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嗒。
嘀嗒。
嘀嗒。
墙上那块廉价的电子钟在走字。
不,那不是钟表的声音,那是倒计时。
是这具被名为“刘风”的碳基躯壳,即将迎来羽化破茧的倒计时。
外城区第二区的穹顶依旧是那种仿佛患了麻风病尸体般的灰白色。
刘风没有去上班。
他没有请假,没有在考勤系统里打卡,甚至直接把那个常年闪烁着催命光芒的个人终端扔进了马桶里,按下了冲水键。
看着那个发光的屏幕在漩涡中被吞噬,他觉得自己的大脑皮层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酥麻的战栗。
妻子和女儿今天都在家。
妻子在卧室里敷着面膜,和不知道哪个地方的男人打着全息通讯;女儿在客厅的沙发上戴着降噪耳机,随着震耳欲聋的电子音疯狂地摇晃着脑袋。
她们都没有看他一眼。
在她们眼里,这个叫刘风的男人,不过是一团透明的、散发着穷酸味的空气。
刘风走进那间狭窄得只能容下两个人的厨房。
他打开了煤气灶。幽蓝色的火苗“腾”地一下窜了起来,舔舐着锅底。
水开了,“咕噜咕噜”,气泡在水面上炸裂,像是一只只睁开又闭上的眼睛。
他从冰箱最底层的角落里,摸出一个真正由母鸡所生下的、昂贵的天然鸡蛋,还有一把挂面。
打蛋。下面。撒上葱花。滴入几滴酱油和香油。
不需要那些高级的合成营养剂,不需要什么料理包。
一股古老、淳朴的麦香混合着鸡蛋的温热气息,在厨房的蒸汽中弥漫开来。
刘风端着那碗面,站在流碗台前,没有去餐厅,就这样站着,挑起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
“吸溜。”
太软了,汤底的味道刚刚好。
这是三十多年前,在他还只有几岁的时候,在那个还没有被重金属污染的旧城区老房子里,母亲生前最常给他做的味道。
“风儿,多吃点,吃饱了才能长高,才能飞得远啊……”记忆中,母亲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和那张模糊的笑脸,在面汤的热气中不断地重组、闪烁。
飞得远啊。
可是妈,我爬了一辈子,我的膝盖都磨烂了,我为什么飞不起来呢?
一大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进了面汤里,荡开一圈金黄色的油花。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刘风大口大口地吞咽着面条,眼泪和鼻涕混合在一起,他却笑了起来。
他的喉咙里发出极其诡异的“嗬嗬”声,那笑容扯到了耳根,眼底却是一片漆黑的死寂。
肺部再次传来剧痛。
原来这就是牵绊啊,这就是把我死死拴在这个地狱里的引力啊。
他连汤带水地把那碗面喝得干干净净。
胃里暖烘烘的,但他的眼神却已经彻底脱离了人类的维度。
他走到玄关,伸出手。
“咔哒。咔哒。咔哒。”
三道防盗锁,被他极其缓慢、仔细地全部锁死。甚至连电子密码盘的备用电源,都被他徒手扯断。
在这个五十平米的蜂巢里,构成了一个绝对封闭的、没有任何无线电波可以逃逸的绝缘黑盒。
这是结茧的最后一步。
要蜕变,就必须先清理掉壳里那些腐烂的杂质。
刘风转过身,走回厨房。
他的手,平稳地从案板上拿起一把长达三十厘米、平时用来切割冷冻合成肉的精钢剔骨刀。
刀刃上反射着窗外惨白的微光。
好冷,好亮。这哪里是刀,这分明是开启新世界大门的钥匙。
“刘风你干什么?你拿刀干嘛?你疯了吗?!”
妻子刚走出卧室,看到提着刀、满脸诡异笑容的刘风,手里的全息通讯器“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尖叫着,那张画着精致妆容的脸因为恐惧而扭曲得像是一张揉皱的废纸。
“嘘——”
刘风竖起一根沾着葱花的手指,抵在自己的嘴唇上,笑得异常虔诚。
“别吵,亲爱的。我在切断引力。”
他动了。
四十二年来,他从未觉得自己这具千疮百孔的躯壳如此轻盈过,那是一种摆脱了地心引力的漂浮感。
“噗嗤!”
没有犹豫,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仇恨。
剔骨刀极其顺滑地切入了妻子那保养得白皙无比的脖颈。喷涌而出的鲜血,在刘风的视网膜上,自动过滤成了漫天飞舞的红色樱花。
“啊啊啊啊啊——!!!”
妻子非人的惨叫声,骨骼的断裂声,在刘风听来,简直就像是莫扎特的交响乐。是啊,那是赞美诗,是庆祝他即将升天的礼赞。
“好热啊,原来卸下包袱的感觉是滚烫的。”
刘风拔出刀,鲜血溅满了他的脸庞、他的眼睛,把他的整个视界都染成了一片绚烂的猩红。
他看着倒在血泊中抽搐的妻子,看着那张惊恐的脸,他甚至温柔地蹲下身,摸了摸她的头发。
“你的贷款,我替你还清了。你自由了。”
“爸……爸爸?!”
沙发上,女儿小雅扯下耳机,惊骇欲绝地看着这地狱般的一幕。她吓得浑身发抖,像一只被逼入死角的幼兽,疯狂地往后退,“别过来!你这个怪物!你不是我爸!别过来!!!”
怪物?
