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崩的轰鸣终于消散了。
目之所及全是刺眼的惨白,原本的山路、雪林、沟壑,全被厚厚的积雪填平,只剩下那块横在山谷里的巨岩,还露着半截黝黑的脊背,像一头沉默的巨兽。
最先打破死寂的,是雪地里嘶哑的呼喊。
“玛拉!玛拉!快过来………”
有人扒开齐腰深的积雪,踉跄着往前冲。
玛拉半个身子被埋在雪块与碎石里,一只脚上的石鞋卡在岩缝中,越挣扎陷得越深,脸冻得青紫,声音都在发颤:“族长大人!我拔不出来了………”
“别管那石头鞋子了,大家快来帮忙!!把她从雪里拔出来……”
埃尔德拄着拐杖,半个身子都埋在雪里,袍子湿透了,冻得硬邦邦的,每说一句话都伴着咳嗽,却依旧死死撑着没倒下。
几个男人疯了一样冲过去,徒手扒开碎石与积雪,硬生生把玛拉从岩缝里拽了出来。
人刚被拉到安全处,又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狠狠砸进了冰冷的空气里:
“族长大人!芙蕾雅大人她晕过去了!!!”
埃尔德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踉跄着转过身,顺着那人手指的方向望去——
巨岩的边缘,芙蕾雅脸朝下趴在雪地里,金色的长发被雪水打湿,乱糟糟地贴在脸颊上,素色的长袍被冰石划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来的手臂上全是深浅不一的血痕。
为了挡住雪崩的第一波冲击,为了把四散奔逃的人一个个拽回巨岩后,她的魔力早已透支到了极限。
精灵的身躯再强悍,也扛不住整座雪山的重量。
“咳咳咳……把他们拖过去…快把他们拖过去……咳咳咳…这里还很危险!”
埃尔德咬着牙,拐杖狠狠戳进雪里,稳住摇摇欲坠的身子,对着慌乱的人群嘶吼。
两个年轻人连忙跑过去,小心翼翼地把芙蕾雅抬起来,往巨岩背面的避风处挪。
有人蹲下身,扒开脚边的积雪,忽然惊呼一声:“族长大人!这里还有被雪冲出来的死狼!”
七八只雪狼的尸体被雪崩卷了过来,硬邦邦地埋在雪里,獠牙还露在外面,却早已没了气息。
可没人顾得上这些,压抑的哭声已经在风里散开了。
“呜呜呜…爸爸…爸爸……………”
莉诺缩在母亲怀里,小脸冻得通红,眼泪刚流出来就冻在了脸颊上。
她一遍遍伸着小手,往雪崩过来的方向够,嗓子都哭哑了,却还在执拗地喊着。
怀里紧紧攥着半只磨了一半的石鞋——
是加尔前一夜熬到后半夜,就着火光给她磨的,还没磨平边缘的毛刺,他说穿上这个,走雪路就不会滑倒,等翻过雪山,就给她磨一双最漂亮的。
加尔的妻子紧紧抱着女儿,自己的眼泪也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女儿的头发上,却还要强撑着温柔,一遍遍地拍着女儿的背:
“别哭别哭,有妈妈在,有妈妈在……爸爸一定还在的,一定还在的………”
“芙蕾雅大人也倒下了,妈妈…”莉诺抬起哭肿的眼睛,望着巨岩背面那道一动不动的金色身影,声音里满是破碎的恐惧,“神明大人也睡着了吗?”
“没有没有……芙蕾雅大人只是有些累,想睡觉而已………”女人把女儿抱得更紧了,声音也忍不住发颤。
“咳咳咳……冷静下来,都冷静下来………玛娜!快过去搭把手………”
埃尔德的咳嗽越来越重,却依旧死死攥着拐杖,用尽全力稳住场面。
可慌乱并没有平息,很快,又一个坏消息砸了过来:
“族长大人…我们的柴火全湿了,我们点不着火了…”
拿着火石的年轻人双手都在抖,火石敲了无数次,溅起的火星刚碰到湿透的木柴,就瞬间熄灭了。
雪山的夜里温度会降到零下几十度,没有火,就算躲过了雪崩,他们也会活活冻死在这里。
“冷静!都冷静!”埃尔德猛地用拐杖敲了敲岩石,嘶哑的吼声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们还有芙蕾雅大人在呢?
