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线之上的风,带着刺骨的冷。
岩壁上垂着枯藤,泥土松软,带着新翻的潮气,踩上去沙沙作响。
莉诺拽着加尔的衣角,小脑袋东张西望,眼睛亮得依旧像星子。
“这里的土是新翻的吗?父亲?”
“这些植物我并不认识,你还是不要碰为好……”
“哦,父亲,快看那边有大鸟……”
“那是雕。你可得听话,说不定那些大鸟会飞过来,把你抓上天去。”
莉诺缩了缩脖子,却还是小声嘟囔:“父亲看起来这几天也不高兴啊,就像芙蕾雅大人一样。”
加尔低头,摸了摸女儿的头,声音沉得像压了雪:“那并不一样,你以后就懂了。”
不远处,埃尔德拄着拐杖缓步走来,声音稳而低:“加尔……有什么新的发现吗?”
加尔握紧手中石矛,眉头拧成一团:“族长!有新的发现,我不知道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什么?”
“这些草木都是多年生的荒草,可脚下这条路,是新近开辟的——
最多几个月前,还有人从这里走过。”
埃尔德闭上眼,轻轻叹气:“看来我们不是第一个……周围还有什么危险吗?”
加尔抬眼望向两侧雪林,寒意从脊背往上爬:
“狼。那些雪狼一直在外围绕圈,不走,也不叫。
它们不怕人,甚至在盯着我们流涎……它们绝对吃过人。”
“天黑前,必须找到山洞。”
老人一字一顿。
岩壁顶端,几只金雕悬在半空,翼展宽得吓人。它们发出尖锐长鸣,翅膀一圈圈盘旋,目光锐利如冰,随后齐齐振翅,笔直向西而去。
翅膀划破云层,留下一道苍劲的黑影。加尔望着那方向,胸口微微一松——
这是唯一的好消息。
连雕都要往西,飞越山脉,去往温暖之地。
方向,没有错。
他深吸一口气,转头对身后几人低吼:
“你们几个!把女人孩子聚拢起来!拿上武器,跟我去前面那块巨岩布防!不准狼群靠近一步!今晚上,我们吃狼肉!”
吼声在山谷回荡,带着人类最后的悍勇。
夕阳沉向雪山脊背,天空染成暗红,像凝固的血。
金雕的影子彻底消失在天际,只留一片死寂的冷。
雪林深处,绿点一点点亮起——是狼眼。
几十只雪狼从阴影里走出,皮毛灰白,爪牙沾雪,缓步围拢,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威胁。
又是一场血战。
加尔握紧石矛,下意识望向坡上那道金色身影。
有芙蕾雅大人在……今晚,应该能撑过去吧。
他已经做好了流血、受伤、甚至拼命的准备。
他唯独没有想到,真正的死亡,不是来自狼牙。
就在第一头狼纵身扑出的刹那——
山巅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崩裂。
“——轰隆隆——————!!!”
天地骤然变色。
整片雪山之巅的积雪轰然崩塌,白浪滔天,从高处狂泻而下,碾碎岩石、压断枯木,带着毁天灭地的轰鸣,席卷整个山谷。
雪浪遮天蔽日,连光线都被吞噬。
有人尖叫:
“狼群跑了!!”
“什么?狼群跑了——”
“是雪!雪滑下来了!好多雪!从山上滑下来了!快跑啊——!!”
埃尔德嘶哑嘶吼,声音被狂风撕碎:
“大家不要慌!到大石头背面去!那里能挡住雪!快——!!”
人群疯了一样冲向那块巨岩。
芙蕾雅猛地抬头。
魔力不受控制地狂涌,淡蓝色光膜瞬间铺开,像一张巨大的盾,硬生生顶住第一波压来的雪浪。雪块砸在屏障上,碎成冰雾,震得她手臂发麻。
“全部躲到我身后!!”
她第一次如此大声嘶吼。
金色长发在风雪中狂乱飞舞,屏障不断扩大、撑裂、再重组。
加尔一把将莉诺狠狠推向岩石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吼:“去找芙蕾雅大人!快!!”
女儿踉跄着摔倒,哭着回头:“父亲——!!”
他没有回头。
几块磨盘大的冰石顺着雪浪砸下,直扑人群最密集处。
加尔没有丝毫犹豫,纵身扑了上去,用后背硬生生扛住。
“砰——!!”
骨裂声被雪崩轰鸣淹没。
他整个人被砸得跪倒在地,鲜血从嘴角、后脑狂涌而出,浸透积雪。
石矛脱手,双手死死撑着地面,却依旧挺直脊背,挡住身后慌乱的妇孺。
雪浪继续压来。
芙蕾雅的屏障已经到极限,光芒忽明忽暗,她指尖颤抖,魔力几乎透支。她看见加尔跪在雪中,像一株快要折断的枯木。
“加尔——!!”
她疯了一样伸手,魔力狂卷,想把他拉回来。
可第二波雪浪已经碾到眼前。
加尔抬起头,望向她,露出最后的笑。
那笑容和莉诺很像,干净、倔强、带着托付。
他嘴唇微动,只说出两个字:
“……护好他们。”
下一秒,滔天白雪彻底将他吞没。
连一声惨叫都没有留下。
芙蕾雅的屏障轰然破碎。
她不顾一切冲上前,双手疯狂扒雪,魔力乱涌,把身边所有人一次次推往巨石后方。
孩子、女人、老人,一个接一个被她强行拽离死地。她的长袍被冰石划破,手臂被雪块割出血痕,却浑然不觉。
她只知道扒雪、拽人、推、护、挡。
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雪崩持续了短短片刻,却像一生那么漫长。
风渐渐平息。
世界一片惨白。
巨石背后,幸存的人瑟瑟发抖,哭声压抑到极致。
莉诺被母亲死死抱住,小脸惨白,一遍遍哭喊:“父亲……父亲……”
芙蕾雅跪在雪地里,双手冻得通红,指甲缝里全是血与冰渣。
她面前,是一座微微隆起的雪堆。
下面埋着那个总是把食物让给别人、总是走在最前护着所有人的男人。
她没有哭。
和托恩死去时一样,她不悲伤,只极度、极度地不解。
为什么明明可以逃,他却要扑上去?
为什么明明能活,他却选择被雪埋住?
为什么他要把活下去的机会,让给别人?
埃尔德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到她身边,老人浑身是雪,嘴唇发紫,却没有倒下。他看着那座雪坟,浑浊的眼睛终于落下泪来。
“加尔……我的孩子……”
天空重新晴朗。
远处天际,几道黑影再次掠过——
是那群金雕。
它们飞得更高、更远,依旧笔直向西。
翅膀划破云层,鸣声苍凉,像是在送别,又像是在指引。
狼群早已不见踪影。
危险走了,可守护他们的人,也没了。
芙蕾雅依旧跪在雪里,一动不动。
她腰间的野花,被风雪打湿,却依旧靠着她残存的魔力,倔强地开着。
她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轻轻覆在那座雪坟上。
“我答应你。”
她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在空旷的雪山中散开。
“我会护好他们。”
金雕长鸣,向西而去。
雪坟静静伫立。
从今往后,走在最前面的人,只剩下她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