，”她盘腿坐在草地上，白发在晨风中轻扬，“今天的目标是第二根。丝线越多，你能感知到的‘势’就越广、越深。什么时候你能凝出九根，织成一张网——什么时候你就算入门了。”
“九根才算入门？”洛希雅瞪大眼睛。
“不然呢？”菲莰伊挑了挑眉，“你以为缥缈法是路边摊的大白菜？我当年凝出第一根花了一个月，凝出九根花了三年。”
“……那你还说我有天赋。”
“那是安慰你的，别当真。”
洛希雅深吸一口气，压下揍人的冲动，闭上眼睛。
体内那缕丝线还在，比昨天粗了一点，也稳定了许多。它从胸口延伸出去，在空气中缓缓飘荡，触碰到草叶、花瓣、泥土，每一次触碰都会带回一段微弱的“回响”——草叶的舒展，花瓣的绽放，泥土下沉睡种子的等待。
她试着分出第二根。
魔力从丝线的根部缓缓流淌，试图分流。可那团魔力就像黏稠的蜂蜜，怎么都扯不开。她试着加大输出，丝线猛地一颤，险些崩断。
“不要急，”菲莰伊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丝线不是‘分’出来的，是‘长’出来的。你要做的不是撕裂它，而是让它自己找到新的方向。”
洛希雅调整呼吸，试着放松。魔力不再被她粗暴地拉扯，而是像水一样自然地流淌。丝线在风中微微摆动，末梢渐渐分叉——像是一根即将发芽的枝条，从顶端探出一点新绿。
然后，断了。
洛希雅睁开眼，叹了口气。
“再来，”菲莰伊说，“你今天能分出分叉就算是进步。我不急，你也别急。”
洛希雅点了点头，重新闭上眼睛。
晨光渐暖，花园里的露水慢慢蒸发，化作一片若有若无的雾气。艾拉端着一壶茶坐在远处的长椅上，小灵蜷在她腿上，尾巴盖住鼻尖，睡得很沉。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
洛希雅不知道自己失败了多少次。每一次分叉长出一点，又断裂；每一次断裂后，她都要花更长的时间重新凝聚。可她没有停下来，甚至没有抱怨。
因为她知道，她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第七次。
丝线的末梢再次分叉。这一次，她没有急着推进，而是让那根新生的分叉慢慢生长，像呵护一朵花苞一样，小心翼翼地输送魔力。分叉越来越长，越来越粗，渐渐独立成一根新的丝线——虽然比第一根细得多，虽然摇摇欲坠，但它没有断。
两根。
洛希雅睁开眼睛，嘴角缓缓上扬。
“成了。”
菲莰伊走过来，蹲下身，紫眸盯着她掌心中那两根交缠的魔力丝线，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不错，”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真切的赞许，“比我当年快了……那么一点点。”
洛希雅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真正开心的、久违的笑。
远处，艾拉举着茶杯，朝她挥了挥手。小灵被吵醒了，不满地喵了一声，换个姿势继续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