不,小雅,你不懂。
爸爸是宇航员。爸爸马上就要点火升空了。
那些补习班的费用,那些同学的嘲笑,那些买不起的高级手环,它们都是把你锁在地上的铁链啊。爸爸现在就来帮你把铁链斩断。
刘风微笑着,一步一步地走向女儿,他的皮鞋踩在积水的血泊中,发出“叽叽咕咕”的黏腻声响。
“小雅乖,不怕,一点都不痛的。爸爸带你一起飞起来……”
刀光在客厅的灯光下疯狂闪烁。
一刀,两刀,十刀,二十刀。
耳边的尖叫声逐渐微弱,最终变成了微弱的气泡破裂声。
刘风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极其专注的画家,正拿着画笔,在这个名为“家”的画布上,尽情地泼洒着最浓烈的色彩。
红色。
红色。
红色。
漫山遍野的红色。
墙壁是红的,天花板是红的,视网膜是红的,连呼吸进肺里的空气,都是甜腻腥甜的红色。
“呼……终于,安静了。”
刘风站在一片血肉模糊的修罗场中央。他的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件吸饱了鲜血的暗红色血衣,沉甸甸地挂在身上。
他转过头,看向客厅尽头的那扇阳台落地窗。
外面的风在呼啸。
那是在呼唤他。那是天空在向他发送接驳的电波频段。
“滴——接收到引导信号。准备对接。”
刘风的喉咙里发出毫无意义的杂音,他踩着血脚印,一把推开了阳台的玻璃门。
“哗——!”
数百米高空的狂风一瞬间倒灌进来,吹乱了他那沾满碎肉和血污的头发。
外城区那庞大、冰冷、由无数霓虹和钢铁构筑的超级都市,如同一个精密却又丑陋的巨大集成电路板,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他的脚下。
那些悬浮列车的轨迹,那些闪烁的霓虹灯,在他此刻眼中,全部变成了指引他升空的机场跑道指示灯!
他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已经被鲜血浸透了一半的香烟。
“咔哒,咔哒,咔哒”
打火机按了三次才打着。
微弱的火苗在狂风中摇曳,点燃了烟丝,也点燃了他生命中最后的一丝神经突触。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
尼古丁、一氧化碳、铁锈味、血腥味、还有这座城市令人作呕的废气,全部被吸入他那两片早已似乎被癌细胞腐蚀殆尽的肺叶里。
“咳咳咳……哈哈哈哈!”
他大笑着吐出一口浓浓的白烟。
烟雾在风中迅速消散,就像是他那微不足道的四十二年人生。
“叮当。”
突然。
一声清脆空灵、仿佛能够穿透浩瀚宇宙真空的玻璃珠碰撞声,在他的耳畔,不,是在他的大脑深处,极其清晰地响了起来。
刘风的瞳孔猛地收缩,他转过头。
在阳台外,在那没有任何支撑的、数百米高的悬空深渊之上。
她来了。
麻雀。
她没有穿那件明黄色的运动服,也没有穿女仆装。
她就那样悬浮在半空中,身上披着一层圣洁而耀眼的纯白光晕。
而在她的背后,两只巨大、完美、没有一丝杂色、散发着神圣微光的青白色羽翼,正在狂风中优雅地舒展、扇动着。
无尽的羽毛飘落,穿透了城市的霓虹,在刘风那猩红的视界里,下起了一场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暴雪。
“大叔。”
麻雀微笑着,那张长着雀斑的可爱脸庞上,带着一种宛如神明降临般的慈悲与怜悯。
她伸出那只戴着蓝色玻璃珠手链的纤细小手,朝着满身是血的刘风,温柔地敞开了怀抱。
“你看,你已经把那些沉重的壳都脱掉了呢。你现在好轻,好轻啊。”
天使。
这是来接引我的天使!
刘风的眼睛里,爆发出了一种恐怖到了极点的狂热与幸福!
他的大脑已经彻底无法处理现实的逻辑。他看不到那满屋的尸体,看不到下方足以让他粉身碎骨的深渊。
在他的世界里,眼前的就是真理,就是他苦苦追寻了一辈子的救赎。
“麻雀……我爱你……”
刘风笑了。
那个笑容极其纯粹,就像是一个终于得到了心爱玩具的三岁孩童。他那张布满皱纹、沾满血污的脸,在这一刻竟然焕发出了一种别样的圣洁感。
他扔掉了手里的烟头。
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任何恐惧。
他转过身,双手按在那道冰冷的金属栏杆上,然后抬起腿,轻松地跨了过去。
“呼——”
风,变得前所未有的温柔。托举着他那具仿佛失去了所有质量的残破躯壳。
刘风张开双臂,迎着那个长着纯白羽翼的少女,迎着那片充满了迷幻光彩的霓虹灯海。
他那双在深渊里仰望了一辈子的眼睛,终于在这一刻,与他心中的天空彻底融为一体。
“我终于,自由了!”
他双腿猛地一蹬。
满身鲜血的中年男人,带着满足的微笑,如同拥抱整个宇宙般,狠狠地扑进了“天使”的怀抱。
然后,坠落。
以每秒九点八米的重力加速度,朝着下方那冰冷、坚硬的钢铁地面,极速坠落。
在刘风的意识彻底被粉碎成血肉模糊的肉泥之前,他的耳边,只剩下那清脆的“叮当”声,以及少女那甜腻、却又带着无尽嘲弄的笑声。
“飞吧,大叔。这坠落的轨迹,真漂亮呢。”
风依旧呼啸,心园的霓虹灯依旧冷漠地闪烁着。
在这座由无数绝望与谎言构筑的超级都市里,一只卑微的飞虫,终于以最绚烂的方式,完成了他生命中唯一、也是最后一次的……
自由飞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