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像是天被捅了个窟窿。
洛希雅站在神殿大门内,看着雨幕如瀑,将外面的世界搅成一片灰蒙蒙的混沌。年轻清理者的消息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本就波涛汹涌的水面——北部防线崩溃,那个东西正在往地面涌。
这意味着什么,她心里清楚。那些灰白色的触手会从地下钻出来,吞噬泥土、树木、石头,吞噬一切活着的东西。
而菲莰伊还在下面,在那个被铁链捆缚的石棺更深处,在那个连清理者都未曾踏足的地下底层。
“等。”奥菲莉的声音不大,却让大厅里所有的嘈杂都安静了下来。
“奥菲莉大人,时间不多了。”年轻清理者上前一步,灰袍的下摆还在滴水,“北部防线一崩,那个东西很快会从北边绕过来,到时候这座神殿会被彻底包围。我们必须赶在它合围之前——”
“我说等。”奥菲莉的酒红色眼眸扫过他的脸,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凯尔洛从地下室通道口走出来,手里的短杖晶石已经换了一颗新的,暗红色的光稳定了许多。他看了一眼奥菲莉,又看了一眼大雨倾盆的门外,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
洛希雅没有听清,但她看到奥菲莉的眉心跳了一下,像是被针扎到。
“有别的路吗?”奥菲莉问。
凯尔洛摇头。“除非从地下走,但那边的通道已经堵死了。”他顿了顿,“要么她能从那个方向绕过来,要么……”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要么菲莰伊能在被包围之前从地下找到另一条出路,要么她就会被困在下面,和那个东西一起,被清理者的撤退方案彻底放弃。
洛希雅感到胸口那股闷堵感又涌了上来,这回更重,重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疼痛让她的头脑清醒了几分。她走到奥菲莉面前,看着那双酒红色的眼眸。
“我要下去。”
奥菲莉没有立刻拒绝。她看着洛希雅,像是在打量一件还没有决定要不要使用的工具。“下面很危险,”她说,“不是你可以应付的程度。”
“我的丝线能感知到那个东西的动向,也能感知到菲莰伊的魔力痕迹。如果她在下面,我能找到她。”
“找到她之后呢?你能把她带上来吗?”
洛希雅没有回答。她知道自己带不上来。她的魔法还停留在“照明术”的水平,连一根像样的攻击性法术都使不出来。但她不能在上面等。
她等够了。等父母洗清冤屈,等来了审判庭的血腥屠杀;等哥哥病愈,等来了他化为金色尘埃的消散;等菲莰伊回来,等到的是北部防线崩溃的消息。
“我不想再等了。”她说。
奥菲莉沉默了片刻。凯尔洛在旁边开口:“我陪她下去。下面的情况我熟,真遇到麻烦也能挡一挡。”
奥菲莉看了他一眼,凯尔洛微微点头,那是一种不需要言语的默契。像是早就商量过,又像是同行多年才能有的信任。
“两个时辰。”奥菲莉伸出两根手指,“两个时辰之内,无论找到没找到,必须上来。两个时辰之后,我亲自封死这条通道。”
洛希雅转身走向地下室通道。凯尔洛跟在后面,从腰间抽出那根短杖,暗红色的晶石在前方的黑暗中辟出一条狭窄的光路。
艾拉抱着小灵追到通道口,想说什么,嘴唇颤了几下,最终只是挤出一句:“洛希雅小姐,小心。”
洛希雅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摆了摆,然后消失在了黑暗中。
甬道比之前更冷了。那股腐烂的气息变得更浓,混着铁锈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腥。洛希雅的靴子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像是有无数只脚跟在她们身后。
她知道那是回声,但那回声听起来太有节奏了,不像是简单的声波反射。她试着不去想,继续往前走。
凯尔洛走在前面一步远的地方,短杖的光照亮了前方的石壁。甬道的尽头是那间地下室,石棺还在那里,铁链上的符文已经停止了闪烁,变成了一种稳定的、却非常暗淡的淡金色。
那层灰白色的物质被奥菲莉的短刃破开了一个口子,裂口周围的物质正在缓慢地、肉眼可见地向内翻卷,像是在自我修复。
“走这边。”凯尔洛没有停步,径直绕过石棺,走到地下室的另一侧。洛希雅跟着他,发现那里有一个之前没注意到的、低矮的拱门。
拱门只有半人高,成年人需要弯腰才能通过,门洞后面是一片彻底的黑暗,连凯尔洛短杖的暗红色光芒都被吞噬了大半。
“这后面就是更深处?”洛希雅问。
凯尔洛点头,率先弯腰钻了进去。洛希雅跟在后面,几乎是蹲着在地上挪。
她伸手摸了摸两侧的墙壁,触感粗糙,不像是石块,更像是某种干涸的、凝结的物质——和石棺表面的灰白色一样。她心里一沉,加快了挪动的速度。
