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压压的乌云遮蔽天空，乌云来得比预想中更快。
洛希雅站在方窗前，看着那片灰黑色的云层从天际线迅速蔓延，像是一块巨大的幕布正在缓缓拉上。
风起来了，从荒地的尽头呼啸着穿过枯树，卷起沙尘和碎叶，打在神殿残破的石墙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闻到了雨的味道——不是那种清凉的、让人心旷神怡的雨，而是带着一种潮湿的、像是腐土般的腥涩。
艾拉端着汤碗的手微微一顿，猫耳转向窗户的方向，耳尖轻轻颤动。她放下碗，走到洛希雅身边，顺着她的视线望向那片正在逼近的乌云。
“要下雨了。”她说，声音很轻。
洛希雅没回答。那片乌云让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审判庭上老国王冰冷的目光，想起罗根剑尖上缠绕的暗红纹路，想起别墅里那些灰白色的触手在黑暗中蠕动。
她发现自己最近总是在“想起”，而那些“想起”没有一件是好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米拉那种轻快的、带着节奏感的脚步，而是更沉稳、更有力、每一步都踏得很实。洛希雅转过身，看见门被推开，凯尔洛站在门口。
他换了身衣服，不再是那件沾满灰尘的灰袍，而是一件深棕色皮质外套，袖口和领口磨得发亮。
他的脸上带着疲惫，眼底的青黑比奥菲莉还深，但腰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根被压弯却始终没有折断的树枝。
“凯尔洛先生。”洛希雅上前一步，“菲莰伊——”
“还没有消息。”凯尔洛打断她，声音不重，却把所有的希望都挡在了外面。
洛希雅感到胸口那一团闷堵感又涌了上来。
她张了张嘴，想问更多，凯尔洛却已经走进房间，自己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靠背上积了一层灰，他也毫不介意。
“神殿后面有一口水井，水能用。晚上会有清理者轮流值守，你们待在房间里不要乱走，尤其是不要靠近神殿前厅的那片废墟。”
他顿了顿，暗沉的眼睛在洛希雅脸上停了一瞬，“那个东西的侵蚀范围还在扩大，我们的封印只能减缓它的速度，挡不住。”
“扩大的速度有多快？”洛希雅问。
凯尔洛伸出三根手指。“从昨天到今天，往外推了三百米。如果明天之前还找不到封印的核心，围不住，这片区域就得全部放弃。”
放弃。洛希雅咀嚼着这个词。放弃意味着什么？那栋别墅下面的东西会被彻底释放，这个小镇、这片农田、这座神殿，全部都会被那些灰白色的物质吞没。
而菲莰伊——如果她还活着，还在地下——也会被一起放弃。
“奥菲莉知道吗？”她问。
“她知道。”凯尔洛的语气没有变化，“所以她已经在调集更多的人手了。但不是为了封印，是为了疏散附近几个村镇的居民。”
洛希雅的心往下沉了沉。凯尔洛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你的师尊……我见过她出手。昨天那个封印，换做其他人，连一炷香都撑不住。她撑了半个时辰。”
门关上了。洛希雅站在房间中央，听着凯尔洛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雨滴开始敲打窗户。
起初是零星的几滴，然后是密集的、噼里啪啦的一阵，最后汇成一片连绵的、沉闷的雨声。
艾拉已经关上了那扇方窗——其实关不严，木扇和窗框之间有很多缝隙，雨水顺着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聚成一小滩水渍。
她蹲下来，用自己的衣袖去擦，擦了两下发现根本擦不干，便停了手，呆呆地看着那滩水渍。
“艾拉。”洛希雅叫了她一声。
艾拉抬起头，翡翠色的眼眸里倒映着洛希雅模糊的影子。
“你后悔吗？”洛希雅问，“那天在森林里，如果不是为了救我，你不会被那些人伤的遍体鳞伤，也不会跑到别墅，更不会跟着我们一路逃到这里。”
艾拉愣了一下，随即用力地摇头。她的猫耳随着摇头的动作左右摆动，像两面小小的旗帜。
“我不后悔。”她说，声音不大，却很清楚，“如果没有洛希雅小姐，我早就被那些人抓走了。我不知道会被卖到哪里，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顿了顿，垂下眼帘，“洛希雅小姐救了我，魔女女士救了我，我这条命是你们捡回来的。”
洛希雅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雨越下越大，从淅淅沥沥变成倾盆而下，整个神殿都笼罩在一层朦胧的水雾中。
透过方窗的缝隙往外看，荒地的野草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枯树的枝干在风雨中剧烈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随时会折断。
天空彻底暗了下来，明明是上午，却黑得像傍晚。
米拉又来了。这次她端着一壶热茶和两条干净的毛巾，把东西放下的同时，顺嘴说了一句：“奥菲莉大人让你们过去。”
“过去？去哪里？”
“前厅。凯尔洛发现的。”米拉没有多解释，转身带头走了出去。
洛希雅和艾拉跟上她，穿过那条幽暗的走廊，来到神殿前厅——也就是早上她们见奥菲莉的那间圆形大厅。
此刻大厅里多了好几个人，都是清理者，灰袍兜帽，在昏暗的光线中站成一圈，围着一块从地面掀起的石板。
奥菲莉蹲在石板旁边，手里举着一盏提灯，灯光照进石板下面的黑洞，却照不到底。
“来了？”奥菲莉抬起头看了洛希雅一眼，酒红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更深，“这里有一条密道，通往神殿地下。”