咳咳咳……神明大人拥有给我们带来火种的神奇法术……大家不用担心!玛娜!把狼放在那里,快过来!”
等人群稍微安静下来,他才拄着拐杖,一步一挪地走到芙蕾雅身边,蹲下身时,膝盖的骨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轻响。
他看着女孩苍白的脸,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压低了声音,对着身边的玛娜说:“把芙蕾雅大人翻一个面………我实在是没那力气了…”
两人小心翼翼地把芙蕾雅翻过来,让她侧躺着。
埃尔德凭着哥哥传下来仅有的急救知识,轻轻拍着芙蕾雅的背部,一下一下,这是部落里代代传下来的经验,呛了雪水的人,这样拍能把肺里的水咳出来。
他不知道对精灵有没有用,可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玛娜,你快去照顾孩子。”
拍了好一会儿,见芙蕾雅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些,埃尔德才抬起头,对着玛娜低声吩咐,“告诉他们,神明大人很快就会醒,会为我们带来火种的。大家只有团结起来,才能够度过难关!”
玛娜点了点头,抹了把脸上的泪,转身去安抚慌乱的人群。
巨岩背面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风雪还在呼啸,天一点点暗了下来,寒意像毒蛇一样,顺着衣缝往骨头里钻。
埃尔德脱下自己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袍子,轻轻盖在了芙蕾雅身上,然后拿起身边的木碗,捧了一小碗干净的雪,塞进了自己的胸口。
冰冷的雪贴在胸口,老人瞬间打了个寒颤,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浑身都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他活了六十七年,见过无数生死,扛过无数绝境。
可这一次,是最难的一次。最能打的勇士没了,食物见底,柴火全湿,前路是茫茫雪山,身后是滔天绝境。
唯一的希望,就是这个才一百二十岁的精灵孩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怀里的雪终于融化成了水。
埃尔德冻得嘴唇发紫,几乎快失去知觉,却还是第一时间拿出木碗,刚要伸手去探芙蕾雅的鼻息,就看见女孩长长的金色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芙蕾雅大人,你终于醒了………”
埃尔德的声音瞬间哑了,悬了半天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死寂的雪地里。
缩在母亲怀里的莉诺,一直死死盯着巨岩背面的方向,哭哑的嗓子发不出声音,耳朵却竖得笔直。
她几乎是瞬间就捕捉到了这句话,原本哭肿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身体先动了。
她一把推开母亲环着她的胳膊,小小的身子从母亲怀里滑下来,光着的小脚踩进冰冷的雪地里,竟一点都没感觉到冷。
就像之前无数次那样——
看见芙蕾雅坐在岩壁下,她就蹬蹬蹬地跑过去,献上新摘的野花,递上自己编的花冠,毫无顾忌地扑到她身边,因为她知道,爸爸就站在身后,会笑着看着她,会说“慢一点,别摔了”。
可她刚迈出第一步,脚尖陷进松软的积雪里,怀里的石鞋就狠狠硌了她一下。
那点刚亮起来的光,瞬间就灭了。
她的脚步猛地钉在了雪地里,抬着的脚再也落不下去。
爸爸不在了。
再也没有人帮她摘最漂亮的野花,再也没有人笑着看她跑向芙蕾雅大人。
雪崩来的时候,爸爸把她狠狠推出去,自己却被雪埋住了。
她没有爸爸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砸在脚边的雪地上,砸出小小的坑。
她不敢像之前那样放声哭,只是死死咬着自己的小拳头,把快要溢出喉咙的呜咽咽回去,小小的身子抖得像风里的枯叶。
她慢慢收回脚,一步一步退回到母亲身边,把脸深深埋进母亲的怀里,再也不敢往巨岩的方向看一眼。
她不敢过去了。
那个金色的身影依旧是她的光,可托着她奔向光的那个人,不在了。
这个无声的瞬间,除了抱着她的母亲,只有刚醒过来的芙蕾雅看见了。
精灵的感官哪怕在魔力透支的时刻,依旧敏锐。
她茫然的目光扫过岩壁,捕捉到了那个亮了又暗的眼神,那只迈出去又收回来的小脚,那个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
心口像是被冰冷的雪块狠狠砸了一下,闷得发疼。
