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园市,外城区第二区,常住人口五百万。
如果把这座超级都市比作一具庞大的钢铁躯体,那么第二区就是其中最为臃肿、堵塞,且日夜都在超负荷运转的肠道。
无数被玻璃幕墙包裹的商务写字楼如同参差不齐的墓碑般挤在一起,将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那些如同蛛网般交织在半空中的悬浮列车轨道、高架桥和粗大的能源管线,将这里彻底变成了一个终年不见阳光的、立体的灰色迷宫。
小早川柚子,今年十六岁,是第二区一所市立高中的高二学生。
她长着一张极具欺骗性的、毫无攻击性的乖巧脸庞。
齐刘海,刚刚及肩的黑色直发,校服的百褶裙下是一双穿着黑色制服袜的匀称双腿。在这个满大街都是廉价机械义体、帮派分子和赛博精神病的外城区,柚子那种纯粹的原生人类的柔弱感,让她看起来就像是一只误入重工业厂房的小动物。
柚子的家住在第二区的最边缘,靠近工业废料处理厂的一片廉价公寓群。那里的租金较为便宜,但代价是每天必须忍受着漫长且令人窒息的通勤。
空中悬浮列车太贵,她每天只能乘坐最古老、最拥挤的地下磁悬浮地铁上下学。每天清晨和傍晚,她都要把自己塞进那个充满了汗酸味、劣质机油味和绝望喘息声的金属罐头里,在黑暗的地下隧道中颠簸整整一个半小时。
日复一日,柚子觉得自己的青春似乎也被这辆永远晚点的地铁碾碎了,变成了某种灰白色的粉末。
然而今天,这台严丝合缝的日常机器,出现了一丝微小的偏差。
傍晚放学后,连绵不绝的酸雨罕见地停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潮湿的、带着臭氧气息的冷冽。
柚子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走向阴暗的地铁站。
在路过学校附近那条杂乱的商业街时,她被一家夹在两间闪烁着刺眼霓虹灯的成人虚拟体验馆中间的、极其破旧的实体书店吸引了。
在这个数据芯片和全息投影泛滥的年代,实体书是昂贵且无用的奢侈品。但这家名为“旧梦”的二手书店,却总是在橱窗里摆放着一些旧时代的画册和幻想小说。
看着琳琅满目的书籍,柚子心血来潮地走了进去。
店里没有刺眼的荧光灯,只有几颗昏黄、摇晃的钨丝灯泡。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纸张发霉与防虫剂混合的特殊味道,这股味道奇异地安抚了柚子一整天在学校里紧绷的神经。
她站在一排高高的木质书架前,随手翻阅着一本关于旧时代欧洲贵族服饰与蝴蝶标本的画册。纸张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让她暂时忘记了外面那个由钢铁和代码组成的残酷世界。
她看得很入迷,等到她猛地回过神来,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廉价个人终端时,才惊觉自己竟然在这里站了一个多小时。
“糟糕!要错过晚上的末班快车了!”
柚子慌忙放下画册,向有些耳背的仿生人店长道了歉,匆匆忙忙地推开店门跑了出去。
天已经彻底黑了。
第二区的夜,并不是黑色的,而是被过度饱和的霓虹灯污染成了一种令人焦躁的暗紫与猩红。全息广告牌上的巨大虚拟偶像正在天空中不知疲倦地扭动着腰肢,那甜腻刺耳的电子合成音在迷幻的钢铁峡谷中回荡。
柚子拉紧了校服的衣领,在熙熙攘攘、行色匆匆的人流中穿梭,快步跑进了那个犹如怪兽巨口般的地铁站入口。
顺着似乎望不到尽头,那条沾满不明污渍的自动扶梯一路向下,外城区特有的压抑感再次扑面而来。
站台上的换气扇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虽然已经过了最拥挤的晚高峰,但等车的人依然很多。
疲惫不堪的社畜、提着廉价合成菜的家庭主妇、几个在角落里抽着电子烟、装着劣质机械手臂的不良少年……在这个深埋于地下的等候区里,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一种如同死水般的麻木与灰败。
柚子找了一个相对空旷的角落站定。
她低着头,看着轨道下方那闪烁着微弱红光的警示灯,面无表情地听着远处隧道深处传来的、列车即将进站的风啸声。
就在这时。
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触电感,毫无预兆地顺着柚子的脊椎骨攀爬而上。
那并不是物理上的寒冷,而是一种仿佛被某种处于食物链最顶端的掠食者,在暗中轻轻舔舐了一下后颈的战栗感。
与此同时,站台里那种浑浊的、令人作呕的汗臭味和臭氧味似乎在瞬间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排空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郁、甜腻,甚至带着一丝令人迷眩的病态气息的……玫瑰与福尔马林混合的异香。
柚子的大脑产生了一瞬间的空白。
她感觉周围那些嘈杂的交谈声、不良少年的打闹声、甚至是排风扇的轰鸣声,都在这一刻被拉长、扭曲,最终变成了某种毫无意义的背景白噪音。
在这个仿佛按下了慢放键的灰色世界里。
柚子不由自主地,像个被丝线牵引的木偶一般,缓缓抬起了头,将视线投向了轨道对面的那个站台。
对面站台同样挤满了人山人海,一片灰暗而疲惫的色调。
但在那片灰色的海洋中心。
有一个少女,正静静地站在那里。
那一瞬间,柚子的瞳孔不受控制地放大了,呼吸也彻底停滞。
那个少女,实在是太过显眼了。
就像是有人在一部黑白默片里,奢侈地用最浓烈的油画色彩,画下了一个绝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异类。