“地下有什么？”洛希雅挤进人圈，蹲下来往洞里看。
提灯的光在黑暗中艰难地延伸了几米就被彻底吞噬了，只有湿冷的风从深处涌上来，带着一股陈旧的、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的气味。
“现在还不知道。”奥菲莉站起来，把提灯递给旁边的清理者，“但这座神殿的建筑图纸上，没有标注这个密道。”
“也就是说，这是后来挖的，或者……刻意隐去的。”凯尔洛接过话，语气笃定。
洛希雅盯着那个黑洞，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从心底升起。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类似熟悉的、似曾相识的悸动。
她闭上眼睛，调动那两根魔力丝线——经过一夜的休息，它们虽然还很虚弱，但确实恢复了。
丝线从胸口延伸出去，探入那个黑洞，顺着狭窄的通道往下、往下、再往下。
然后，她碰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石头，不是泥土，而是某种还活着的、正在搏动的存在。
她猛地睁开眼，收回丝线，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下面有东西。”她的声音有些发紧，“活的。”
所有的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奥菲莉眯起眼睛，凯尔洛的眉头皱了起来，米拉的嘴巴微微张开，那几个清理者虽然没有动作，但兜帽下的视线显然都聚焦在了她身上。
“你确定？”奥菲莉问。
“确定。”洛希雅站起来，退后一步，远离那个洞口。“我的丝线……下去之后碰到了什么，像是在搏动，像是心脏。”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雨声从断裂的穹顶漏下来，砸在地面的碎石上，发出密集的、没有规律的脆响。
“凯尔洛。”奥菲莉开口。
“在。”
“带人下去。”
凯尔洛点头，从腰间抽出一把短杖，杖身乌黑，顶端嵌着一颗暗红色的晶石。
他朝身后的两名清理者打了个手势，那两人也各自掏出类似的短杖，三颗晶石同时亮起，发出暗红色的光芒。
“等等，”洛希雅上前一步，“我也去。”
奥菲莉冷冷地看着她。“你去做什么？”
“我的丝线能感知到下面的东西，”洛希雅说，“比你们的魔法探测更精准。”
奥菲莉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洛希雅脸上停了几秒，像是要从那双深紫色的眼眸里读出什么。洛希雅没有回避，直视着她。
“那你自己小心。”奥菲莉终于说，“遇上任何不对劲的，立刻撤。”
洛希雅点了点头，转身看向凯尔洛。凯尔洛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那盏提灯递给她，然后用短杖指了指洞口，率先跃了下去。
洛希雅跟在后面，双手撑着洞口边缘，小心翼翼地踩着石壁上的凹槽一步一步往下。艾拉想要跟上，被米拉拉住了。
“你在上面等。”米拉说，“别添乱。”
洞口不大，下面的通道却比预想中宽敞得多。
洛希雅的双脚踩到底部之后，举起提灯环顾四周——这是一条人工开凿的甬道，两侧的墙壁用粗粝的石块垒成，没有装饰，没有符文，甚至连最基本的抹平都没有，像是仓促间完成的工程。
地面铺着一层细碎的砂石，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又湿又冷，那股腐烂的气息更加浓郁了。
凯尔洛走在最前面，两名清理者断后，洛希雅夹在中间。四个人沿着甬道缓慢前行，脚步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脏上。
甬道很长，弯弯曲曲的，有时突然向左转，有时向右转，像是刻意在绕着什么。洛希雅一边走一边调动魔力丝线，让它们探向前方，感知着那个还在搏动的存在。
越来越近了。
她能够感觉到那些搏动的频率，从缓慢到急促，从模糊到清晰，就像是一颗正在苏醒的心脏，正在一点一点地找回它的节奏。甬道的尽头，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提灯的光照进了一间地下室。
不大，比上面的圆形大厅小得多，四四方方的，像是一个被刻意挖出来的盒子。地下室的中央没有柱子，没有桌子，没有任何家具，只有一个被铁链层层缠绕的石棺。
那些铁链很粗，每一根都有手臂粗细，从墙壁上的铁环延伸出来，将石棺捆得严严实实。
铁链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有些符文还在发光，是那种黯淡的、像是快要耗尽的淡金色。
石棺的盖子上堆着一层灰白色的、已经干涸的物质——和别墅里那些触手的颜色一模一样。洛希雅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就是……封印的核心？”一名清理者压低声音问。
凯尔洛没有回答。他走到石棺旁边，蹲下身，用短杖轻轻碰了碰那层灰白色的物质。
物质表面没有反应，但洛希雅的丝线捕捉到了——在那层物质下面，石棺的内部，那颗心脏猛地搏动了一下。强烈的、带着攻击性的情绪顺着丝线涌来。
她闷哼一声，后退两步，一只手撑住了墙壁。
“你怎么了？”凯尔洛转头看她。
“它……醒了。”洛希雅的声音沙哑，额头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它是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