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雀飞翔于天空(尾声)

作者:周木野子 更新时间:2026/8/11 19:21:28 字数:2346

案发后的第三天,第二区蜂巢公寓楼内。

黄黑相间的全息警戒线将这间五十平米的公寓死死封锁。空气中原本浓烈的血腥味,经过现场法医的化学试剂处理后,变成了一股令人作呕,甜腻发酸的铁锈气味。

走廊里传来两阵沉稳的脚步声。

亚里莎跨过警戒线,走进了这间宛如屠宰场般的客厅。

她换上了一套剪裁利落、贴合身形的深黑色官方制服。制服的左胸口处,用暗银色的丝线绣着一朵带刺的玫瑰,在其下方,一枚象征着“特别调查权限”的微型徽章,正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微光。

经过了这段时间的洗礼,少女的眉眼间褪去了曾经的天真,多了一份如刀锋般内敛的沉静。

跟在她身后的格蕾,依然披着那件标志性的旧风衣,只不过内搭也换上了同样规整的黑色制服。她嘴里叼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眉头紧锁地扫视着墙壁和天花板上那呈喷射状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两位长官,现场的基本勘察已经结束了。”

一名负责现场取证的年轻治安官拿着全息数据板走了过来。面对这两位在第一区“大闹天宫”后不仅没死、反而拿到了政府最高特许执照的传奇侦探,年轻的治安官显得有些局促和敬畏。

“死者是刘风的妻子和十四岁的女儿。直接死因是锐器反复切割导致的大动脉破裂与失血性休克。凶器就是厨房里的那把剔骨刀,上面只有刘风一个人的指纹。”

治安官咽了一口唾沫,调出了几张邻居走访的口供记录。

“我们走访了周围的住户和他的同事。所有人都说,刘风是个出了名的老实人。他工作勤恳,从不跟人红脸,每个月的工资几乎全都交给了家里,是个标准的‘好丈夫’、‘好父亲’。谁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发狂,用这么残忍的手法杀光了自己的妻女,然后从阳台跳下去。”

亚里莎看着倒在血泊轮廓线旁的一张相框。

照片里,刘风局促地笑着,妻子和女儿则看向不同的方向,虽然有着微妙的疏离感,但这确实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底层家庭。

“没有,动机吗?”亚里莎轻声问道,棕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深深的困惑与不忍。

“其实……在死者的个人终端被修复后,我们发现了一件荒谬的事情。”

年轻治安官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甚至透着一丝同情,他将数据板递给亚里莎和格蕾。

“案发前一天,刘风去西格玛医疗中心分院拿了体检报告,报告上显示他患有肺癌晚期,只剩下三个月寿命。这可能就是导致他精神崩溃的直接导火索。”

治安官顿了顿,声音变得极其干涩。

“但是就在昨天,分院内部系统进行复核时发现,那天的辅诊数据库出现了极低概率的索引错误。那份肺癌晚期的报告,是属于另一个同名同姓的重体力劳工的。”

“也就是说,刘风根本没病。他的肺虽然因为外城区的空气质量有些劳损,但他非常健康,至少还能再活几十年。”

听到这个荒诞的真相,亚里莎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误诊?!”亚里莎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就因为一个系统错误,他以为自己要死了,所以才做出了这种事?可是……就算他以为自己快死了,为什么要去杀害自己的家人?”

亚里莎回想起法医提供的刘风坠楼后的面部复原图。那张被摔得粉碎的脸上,残留的肌肉走向竟然定格在一个极其满足的狂热笑容上。

那根本不是一个陷入绝望的自杀者该有的表情。

“这说不通……他到底在死前,看到了什么?”亚里莎喃喃自语,感觉一股无形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辛苦你了,你先出去吧,我们自己看一会儿。”

格蕾拍了拍年轻治安官的肩膀,将他打发出了房间。

随后,格蕾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吧嗒”一声,点燃了嘴里那根香烟。她没有去看地上的血迹,而是径直穿过客厅,推开了那扇通往阳台的玻璃门。

百米高空的狂风瞬间倒灌进来,吹乱了格蕾金色的长发,也将她吐出的青灰色烟雾瞬间撕扯得粉碎。

亚里莎跟着走到阳台边缘。

向下望去,心园市那如同深渊般的钢铁丛林和迷幻的霓虹灯海,散发着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致命吸引力。

“格蕾姐,你觉得……他是被魔物精神控制了吗?”亚里莎握紧了拳头,本能地联想到了那个最可怕的组织。

“或许有某种‘催化剂’的介入吧,但扣下扳机的,永远是他自己。”

格蕾单手搭在冰冷的金属栏杆上,那只带有伤疤的眼眸深邃地注视着脚下的深渊。

“亚里莎,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最容易发疯?”格蕾突然问道。

亚里莎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不是那些天生就是坏种的人,也不是那些一无所有在街头要饭的流浪汉。”

格蕾吸了一口烟,眼神中透出一种看透这座城市运转本质的苍凉。

“而是像刘风这样,被这座城市的规训得最完美的老实人。”

“他们背着房贷,忍受着上司的剥削,供养着根本不爱自己的家人。他们就像是一根被强行压抑到极限的弹簧,外面包裹着名为‘责任’和‘道德’的沉重铁皮。不敢反抗,不敢逃跑,甚至连大声喘气都不敢,只能日复一日地在泥潭里爬行。”

格蕾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栏杆,发出空洞的声响。

“那份误诊的绝症报告,不是压垮他的稻草,而是一把剪断了铁皮的钳子。当他以为自己要死的时候,他其实是感到了一种扭曲的‘解脱’——他终于有合法的理由,不用再背负这些沉重的壳了。”

“可是,仅仅是解脱,还不足以让他带着笑容去杀人、去跳楼。”

格蕾低下头,看着栏杆边缘,那处被人跨越时留下的微小摩擦痕迹。在那道痕迹的旁边,隐蔽地卡着一根极其细小、几乎透明的青色微光羽毛。

格蕾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她没有将其捡起,任由那根羽毛被下一阵狂风吹落深渊。

“所以……”亚里莎听得入神,眉头紧锁,“到底是什么让他跳下去的?”

“是一个幻觉,或者说,是一个给了他翅膀的魔鬼。”

格蕾将快要燃尽的烟头扔出阳台,看着那点火星在黑暗中急速坠落、最终被霓虹灯海彻底吞没。

她转过头,看着满脸困惑与悲哀的亚里莎,声音在呼啸的风中显得十分飘渺:

“当一个人被压迫到了极致时,只要有人在这个时候递给他一根哪怕是淬了毒的羽毛,告诉他‘你可以飞’,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斩断所有的羁绊,跃入深渊。”

“亚里莎,别把他当成一个简单的自杀者。”

格蕾最后看了一眼这无底的钢铁苍穹,转过身,灰色的风衣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个男人不是自杀,他只是没有飞起来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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