她有着一头浓密、宛如深邃森林般的墨绿色长发。
长发被精心地扎成两个蓬松的卷发双马尾,垂落在腰间,发梢处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却迷人的幽紫色。
她的身材相当高挑,曲线丰满到了近乎夸张的地步。那件繁复、华丽的欧洲中世纪古典暗绿色哥特长裙,紧紧地包裹着她那傲人的**和不盈一握的纤腰。裙摆上用金线绣着巨大的凤尾蝶暗纹,领口处,端庄地系着一个黑色的蕾丝蝴蝶结。
在这座人人都穿着廉价合成纤维或者机械外骨骼的城市里,她这身打扮简直就像是从童话书里走出来的幽灵。
她的皮肤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如同最顶级的骨瓷。
但最让柚子无法移开视线的,是那双眼睛。
少女的眼眸并没有眼白,而是呈现出一种如同顶级的祖母绿宝石般的晶莹色泽。那双眼睛在对面站台那惨白、频闪的荧光灯下,正闪烁着一种令人目眩神迷、美丽得根本不像人类的光芒。
那绝不是任何医美手术或者劣质义眼能够达到的效果。那是一种超越了碳基生物理解范畴的、带着致命毒性的妖冶之美。
柚子就那么呆呆地站在原地。
她并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只觉得,自己的心脏正在胸腔里以一种从未有过的高频疯狂跳动。
“好美……”
柚子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一个词。
她痴痴地看着站台对面。
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地铁驶入站台的轰鸣、一切的一切都消失了。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那一抹极其浓烈的暗绿色。
就在这时,对面站台的那个少女,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
那双如同祖母绿宝石般的眼睛,微微转动了一下,穿过了十几米的虚空,穿过了轨道上空浑浊的空气,精准地对上了柚子的视线。
柚子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某种带有倒刺的钩子瞬间勾住,猛地扯入了一片深绿色的毒沼泽中。
少女看着她。
然后。
那张苍白如纸、美丽得令人窒息的脸庞上,缓慢地绽放出了一个笑容。
那是一个甜美、却又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病态与玩味的微笑。
她甚至轻佻地,用那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纤细食指,轻轻地点了点自己那宛如鲜血般殷红的嘴唇,对着柚子做了一个隐秘的“噤声”的动作。
“扑通!”
柚子的心脏在这一刻,仿佛被人狠狠地捏紧,然后猛地松开!
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与极其陌生的悸动,瞬间冲上了这个十六岁少女的脸颊。她觉得自己的脸烫得快要燃烧起来了,双腿甚至有些发软。
“轰隆隆隆隆——!”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对视中。
一辆车身布满涂鸦与铁锈的磁悬浮地铁,带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和足以掀翻裙摆的狂风,如同一头咆哮的钢铁巨兽,轰然驶入了站台。
列车那庞大的车身,瞬间切断了柚子与那个绿发少女之间的视线。
狂风卷起了柚子的百褶裙,她本能地闭上眼睛,用手挡住了扑面而来的灰尘。
“各位乘客,列车已到站,请保持安全距离,注意脚下缝隙……”
伴随着冰冷机械的电子播报声,列车的车门向两侧滑开,疲惫的人群如同沙丁鱼般涌出、挤入。
短短的几十秒停靠时间,对柚子来说却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她的心跳依然在“砰砰”作响,脑海中全是对面那个少女刚才那个如同罂粟花般致命的微笑。
“滴滴滴——车门即将关闭。”
伴随着一阵沉闷的气流声,列车车门重新闭合。庞大的钢铁巨兽再次发出轰鸣,拖拽着长长的尾灯,驶离了站台,重新没入了漆黑的地下隧道之中。
视野,再次开阔。
柚子没有上车,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垫起脚尖,越过前方的人群,急切地向对面的站台望去。
然而。
对面的站台依然昏暗,那些麻木的乘客依然在低头看着手环。
可是,那个有着墨绿色长发、穿着华丽哥特长裙、美丽得不像人类的少女。
却已经彻底消失了。
就像她出现时那样毫无预兆,她消失得也没有留下哪怕一丝一毫的痕迹。
空气中那股混合着玫瑰与福尔马林的病态甜香,也被刚才列车带起的狂风彻底吹散,重新被下水道的臭氧味所取代。
如果不是自己那依然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柚子甚至以为,刚才的那场惊鸿一瞥,只是自己在这压抑的城市里,因为太过疲劳而产生的一场荒诞却又无比绮丽的幻觉。
“她……到底是谁?”
柚子呆呆地站在原地,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那还在剧烈起伏的胸口。
那张纯洁无瑕的脸上,泛着一丝属于怀春少女的迷茫与潮红。
在这座冰冷、残酷、随时都会把人碾成粉末的赛博都市的地下深处。一个普通的女高中生,在这个再平常不过的傍晚。
无可救药地邂逅了属于她的怪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