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寒冷刺骨,像是一把生锈的锯条,在外城第二区这座高达五十层的商业大楼天台上疯狂地拉扯着。
刘风站在天台边缘的防护网后。这里距离地面足足有近二百米。
在这个高度,外城区那永远令人窒息的雾霾和酸臭味似乎都稀薄了一些。
俯瞰下去,那条他每天挤着悬浮列车通勤的街道,此刻变成了一条散发着浑浊光芒的细小血管;那些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车辆和行人,统统变成了在霓虹灯的阴沟里盲目蠕动的、微不足道的虫子。
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在狂风中剧烈地翻飞着。
肺部的癌细胞似乎感受到了高处冷空气的刺激,正在他的胸腔里进行着一场狂欢般的啃噬。但他却完全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疼痛。
当一个人连灵魂都被彻底碾碎的时候,肉体的痛苦似乎就已经失去了意义。
在离开那个所谓的“家”之后,刘风在雨夜的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荡了很久。
他没有去酒吧买醉,也没有去找天桥底下的流浪汉倾诉,只是鬼使神差地,乘坐着最电梯,来到了这处距离天空最近的地方。
他拿出个人终端,看着屏幕上那个备注为光的通讯号码。
他的手指因为寒冷颤抖着。
他是个将死之人,是个戴着绿帽子的可怜虫,是个被女儿嫌弃的废物。他知道自己不该打这个电话,不该去打扰那个像阳光一样纯洁的少女。
可是,在这生命的最后一点时间里,那股想要抓住一点什么、想要证明自己还曾“活过”的渴望,彻底战胜了一切。
“嘟……嘟……”
通讯接通了。
“大叔?怎么啦?这么晚给我打电话。”
终端里,传来了麻雀那清脆、带着些许慵懒,却依然充满元气的声音。仅仅是听到这个声音,刘风就感觉自己那颗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仿佛被注入了一记强心针。
“麻雀……我……”刘风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他用力地抓着铁丝网,眼泪在寒风中瞬间风干,“我……我在第二区的双子星大厦天台。你……你能来见我一面吗?就一面。如果……如果你不方便的话……”
“大叔你在天台吹冷风吗?等我哦!我马上就到!”
少女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甚至没有问为什么,便干脆地挂断了通讯。
刘风握着发烫的终端,缓缓地蹲下身子,将脸埋在膝盖里,发出了一声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压抑到了极点的呜咽。
她没有拒绝。
在这个世界上,在这个他即将离开的世界里,竟然真的还有一个人,愿意在这样寒冷的深夜,为了他的一通莫名其妙的电话而奔赴而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叮当……叮当……”
那熟悉得令人心碎的、玻璃珠碰撞的清脆声响,伴随着天台铁门的“吱嘎”声,在狂风中突兀地响起。
刘风猛地抬起头。
在天台那昏暗、闪烁的红色航空障碍灯下。
麻雀穿着那件明黄色的运动服,外面随便披了一件宽大的透明雨衣,正蹦蹦跳跳地朝着他跑来。灰褐色的丸子头在风中被吹得有些凌乱,那张长着雀斑的可爱脸庞上,却带着一如既往的灿烂笑容。
“大叔!你怎么跑到这么高的地方来啦!冻坏了吧?”
麻雀跑到刘风面前,毫不嫌弃他身上被雨水打湿的狼狈,直接蹲下身。
她像变戏法一样,从宽大的运动服口袋里,掏出了一个被油纸严严实实包裹着的、还在往外冒着腾腾热气的白面肉包子。
“锵锵!路过楼下便利店的时候买的哦,还是热的呢!大叔你肯定没吃晚饭吧?快趁热吃!”