芙蕾雅缓缓收回目光,金色的瞳孔里依旧带着茫然,好半天才缓过神来。
喉咙里干得像要裂开,火烧火燎的疼,她下意识地动了动嘴唇,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好渴………”
埃尔德连忙扶着她,让她稍微坐起来一点,端着那碗带着体温的雪水,一点点喂到她嘴边。
水不多,却带着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一点刺骨的寒。
芙蕾雅喝完水,眼神终于清明了些。她看着埃尔德冻得发紫的脸,看着盖在自己身上的袍子,又转头望向那片白茫茫的雪地,瞬间想起了雪崩时的一切——
加尔扑向冰石的身影,那句没说完的“护好他们”,还有吞没他的滔天雪浪。
她的指尖猛地蜷缩起来,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颤抖与低落:“我好像又没能说到做到………”
“芙蕾雅大人…您已经做的很好了。”埃尔德轻声安慰着。
雪崩来临时,是她用身体挡在最前面,是她拼了命把十几个人从雪地里拽了回来,若不是她,这支队伍现在已经全军覆没了。
“没做到,就是没做到。”芙蕾雅垂下眼,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眼底的情绪,“我说过,保护弱小的人,不应该在被保护的弱小面前失去生命。”
托恩是这样,加尔也是这样。
明明有强大的魔力,明明说要走在最前面护着他们,可她还是没能护住那个用身体挡在妻儿身前的男人,没能护住那个永远把族人放在第一位的领头人。
她连一句“我会护住你们”的承诺,都守不住。
埃尔德看着她满脸的茫然,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他正要开口,不远处的人群已经围了过来,所有人都看着醒过来的芙蕾雅,眼里满是期待,也满是绝境的惶恐。
有人忍不住往前挪了一步,声音带着哭腔,小心翼翼地开口:“芙蕾雅大人您好些了吗?请为我们生火吧………柴火全湿了,天快黑了,没有火,我们会冻死的……
而且这一切都不是您的错…”
所有人都看着她。
莉诺从母亲怀里慢慢探出头,哭肿的眼睛望着她,小手依旧死死攥着怀里的半只石鞋,没有说话,眼里却满是那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破碎的恐惧,孤注一掷的依赖,还有藏在最深处的、不敢再靠近的怯懦。
失去了父亲,这个才几岁的孩子,唯一能抓住的光,就只剩下她了。
芙蕾雅看着那些眼睛。
里面有恐惧,有期待,有信任,有依赖。二十几条人命,全都压在了她的身上。加尔用命护住的人,现在全都看着她。
她沉默了几秒,缓缓抬起了手。
指尖还在微微发颤,魔力因为透支,依旧滞涩得厉害。
芙蕾雅看着掌心,想起了之前在雪地里,那簇在指尖跳动的火苗,想起了莉诺举着花冠跑向她时,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将体内仅存的魔力,都汇聚到指尖。
淡蓝色的微光,一点点在她的指腹亮起。
风从岩缝里吹进来,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哭声都停了。
微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暖。
下一秒,一簇温柔的淡蓝色火苗,在她的指尖稳稳地跳动了起来。
没有浓烟,没有灼人的热浪,却带着能驱散所有寒意的暖意,映亮了她金色的眼睛,映亮了所有人的脸。
人群里,瞬间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哭声。
莉诺看着那簇火苗,看着火光里芙蕾雅的脸,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这一次,她没有缩回去,而是攥着母亲的衣角,一步一步,慢慢走到了芙蕾雅面前,仰着哭花的小脸,把怀里那半只磨了一半的石鞋,轻轻递到了她面前。
“芙蕾雅大人……”她的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却还是一字一句地说,“爸爸说……要带我们去应许之地……您能……带我们去吗?”
芙蕾雅看着那半只石鞋,看着小女孩哭肿的眼睛,指尖的火苗轻轻晃了一下。
她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接住了那只石鞋,又抬手,用指腹擦去了女孩脸上的泪痕。
“我答应你的,我会做到。”
“我会护着你们,走到应许之地。”
指尖的火苗轻轻跳动,在无边的黑暗与寒冷里,亮得像一轮永远不会落下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