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希雅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曼宁颤巍巍地走向那幅画。老人的手指悬停在画框边缘,像是在确认封印是否真的重新闭合。烛火映着他的侧脸,那些皱纹比昨天更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掏空了一部分。
“曼宁先生,”洛希雅开口,“清理者……是什么?”
曼宁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沿着画框缓缓擦拭,动作细致得像是在擦拭墓碑。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专门处理这类东西的人。您不必知道太多,凌雪小姐。不该您知道的,知道了反而危险。”
洛希雅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拒绝,没有再追问。她转身走向楼梯,刚迈出一步,膝盖忽然发软,差点跪在地上。艾拉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小灵从艾拉怀里探出脑袋,金瞳里映着洛希雅苍白的脸。
“你没事吧?”艾拉的声音发紧。
“没事,”洛希雅站稳,摆了摆手,“腿有点软。”
她扶着栏杆往上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走廊很长,壁灯在两侧投下昏黄的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她推开门,走进自己的房间,连衣服都没换,直接倒在床上。
床很软,被子很暖,可她的身体还在发抖。
不是冷,是那种从骨髓深处泛上来的、无法控制的战栗。她闭上眼,黑暗中却全是那些触手蠕动的画面,还有那个庞大轮廓——没有形状,没有意识,只有饥饿。
纯粹的、原始的饥饿。
洛希雅猛地睁开眼,坐了起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还在微微发抖。她咬了咬牙,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疼痛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你在怕什么?”她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像是自言自语,“又不是没见过更可怕的东西。”
可她知道不一样的。审判庭上的血,家人的死,那些是她能理解的东西——人类的恶意,权力的贪婪,信任的背叛。而那些触手,那个东西,是她理解不了的。理解不了的东西,才最让人害怕。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洛希雅小姐?”艾拉的声音隔着门板,软软的,“我给你倒了一杯热牛奶。”
洛希雅起身开门。艾拉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白色瓷杯,热气从杯口袅袅升起。小灵蹲在她脚边,尾巴卷着前爪,金瞳直直地望着洛希雅。
“谢谢。”
洛希雅接过杯子,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那股暖意顺着手指蔓延到手腕,再到手臂,最后汇入胸口。她低头喝了一口,牛奶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丝蜂蜜的余韵。
“艾拉,你不怕吗?”
艾拉愣了一下,猫耳微微抖动。她想了想,认真地说:“怕。但想到你们在,好像就没那么怕了。”
洛希雅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翡翠色眼眸,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早点睡”,然后关上了门。
牛奶喝了一半,她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拉过被子,将自己裹成一个茧。
这一夜,她做了很多梦。梦里全是那幅画,画中女子的眼睛在烛火中缓缓转动,琥珀色的竖瞳像是某种古老的、正在苏醒的东西。她想移开目光,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双眼睛一点一点地靠近,近到能看见瞳孔深处倒映的自己——脸色苍白,嘴唇发紫,眼睛是深紫色的,深得像一口枯井。
她猛地惊醒。
窗外已经亮了。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金色的光斑。洛希雅坐起来,发现自己浑身是汗,后背的衣料湿了一片。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驱散了残存的困倦。
楼下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和艾拉哼歌的调子。
洛希雅换了身干净的衣服,推门出去。走廊里很安静,壁灯已经灭了,白天的光从窗户涌进来,将那些暗金色的浮雕照得发亮。她走到楼梯口,看见菲莰伊已经坐在餐桌前了。白发乱蓬蓬的,紫眸半阖,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可可,看起来像是被强行从床上拖起来的怨灵。
“早。”洛希雅拉开椅子坐下。
“早什么早,”菲莰伊嘟囔,语气里全是不满,“我被那只猫挠醒的。它一大早就蹲在我脸上,用爪子拍我的鼻子。”
小灵蹲在窗台上,若无其事地舔着爪子,金瞳里带着一丝得意。
艾拉端着一盘煎蛋从厨房出来,脸上还沾着一点面粉,猫耳欢快地抖动:“趁热吃!”
洛希雅接过盘子,叉起一块煎蛋放进嘴里。蛋的边缘煎得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口感刚好。她看了一眼艾拉,又看了一眼菲莰伊,忽然觉得很不对劲——明明昨晚经历了那种事,今天早上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坐在一起吃早餐,拌嘴,吐槽一只猫。
也许这就是活着的常态。再大的恐惧,再深的绝望,太阳照常升起,日子还要继续。
“今天还练吗?”洛希雅问。
菲莰伊抬眼看了她一下,紫眸中闪过一丝意外:“你不怕了?”
“怕,”洛希雅放下叉子,认真地说,“但我更怕自己不够强。”
菲莰伊沉默了片刻,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不是嘲讽,不是戏谑,而是某种洛希雅很少见到的、真切的认可。
“行,”她一口喝完杯中的可可,从椅子上跳下来,“那就练。”
小灵从窗台上跳下来,跟在洛希雅脚边,尾巴翘得高高的,一起走向后花园。
晨光正好,草叶上的露珠还没干透。洛希雅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试着去感知那两根丝线。它们还在,比昨天更稳定了一些,从胸口延伸出去,触碰到草叶、花朵、泥土,每一次触碰都带回微弱的回响。
她试着分出第三根。
菲莰伊坐在远处的长椅上,翘着腿,捧着艾拉新沏的茶,紫眸半阖,看似漫不经心,余光却始终落在洛希雅身上。
远处,别墅二楼的某个窗口,窗帘微微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