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深处的低吟像是某种信号。那些触手的动作骤然变得疯狂，不再是漫无目的地蠕动，而是齐齐朝着菲莰伊的方向扑来，速度快得在空中留下残影。
菲莰伊眯起眼睛，双手同时挥出。紫色的光刃在身前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触手撞上来，被切成数段，黑色的汁液四处飞溅。可断裂的触手很快又生出新的分支，无穷无尽，仿佛永远砍不完。
“这样下去没完没了！”洛希雅抱着小灵，站在菲莰伊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她的声音被触手拍打的闷响和魔力碰撞的尖啸压得几乎听不见，但菲莰伊还是听到了。
“我知道！”菲莰伊咬牙，“你给我退远点！”
洛希雅没有退。她蹲下身，把小灵放在地上，拍了拍它的背：“去找艾拉。”
小灵犹豫了一瞬，四爪抓地，似乎在挣扎。洛希雅又说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重：“去！”
小灵转身，像一道白色的箭，贴着地面窜向艾拉的方向。艾拉正靠着墙壁，脸色苍白，猫耳压得低低的，见小灵跑过来，本能地张开双臂。小灵一头扎进她怀里，把脸埋进她的臂弯，浑身还在发抖。
洛希雅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她闭上眼睛，试图去感知——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那两根刚刚练成的、还不稳定的“势”之丝线。
黑暗的走廊在她感知中变得不一样了。触手的根部连接着地面和墙壁，但更深的地方，在走廊尽头那片浓郁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有一个巨大的、缓慢蠕动的轮廓。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像是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雾气，又像是一颗停止了跳动的心脏。那些触手，就是从那个轮廓上延伸出来的血管。
洛希雅的额头渗出冷汗。
“师尊，”她睁开眼，声音发紧，“走廊尽头有个东西，很大，那些触手是从它身上长出来的。”
菲莰伊侧身避开一根从侧面偷袭的触手，反手将它钉在墙上。她抽空看了洛希雅一眼，紫眸中闪过一丝意外：“你能感知到？”
“那两根丝线……它们自己延伸过去了。”
菲莰伊咬了咬嘴唇，像是在做什么决定。她忽然收回双手，停止攻击。触手失去了阻拦，如潮水般涌上来——却在距离她三步远的地方，齐齐停住。
不是停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菲莰伊脚下的地面亮起一圈巨大的幽紫色法阵。阵纹复杂得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从中心向外扩散，一层又一层，每一层都在缓缓旋转。触手撞在法阵的边缘，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我撑不了多久，”菲莰伊的声音罕见地带着一丝疲惫，“这个禁制是跟画绑定的，强行封回去需要时间。你帮我看着后面，别再有什么东西从别处冒出来。”
洛希雅点头，转身面对客厅的方向。客厅还是那个客厅，窗户外的阳光还是那样明亮，可那片光线在触手和黑暗的映衬下，显得虚幻而不真实。
曼宁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他单手撑着那堵透明的魔力墙，灰白的头发垂落在额前，眼睛死死盯着走廊深处。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更复杂的、洛希雅读不懂的情绪。
“曼宁先生，”洛希雅走过去，隔着魔力墙问他，“现在能说了吗？那个炼金术士到底研究过什么？”
曼宁没有看她。他的目光依然落在走廊深处的黑暗里，嘴唇翕动了几次，才勉强挤出一句话：“他……想造神。”
洛希雅的心猛地一沉。
“造神？”
“用炼金术，用禁忌的符文，用……他还活着的东西，”曼宁的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是在自言自语，“他成功了，也失败了。他造出了那个东西，但他控制不了它。所以他把自己的工作室连同那个东西一起封印了，封印在这幅画里，封印在这座庄园的地基上。”
“那奥菲莉——”
“奥菲莉大人是这座庄园的继承人，但她从不敢踏进这里一步，”曼宁终于转过头，看向洛希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悲哀，“她让我守着，守到有人能解决它，或者守到它自己消亡。可它没有消亡，它在沉睡，在一点一点地成长。你们今天……把它唤醒了。”
洛希雅感到一股凉意从脚底窜上来。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她猛地回头——菲莰伊脚下的法阵已经扩展到了极限，最外层的阵纹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那些触手似乎察觉到了法阵的松动，疯狂地撞击着那堵无形的墙，每一次撞击都让裂纹扩大一分。
“师尊！”
“别吵！”菲莰伊咬牙，双手按在地面上，魔力疯狂输出。裂纹停止了扩散，却没有愈合。那些触手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越聚越多，从走廊的各个角落涌出来，将法阵围得水泄不通。
洛希雅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她再次闭上眼睛，试着调动那两根丝线。丝线的一端连接着她的胸口，另一端延伸向走廊尽头那个庞大的、沉睡的轮廓。她试着用丝线去触碰它——不是攻击，而是感知。
一瞬间，铺天盖地的情绪涌了进来。
不是恶意，不是愤怒，而是饥饿。一种纯粹的、原始的、不分敌我的饥饿。那个东西没有意识，没有思想，只有本能——吞噬一切活物的本能。
洛希雅猛地睁开眼，脸色惨白。
“师尊，它没有神智，”她的声音在颤抖，“它只是……饿。”
菲莰伊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饿了三百年，换谁都得饿疯了。”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站起身。
法阵在她站起的瞬间彻底碎裂。紫色的魔力碎片如雪花般飘散，触手没了阻拦，如洪水般涌出——却在下一秒，全部僵在了半空中。
菲莰伊的双眸变成了纯粹的紫色，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深邃的、旋转的紫光。她的白发无风自动，黑裙的裙摆猎猎作响，脚下碎裂的法阵碎片重新凝聚，化作无数根细如发丝的紫色锁链，从地面、墙壁、天花板同时射出，缠住了每一根触手。
“封！”
一个字，如同铁锤砸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锁链猛地收紧，将那些触手硬生生拖回走廊深处。黑暗在后退，触手在挣扎，可那些锁链坚固得像是法则本身，任凭触手如何撕扯，也不动分毫。
走廊的尽头，传来一声低沉的、带着不甘的哀鸣。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画还是那幅画，墙还是那堵墙。墨绿色长裙的女子端坐在雕花扶手椅上，手里握着那本翻开的书，琥珀色的竖瞳在烛光下平静得像是从未睁开过。
菲莰伊晃了一下，差点栽倒。
洛希雅冲上去扶住她，发现她的身体冰凉得像是刚从冰窖里捞出来，额角全是冷汗。
“师尊？”
“没事，”菲莰伊的声音虚弱，却还是那副不耐烦的语气，“就是消耗大了点。”
她推开洛希雅的手，踉跄着走了两步，扶住沙发的扶手，大口大口地喘气。
墙外，那层透明的禁制消失了。曼宁跌跌撞撞地冲进来，看了看那幅画，又看了看菲莰伊，嘴唇颤抖着，最后只挤出一句：“清理者……快到了。”
菲莰伊摆了摆手：“让他们来收尾吧。我累了，要睡觉。”
她朝楼梯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洛希雅，明天练习继续。”
“你还能继续？”
“死不了。”
洛希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沉默了很久。远处，艾拉抱着小灵，小心翼翼地凑过来，猫耳还耷拉着。
“结束了吗？”
“……暂时结束了。”
洛希雅回头，看了一眼那幅画。画中女子的眼睛，在烛光下，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她移开目光，没有再看第二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