麻雀将那个热腾腾的包子自然地塞进了刘风那双冰冷僵硬的手里。
隔着油纸,那股廉价合成肉与面粉混合的碳水香气,混合着少女掌心残留的惊人温度,瞬间顺着刘风的掌心,一路烫到了他的灵魂深处。
“麻雀……”
刘风呆呆地看着手里的包子,又看了看蹲在自己面前、满眼关切的少女。
他突然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一大口包子。
没有细嚼,直接吞咽。滚烫的馅料烫得他喉咙发痛,但他的眼泪,却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再也无法控制地夺眶而出。大滴大滴的眼泪砸在油纸上,混合着包子的香气一起被他吞进肚子里。
他一边哭,一边狼吞虎咽,甚至吃出了一丝夹杂着内脏破裂后涌上喉咙的铁锈般血腥味。
这是他这四十二年来,吃过的,最温暖、最美味的一顿饭。
麻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双手托着腮,那双琥珀色的猫瞳在红色信号灯的映照下,闪烁着一种极其诡异、却又温柔的微光。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这个中年男人在自己面前崩溃、流泪、将尊严彻底粉碎。
吃完包子后,刘风的情绪似乎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他站起身,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和油渍。他甚至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主动伸出手,牵起了麻雀那只戴着玻璃手链的小手。
“陪我坐会儿吧,就一会儿。”
两人翻过了那道形同虚设的破旧防护网,在天台最边缘的挑檐上坐了下来。
双腿悬空,下方就是二百米深、霓虹闪烁的钢铁深渊。
只要稍微一阵强风,或者重心不稳,就会瞬间粉身碎骨。
但在这一刻,刘风却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恐惧。相反,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感。
“大叔,你今天……好像不一样了呢。”
麻雀晃荡着纤细的双腿。她侧过头,看着刘风那张因为绝望而彻底死寂的脸庞,嘴角的笑容愈发甜美。
刘风看着远方那被雾霾笼罩的虚假穹顶,声音极其空灵,仿佛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
“麻雀……我生病了。肺癌晚期,医生说,我只剩下三个月的生命了。”
他没有隐瞒,也没有用悲惨的语气去祈求同情。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我的老婆,在我的家里,躺在别的男人怀里。我的女儿,觉得我是个连三千信用点赞助费都拿不出来的废物。我的上司,恨不得把我的骨髓都榨干。”
刘风转过头,看着麻雀,眼神中透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深情与绝望。
“我活了四十二年,就像是一只背着重重的壳,在泥地里拼命往前爬的蜗牛。我以为只要我爬得够努力,总有一天能看到太阳。但今天我才发现,我爬的这条路,通向的是火葬场的焚化炉。”
“麻雀……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只有你了。”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死亡宣告和沉重到极致的告白。
麻雀的脸上,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悲伤、震惊或是同情。
相反。
那双琥珀色的猫瞳底处,如同被点燃了一团极其妖艳的狂热之火。
那属于魔人的、对人类极致绝望情绪的品鉴与渴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真是的……大叔你把自己说得好可怜啊。”
麻雀轻笑了起来,她的笑声在狂风中显得极其空灵、甚至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蛊惑感。
她没有去安慰刘风,也没有去握他的手。她竟然在二百米高的天台边缘,危险地、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麻雀!危险!”刘风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要去拉她。
但麻雀却轻巧地避开了他的手。
她就像是一个走钢丝的杂技演员,张开双臂,迎着那足以把人吹倒的狂风,在仅有几厘米宽的天台边缘上,轻盈地、甚至带着某种奇妙韵律地舞动了起来。
“大叔,你知道吗?蜗牛之所以觉得痛苦,是因为它一直死死地抓着地面,它害怕失去那沉重的壳,害怕被别人踩死。”
麻雀背对着下方那片璀璨、冰冷、宛如巨大绞肉机般的霓虹灯海。
她张开双臂,任由狂风将那件明黄色的运动服吹得上下翻飞猎猎作响。
在刘风模糊的视线里,少女此刻的背影,竟然仿佛真的生出了一对巨大、虚幻的翅膀!