拱门后面的通道比前面的窄得多,只能容一个人勉强通过。凯尔洛的呼吸声在她前面,沉重而急促,像是不只是在赶路,还在承受某种压力。
洛希雅调动魔力丝线,让它们探向前方——感知开始变得混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干扰她的丝线,让那些本该清晰的回响变得扭曲、破碎。
但她的确捕捉到了菲莰伊的魔力痕迹,淡淡的,像是快要消散的余温。
“这边。”她拉了拉凯尔洛的衣角,指向左侧一条岔道。
凯尔洛没有犹豫,拐了进去。
岔道更窄,两侧的墙壁开始渗出一种黏稠的液体,在暗红色的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
洛希雅的袖子蹭到了墙壁,袖口立刻被那种液体浸湿,发出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
她用丝线探了探那些液体的来源——不是从石壁里渗出来的,而是从更深的地方,从那些灰白色物质的核心,像是某种猎物体内分泌的消化液。
“它已经侵蚀到这么深了。”凯尔洛的声音压得很低,“这座神殿的地下,有三分之一的区域都被它改造过了。”
洛希雅没有回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甬道在前方忽然开阔,她们走进了一个天然洞穴。不是人工开凿的——洞壁是粗糙的石灰岩,钟乳石从洞顶垂下来,滴着水,发出清脆的、像是计时般的滴水声。洞穴中央有一小片积水,水面在暗红色的光下泛着诡异的紫黑色。
洛希雅的丝线在洞穴的另一侧捕捉到了菲莰伊的魔力痕迹,比之前浓了一些,但还是断断续续的,像是信号不好的电台。
“她来过这里,”洛希雅说,“不久之前。”
凯尔洛走到积水边,蹲下身,用短杖轻轻探了探水面。杖尖触到水面的瞬间,整个洞穴猛地一震。洞顶的钟乳石断了几根,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积水的水面剧烈翻涌,像是有巨大在下面搅动。
洛希雅后退一步,丝线疯狂地往水下探。感知如潮水般涌来——不是饥饿,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像是本能的欲望。
吞噬。它在水下面,不是石棺里的那个,而是另一个,更小的,像是从母体上脱落的碎片。但它已经醒了。
“快走!”凯尔洛一把拽住洛希雅的胳膊,拖着她往洞穴另一侧的出口跑。
身后,积水炸开。一条灰白色的触手从水底冲出,比之前在别墅里看到的任何一条都细,却更灵活,像鞭子一样在空中甩了一下,精准地抽向凯尔洛的后背。
凯尔洛侧身避开,触手擦着他的肩膀掠过,灰袍被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
洛希雅被拽着跑进了出口。身后的洞穴里传来接连不断的触手破水声,以及某种低沉的、像是从水底传来的咆哮。
这条出口通道是上坡的,越走越窄,越走越低。凯尔洛不得不收起短杖,靠着手掌摸索前进。
洛希雅紧跟其后,丝线始终保持着对身后触手的感知——它们追了一段,被某个狭窄的弯道卡住,不甘地缩了回去。后面的洞穴安静了,但那股压迫感还在,像是一直压在她们的肩膀上。
通道的尽头是一堵墙。不是天然的石壁,而是人为砌成的砖墙,砖缝里填着灰白色的物质,已经干硬得像水泥。
凯尔洛敲了敲墙壁,听到对面传来的声响——不是实心的,是空洞的。
“让开。”他后退两步,抬起一脚踹在墙上。
砖墙纹丝不动。他又踹了一脚,用了更大的力道。这一次,墙壁出现了细密的裂纹,灰白色的碎屑从砖缝里簌簌落下。
“谁?”墙的那一边传来一个沙哑的、虚弱的声音。
洛希雅的心猛地一跳。那是菲莰伊的声音。
“师尊!”她扑到墙上,用手去抠那些砖块。砖块松动,灰白色的碎屑糊了她一手,她顾不上脏,用力地扒着。凯尔洛也上来帮忙,两人合力,终于从墙上拆出一个碗口大的缺口。
透过缺口,洛希雅看到了菲莰伊——白发凌乱,脸色惨白,靠坐在对面的墙壁上,黑裙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带着血痕的皮肤。她的紫眸半阖,看到洛希雅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骂。
“你怎么下来了?”菲莰伊的声音有气无力,却还是一副不饶人的语气。
“来找你。”洛希雅说这话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逆徒。”菲莰伊闭上眼睛,靠回墙壁,“快把这墙拆了。”
凯尔洛已经掏出了短杖,暗红色的光芒照在墙上,洛希雅看到了那些砖块后面,更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