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
眼前是一片永无止境的白。除了白色,什么都看不见。
无法分辨上与下,也没有远近之分。耳边听不到声音,甚至皮肤都感觉不到温度。
在完全的纯白之中,铃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笔直地坠落,还是在上升,亦或是……完全没有动?
辨认不出方向,感受不到重量,甚至连自己是否存在,她都无法确认。意识虽然清晰,但知觉却都变得模糊了起来。
她只觉得,自己就像是一滴落入了清池之中的墨水,正在被这片无尽的纯白给稀释,一点一点的消失。
也许,魔法少女那所谓回归神星树怀抱的终末,就是这样的感受吧?
她本以为自己会像是如液体在管道中泵动、或是被白色的树根拖向泥土的深层……之类的场景,但看起来好像并不是这样的。
真不甘心啊……
她这样想着。
人类是不是都是这样的?在弥留之际,就会觉得不舍……虽然自己现在说不定已经是死掉的状态了。
脑海里还是如同播片一般,不断地回放着那些美好的回忆。
她会忍不住去想……小梓鼓着腮帮子,将不爱吃的萝卜条挑进自己碗里时的那副模样;
她会忍不住去想小响在外面疯玩了一天,带着一身脏污窘迫地站在自己面前的那副模样;
会忍不住想起,小遥抿着嘴唇走进厨房,将成绩单故意显摆似的递到自己面前时的那副模样……
她更忘不掉,宙人轻抚她发丝时,脸上那副温柔的表情。
但那些,都不会再有了。她明明很清楚这一点,却还是会控制不住地去想。
也许正是因为她还在这样胡思乱想着,所以,她还没有消失。
“……”
就在这时,她突然感觉到什么了——
脸颊有点痒痒的,稍微传来了些暖融融的温度。明明什么都感觉不到了才对,可铃羽却觉得,那触感和温度却越来越清晰。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趴在她脸旁。
那应该是一样很轻的小东西,似乎软乎乎的,毛茸茸的。
于是,铃羽努力转过脑袋。
四周依旧是纯粹的白,但就在她的脸颊边,一双红宝石般亮晶晶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那只粉白色的玩偶兔子正趴在她脸旁,绒毛蹭着她的脸颊。铃羽有些忍不住联想起了小梓小时候,总是会抱着睡觉的那只玩偶熊。
但不同的是,这只兔子的眼睛里明显有光亮。就好像,它是一样活物似的。
铃羽又怎么会忘记呢?那只粉白色的绒毛兔子——
“……月妙?”
铃羽有些不敢相信似的,又像是生怕吵醒了什么,忍不住轻声呢喃着。
“呀,铃羽,又……见面了呢。”
只不过,出乎铃羽意料的是,那只玩偶兔子竟然真的站了起来。
它脸上挤出笑容,叉着腰站在铃羽面前,然后朝着她挥了挥手。
“原来是这样……我已经……死掉了吗?所以才会看到这样的幻觉……”
先前那些走马灯一样放映在脑海中的回忆,其实就足以印证这样的想法了。而眼前这完全称不上真实的画面,则让铃羽更加确信了这一点。
“这样说也没错,不过又好像不太对。”
月妙显得有些稚嫩的声音从耳畔响起。铃羽再度看向那只玩偶兔子,只见它慢慢伸出那条年糕团一样的软手,轻轻抚摸着铃羽的脑袋,有些遗憾似的说道:
“真是的,你怎么也搞成这副样子了呢?本来不应该是这样的,我以为自己不会在这个地方见到你的。却没想到,就连你也……”
“……”
铃羽没有说话。
她只是怔怔地望着那只兔子,不自觉间,眼泪从眼角滑落,无声地渗入这片纯白的虚空中。
“怎、怎么了?”
见到铃羽落泪,月妙不由得有些手足无措了起来,赶忙伸出手去擦拭她的眼角:
“说起来还真是奇怪。我们明明是尊长和显化者的关系,可我和你的接触却那么少,几乎没怎么碰过面。不过,我印象里,你是一位坚强的魔法少女,不会这么轻易地哭出来才对啊……看来,还是我这个尊长不够称职啊。我竟然完全不了解你——”
月妙的声音里透着自责。而铃羽却没管那么多,像是抱紧自己心爱玩偶的小女孩一样,径直将它拥入了怀中。
“哎呀,这……真让人不好意思啊。我记得一开始,你还很讨厌我来着。不过,和自己的显化者亲近什么……嗯,我完全不讨厌。倒不如说,这样才好。”
被铃羽紧紧抱着,月妙变得有些害羞了起来,说话好像也有些语无伦次了。
“对不起……”
事到如今,铃羽能第一个说出口的,也就只有这三个字了。
“对不起,什么都……没能做到……什么都没能守护……”
泪水逐渐模糊了视野。从隐隐作痛的胸口处,也开始不断涌出悔恨与不甘。
什么都没能守护。
无论是这座城市、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还是自己的家人、以及自己原本曾作为假面骑士的信念……还有爱和希望。这些,都没能用这双手保护下来。
如果早一点接受月妙,而不是将它远远地推开,结局会变得不一样吗?