“可是大叔,你看看这下面。这座城市多恶心啊,它把你当成零件,把你当成垃圾。你为什么还要在乎那个壳呢?为什么还要在乎那些欺骗你、伤害你的烂人呢?”
麻雀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依然坐在边缘的刘风。
她的声音变得轻柔、缥缈,宛如旧时代传说中在海上用歌声引诱水手触礁的塞壬海妖。
“三个月又怎么样?几十年年又怎么样?时间根本没有意义。有意义的,是‘解脱’。”
“大叔,你有没有想过,其实你根本不需要在泥地里爬?”
麻雀缓慢地蹲下身子,那张长着雀斑的可爱脸庞,凑到了刘风的面前。
她的鼻尖几乎要碰上刘风的鼻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旋转着足以将理智彻底粉碎的致命漩涡。
“放弃那具沉重的身体吧,放弃那些虚伪的道德和责任吧。只要你愿意放开手……”
她伸出那只纤细的手,缓缓指向了天台外那深不见底的、闪烁着迷幻光彩的深渊。
“飞起来吧,大叔。”
“没有病痛,没有房贷,没有那些恶心的人。只要你纵身一跃,你就能摆脱这该死的地心引力,摆脱这四十二年沉重的枷锁。”
“那才是真正的……绝对的……【自由】啊。”
麻雀的话语,就像是最高浓度的迷幻剂,顺着刘风的耳膜,直接注入了他那早已千疮百孔、彻底崩溃的大脑皮层。
飞起来?
自由?
刘风的呼吸开始变得微弱。
他的脑海中,那些原本死死缠绕着他的、名为理智与规训的锁链,在麻雀这近乎恶魔般的呓语中,一寸一寸地断裂、化为灰烬。
是啊。
我为什么还要在乎呢?我都要死了,我已经被这个世界抛弃了。
如果这下面就是自由,如果这就是麻雀想要给我的“救赎”……
刘风那双早已失去焦距、死灰般的眼睛里,竟然奇迹般地焕发出了一丝病态的光彩。
他仿佛真的看到,天台外那片冰冷的霓虹灯海,变成了一片温暖、柔软、没有任何痛苦的棉花糖海洋。
只要他伸出手,只要他迈出那一步,他就能长出翅膀,永远地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地狱。
“自由……我要……飞……”
刘风像是一个被彻底催眠的梦游者。他缓慢而僵硬地从天台边缘站了起来。
狂风将他的夹克吹得鼓起。
他站在生与死的交界线上,摇摇晃晃,双眼死死地盯着下方的深渊,嘴角竟然咧开了一个幸福的笑容。
他似懂非懂地朝着麻雀点了点头。
看着这个被自己彻底剥去了人的外壳、只剩下最纯粹的毁灭欲望的玩具。
麻雀那双琥珀色的猫瞳中,闪过一丝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
博士说的没错,这种掌控生杀大权、玩弄人类灵魂于股掌之间的感觉,远比用拳头把人砸成肉泥要美妙一万倍。
“大叔,你现在……看起来好帅啊。”
麻雀轻巧地靠近了摇摇欲坠的刘风。
她伸出那双刚才还牵过他的手,温柔地捧住了刘风那张因为兴奋而扭曲的脸。
少女踮起脚尖。
在寒风呼啸两百米高空,红色信号灯的闪烁下。
麻雀闭上眼睛,带着一种宛如献祭般的致命温柔,将自己那柔软的嘴唇,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深深地印在了刘风的嘴唇上。
“叮当。”
玻璃珠手链发出一声清脆如同丧钟般的绝响。
这个吻,不再是家庭餐厅里那个带着初恋般悸动的碰触。
它充满了死亡的香气,像是抽水机一样,将刘风体内最后一丝对尘世的留恋和理智,彻底抽干、吸尽。
当双唇分离的那一刻。
刘风的眼神,已经彻底变成了一片狂热的虚无。
“去吧,大叔。”
麻雀在刘风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甜腻地吐出最后一句咒语:
“去寻找……你的自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