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厉的防空警报声撕裂了外城区上空厚重的酸雨云层。
无数架涂装成纯黑色的军用无人机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狂暴蜂群,在错综复杂的摩天大楼与违章建筑之间穿梭。刺眼的探照灯光柱如同实质化的利剑,疯狂地来回切割着每一个阴暗的角落。
在第七区边缘,通往边境废土的关卡前,所有的金属闸门已经全部死死落下,全副武装的机动治安官牵着装载了魔物嗅觉基因的机械犬,对每一辆试图离开心园的车辆进行着搜查。
而在这些关卡上方的巨型广告牌上,原本播放着当红偶像甜美笑容的屏幕已经被强制替换。
屏幕中,“最高级别通缉令”的红色字样仿佛在滴血。
格蕾、雪野、亚里莎三人的三维立体影像在屏幕上360度旋转。尤其是亚里莎,她那张闭着双眼、苍白如纸的脸庞下方,标注着一串足以让任何赏金猎人都为之疯狂的天文数字——一亿信用点,不论死活。
难波不仅将星光广场的爆炸案和第一区处刑广场爆炸案的罪名全部扣在了她们头上,更将她们塑造成了“企图毁灭心园数千万生命的极端反人类恐怖组织”。
这座城市,已经彻底没有了她们的容身之地。
……
“轰——!”
一辆外壳焊接着厚重防爆装甲、沾满了泥泞与焦黑血迹的越野车“猎犬”,在距离心园边境隔离墙十公里外的一条废弃地下排污管道中疯狂地疾驰。
排污管道内没有一丝光亮,只有“猎犬”那两盏被撞碎了一半的大灯,在前方满是腐臭污水和苔藓的管壁上投射出摇晃的惨白光晕。
积水被全地形轮胎粗暴地碾碎,溅起几米高的浑浊水花。
驾驶座上,雪野那原本一尘不染的仿生女仆长裙早已破烂不堪。她上半身的衣物已经被烧的几乎融化在身上,白皙的仿生皮肤上布满了令人触目惊心的龟裂纹路与焦黑的灼痕。左臂有一半的伪装皮肤已经被彻底高温的电流烧熔,裸露出的银白色合金骨骼紧紧地握着方向盘。
尽管机体受损严重,但那双冰蓝的电子眼依然冷酷而精准地计算着前方的每一个弯道,将这辆笨重的越野车开出了战斗机般的速度。
“咳……咳咳……”
副驾驶座上,格蕾虚弱地瘫靠在椅背上。她咬着一卷已经完全被鲜血浸透的绷带,额头上的冷汗如同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掉。左肩的旧伤虽然被雪野做了紧急的止血处理,但在越野车剧烈的颠簸中,撕裂般的剧痛依然如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她的神经。
“老头子……你说的这条路,真的能避开军方的封锁吗?”格蕾吐掉嘴里带血的绷带,声音嘶哑得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皮在摩擦。
后排座位上,罗曼老头正戴着一副布满裂纹的护目镜,借着车厢内微弱的灯光朝窗外观察着。
“少瞧不起人了,小丫头!”罗曼头也不抬,干瘪的嘴唇咧出一个疯狂的弧度,“这是心园建城初期废弃的工业排污总干线!当年西格玛集团为了掩盖他们排放的高辐射废料,在这条管道里涂满了能够吸收一切电磁波和热成像的涂层。只要我们不出这条管道,就算那些治安官和军队把眼睛瞪出血来,也休想在雷达上找到我们半点影子!”
格蕾没有再说话,她疲惫地转过头,看向后座的另一侧。
亚里莎安静地躺在宽大的后排座椅上,身上盖着格蕾那件破烂的战术风衣。她依然处于深度的昏迷之中,呼吸微弱而紊乱。那张原本总是充满着元气与倔强的脸庞,此刻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仿佛在经历着某种极其可怕的梦魇。
那枚绯红色的共鸣体吊坠从她的衣领处滑落,静静地躺在锁骨上。只是,它再也没有了往日那种温暖如心脏般跳动的光芒,而是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甚至透着一丝浑浊暗红的死灰色。
就在她们返回事务所取车准备逃离时,亚里莎与这枚吊坠被几只机械犬交付给了格蕾,原本她还准备好好夸奖,感谢一番罗曼,没想到随后赶来的罗曼却一脸懵逼的表示并不知情。
这些手段,究竟是什么人做的呢?