“别那么伤心了,铃羽。”
月妙的那只小短手,最多也只能够到铃羽的肩膀。它也只好拍着铃羽的肩膀,如此衷心地安慰道:
“你已经足够努力了,不是吗?”
不,根本就不够努力。
铃羽是如此痛恨只能在这里啜泣的自己。
她无法就这样轻易地原谅自己,无论是作为孩子的母亲,还是作为一名假面骑士的搭档,她都无法原谅自己的这第二次死亡。
好不容易战胜了永远之暗才换来的这短暂的安稳,还有宙人如此努力才挽回的这条性命,还有好不容易才与家人们携手度过的这些岁月……如今,都要付诸东流了。
“呐,铃羽。”
巨大的悲伤,近乎将铃羽彻底给击倒了。但就在这个时候,月妙却突然开口问道:
“你……后悔吗?”
“你后悔,成为一名魔法少女吗?”
铃羽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有些想说“后悔”。
她本来就不想当什么魔法少女。她很想说,打从一切开始,这就是一个错误。
可倘若自己没有成为魔法少女的话,在学校那时的自己,还能够保护小梓吗?
与其说自己是因为成为了一名魔法少女而感到后悔,倒不如说,是自己无法像以前那样,作为一名假面骑士保护别人,为自己的力量不足而后悔。
但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我不后悔哦?关于成为铃羽你的尊长这件事情,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
然而,那只玩偶兔子却是如此告诉她的。
“即便你讨厌我,我也要这样说。”
“我从来都不后悔。你一直都很有正义感,还总是喜欢将麻烦都扛在自己的身上,为了别人而奋不顾身……与这样的你缔结契约,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
说着,月妙无比欣慰似的,微微抬起脑袋。
它望向头顶那片辨认不出边界的纯白穹顶,如是问道:
“如果,铃羽……我说如果。”
“如果,你还有力量……你还愿意继续战斗下去,去拯救这个世界吗?”
铃羽闻言,倏然抬起头看向月妙。
月妙也认真地盯着她。
那对红宝石般剔透的眼睛里,透着一种说不出是柔和、还是悲悯的感情。
“你还愿意站起来吗?”
月妙问道:“你还想再试一次吗?试着去挽救一切……”
月妙的这一问,竟将铃羽的思绪拽回到了数年前的暗无天日的那一天……那个自己胸膛被贯穿,与永远之暗一同在骑士踢中死去的那一天。
如果要问起决心的话,自己绝不会输——
“当然了!”
死亡从来都不是结束。
放弃爱与希望的那一刻,才真的是一切都完了,铃羽一直深信着这一点。
所以,自己才会不惜用性命,和永远之暗一同赴死——
“这样啊……但是,这将会是一条无法再回头的路喔?即便如此,你还是要选择这样做吗?”
铃羽闻言,表情凝重地看向月妙。
她与这只玩偶兔子久久对视着,然后,依旧认真且郑重地点了点头。
“呵呵,还真像是你的作风呢。虽然我这个不了解你的尊长,也没资格这样说你就是了……”
月妙轻轻地笑了一声,然后,将手放在了铃羽的掌心之中。
“你的决心,我感受到了。那么,就接受我吧……接受我的一切——”
说着,不等铃羽表示反对,玩偶兔子的身影开始从她的怀中逐渐消失。
原本就轻飘飘的重量,现在似乎完全感受不到了。
但是,胸口的份量却变得沉甸甸的。
这股温暖切实地流淌在身体里,这股悲伤与空洞,被某样软乎乎的东西给填满了。
月妙好像彻底消失了……又好像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铃羽将手掌轻轻搭在胸口,有些怅然若失似的,感受着这股暖意。
月妙,一直都和自己在一起——
“一起上吧,铃羽。我们将合二为一……我们,将并肩而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