想到这里,看着亚里莎的模样,格蕾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让她闭上了眼睛。
“不管怎么样,再撑一会儿……亚里莎。”格蕾在心底默默祈祷,“我们马上就安全了。”
越野车在黑暗的排污管道中行驶了整整三个小时。当前方终于出现了一抹微弱、灰暗的天光时,伴随着一阵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雪野猛地踩下刹车,“猎犬”冲出了巨大的排污口,重重地砸在了一片泥泞不堪的荒野上。
随着视野的豁然开朗,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硫磺与腐败垃圾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这里,是心园市区外围的法外之地——魔兽山脉。
透过挡风玻璃,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幅极其震撼且绝望的末日画卷。
连绵起伏的山脉根本不是由岩石和泥土构成,而是由数以亿吨计的工业废料、报废的机械残骸、生锈的集装箱以及如山的电子垃圾堆砌而成。这些垃圾山高耸入云,直插那终年被酸雨云覆盖的灰暗苍穹。
浑浊而散发着荧光绿色的剧毒河流在垃圾山脉的谷底蜿蜒流淌,河面上漂浮着各种诡异的变异生物尸体。天空中不时划过几道惨白的闪电,照亮了那些如同墓碑般矗立在废墟中的残破信号塔。
然而,就是在这片魔物诞生的温床,绝对污染区的中心,却依然顽强地生存着人类。
“轰隆隆……”
“猎犬”沿着一条由压平的汽车底盘铺设而成的崎岖山路向上攀爬。在两座巨大的垃圾山交汇的深谷中,一个由废铁皮、破旧防雨布和无数杂乱电缆拼凑而成的小型定居点,出现在了几人的视线中。
定居点里闪烁着昏暗、接触不良的霓虹灯牌。穿着防化服、戴着防毒面具的拾荒者们如同工蚁般在泥泞中穿梭;一些身体装配着粗糙劣质义体的流浪汉,正用警惕而麻木的眼神注视着这辆突然闯入的越野车。
“我们到了。‘铁锈镇’的里区,黑市定居点。”格蕾长舒了一口气,强撑着坐直了身体。
“哦?没想到在这种连老鼠都活不下去的辐射坑里,居然还有这么大规模的聚落。”罗曼老头扒在车窗上,摘下护目镜,看着外面那些如同丧尸般的人群,啧啧称奇,“小丫头,你以前还来过这种地方?”
“十年前的DL-7号事件后,我身受重伤,一路逃亡,最后在这里倒下。”格蕾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如果不是遇到那个人,我早就变成这垃圾堆里的一具白骨了。”
“猎犬”在定居点边缘的一处相对偏僻的崖壁前停下。
崖壁的下方,有一片用生锈的铁栅栏围起来的空地。空地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个由两根废弃液压减震器交叉焊接而成的简单十字架。
格蕾推开车门,没有理会肩膀上重新渗出的鲜血,步履蹒跚地走下车,来到了那个十字架前。
十字架的底座上,刻着一行模糊的字迹:“伟大的工程师与固执的老头,伊万之墓”。
“格蕾主人。”
雪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手里拿着一朵用废弃铜丝和彩色绝缘胶带简单编织而成的金属玫瑰。她走上前,弯下腰,将那朵永远不会凋零的金属玫瑰轻轻放在了十字架前。
“伊万先生的生命体征虽然已经于五年前停止,但根据他生前留下的数据推演,他如果看到您现在依然活着,且带回了新的同伴,其大脑内的多巴胺分泌指数一定会达到峰值。”雪野用她那毫无起伏的电子音,陈述着一段冰冷却温柔的客观事实。
“是啊……那个顽固的老头子,要是知道我又惹了这么大的麻烦,肯定会一边骂我蠢,一边帮我修枪吧。”
格蕾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微笑。
她转过头,看着满脸疑惑的罗曼,轻声说道:“当年,就是伊万在这个垃圾堆里捡到,收留了濒死的我,他是个出色的义体医生。”
“只可惜,他的肺部常年吸入高浓度的毒气和重金属粉尘,即使是最高级的医疗舱也无力回天。五年前,他病死了,将自己的助手雪野托付给了我。”格蕾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的悲伤掩藏起来,对着墓碑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你,老头子。我们又来打扰你了。”
默哀完毕后,格蕾带着众人穿过定居点错综复杂的小巷,来到了一栋镶嵌在垃圾山内部、完全由旧时代钢筋混凝土浇筑而成的废弃公寓楼前。
这栋公寓楼虽然外观破败不堪,外墙爬满了变异的藤蔓,但由于其处于垃圾山的中心,反而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防辐射与防探测掩体。这是伊万生前留给格蕾的住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