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区的边缘,有一片被当地人戏称为铁鸟笼的老旧住宅区。
这里是从旧时代遗留下来的建筑群,被这座新生超级都市彻底遗忘的角落。高耸入云、排列得密密麻麻的旧时代混凝土建筑群,因为楼间距过窄,常年不见一丝阳光。
墙体外侧爬满了错综复杂的私接电缆和生锈的排污管道,各种颜色的不明废水顺着墙壁滴落,在狭窄潮湿的巷道里汇聚成一滩滩散发着刺鼻恶臭的死水。
底层那些闪烁着故障电火花的劣质全息招牌下,横七竖八地躺着失去意识的瘾君子和装配着残破义体的流浪汉。
空气中永远弥漫着机油、酸雨、腐烂的合成食物以及绝望交织的酸腐气味。
小早川柚子的家,就在某栋低矮混凝土的第二层。
“吱嘎——”
柚子推开那扇甚至连门缝都合不拢的生锈铁门,迎面扑来的,是劣质酒精、廉价香水与发霉被褥混合在一起的浑浊气息。
五十平米不到的空间被胡乱地隔断,到处堆满了杂物和空酒瓶。
柚子低着头,默默地将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放在玄关那张摇摇欲坠的鞋柜上,正准备像往常一样溜进自己那个连窗户都没有的隔断间里。
“你还知道死回来?!”
一声尖锐如同指甲刮过黑板般的怒骂声,毫无预兆地在昏暗的客厅里炸响。
被称为母亲的女人从阴影中冲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早就起球、甚至有几个烟头烫出破洞的仿真丝睡衣,一头棕发凌乱得像个疯婆子。那张原本或许还算清秀的脸上,因为常年的酗酒、熬夜和对生活的怨毒,此刻涂满了化开的劣质浓妆,显得狰狞而扭曲。
“现在几点了?!你是不是又跑到哪个不三不四的地方去鬼混了?!”女人一把揪住柚子的校服衣领,歇斯底里地将她掼在墙上,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她,“说话啊!你这个讨债鬼!是不是像以前那个抛弃我们母女的野男人一样,背着我在外面**?!”
“对不起,妈妈……我只是,只是在书店看书忘了时间……”柚子的后背撞在剥落的水泥墙上,隐隐作痛。
但她的脸上却看不到反抗的表情,只有一种令人心碎的、习以为常的麻木。
“看书?看书能当饭吃吗?能交得起下个月的房租吗?!”
女人似乎根本不在乎柚子的解释,她只是需要一个发泄这悲惨生活的垃圾桶。
她猛地松开手,突然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坐在满是污渍的沙发上,双手捂着脸,开始神经质地又哭又闹起来。
“我怎么这么命苦啊……被那个死男人骗了,还要养你这个拖油瓶……我的大好青春全毁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尖锐的哭嚎声在昏暗狭小的空间里回荡,犹如钝刀子割肉般折磨着人的神经。
柚子低着头,默默地整理好被扯皱的校服衣领。
她没有去安慰那个正在撒泼的女人,因为她知道那毫无意义。她熟练地走进逼仄、油腻的厨房,打开那台经常漏电的旧式合成锅,默默地煮了两碗合成淀粉面条,上面甚至连一点调味的葱花都没有,只是撒了点盐。
“妈妈,吃饭了。”柚子将冒着热气的面条端上缺了一个角的餐桌。
女人停止了干嚎,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抓起筷子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仿佛在咀嚼着她对这个世界的仇恨。
饭后,柚子默默地收拾着碗筷,在准备回房间前,她看着摊倒在沙发上的女人,停下脚步,不舍地把手伸进校服裙子的口袋里。
那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信用点纸币。
这是她上个月在便利店辛辛苦苦打零工攒下来的,原本打算在这个周末,去买下那本今天在二手书店里看中的、关于旧时代蝴蝶标本的精美画册。
柚子纠结地咬了咬下唇,最终还是将那些带着体温的纸币掏了出来,轻轻放在了女人的面前。
“这是兼职的钱……给您。”
看到那几张信用点钞票,女人那张死气沉沉的脸瞬间由阴转晴。
她像是一头饿狼般猛地伸出手,一把将纸币抓了过去,放在指尖熟练地捻了捻,确认了金额后,她甚至还对着纸币亲了一口。
“算你还有点良心。”女人把钱塞进胸口的睡衣里,语气依然刻薄,但那种歇斯底里的疯狂却神奇地平息了下去。她站起身,走向那面布满裂纹的镜子前,开始哼着不知名的小调,重新往脸上涂抹那些劣质的脂粉。
夜,渐渐深了。
晚上十点左右,门外传来了粗暴的砸门声。
“开门!莉莉!老子带好酒来了!”一个粗俗、油腻,带着浓重外城区原住民口音的男人声音在门外响起。
女人立刻换上了一副令人作呕的娇媚笑容,扭着腰肢跑去开门:“哎哟,死鬼,怎么才来啊~”
柚子在男人进门的前一秒,迅速“砰”地一声关上了自己那个不到五平米、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的隔断间房门,并死死地落下了锁。
但这扇薄薄的木板门,根本挡不住任何声音。
很快,客厅里就传来了酒瓶碰撞的声音、男人肆无忌惮的下流调笑声,以及母亲那种极其做作、为了换取下个月房租和生活费而发出的**喘息声。
“吱嘎……吱嘎……”
劣质弹簧沙发不断发出不堪重负的摇晃声。
那些令人作呕的肉体碰撞声,就像是无孔不入的毒虫,顺着门缝拼命地往柚子的耳朵里钻。
在这座令人窒息的都市里,在这个肮脏、腐臭、如同下水道般令人绝望的家里,这就是一个十六岁少女每天都要面对的真实地狱。
柚子紧紧地蜷缩在那张硬邦邦的单人床上。
她拉起那床散发着霉味的被子,死死地蒙住自己的脑袋,双手用力地捂住耳朵,强迫自己不去听那些声音,强迫自己将意识从这片令人作呕的泥沼中抽离出来。
在极度的压抑与窒息中。
柚子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那片闪烁着惨白荧光灯的地铁站台,如同电影胶片般在她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那些拥挤的人潮、那些麻木的脸庞统统褪去。
只剩下那个有着一头墨绿色长发、穿着华丽古典的暗绿色哥特长裙的少女。
她站在那里,就像是开在这片庸俗的土壤之上,一朵纯粹、不染一丝尘埃的妖冶之花。
那双如同最顶级的祖母绿宝石般的眼睛,那苍白却美丽得令人窒息的脸庞,以及……最后那个对着她做出的、带着致命甜香与神秘感的“噤声”微笑。
“好美……”
柚子在被窝里轻轻地呢喃着。
那个惊鸿一瞥的墨绿色身影,成了柚子在这座钢铁牢笼中唯一的、也是最明亮的慰藉。
她甚至能回想起空气中那股混合着玫瑰与福尔马林的异香。
少女那双无害的、宛如受惊白兔般的眼眸中,泛起了一层柔软的波光。那张苍白的小脸上,在黑暗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两抹属于怀春少女的滚烫红晕。
听着门外那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柚子却仿佛被某种奇妙的魔法保护了起来。她将那道墨绿色的倩影死死地抱在心底,呼吸渐渐变得平稳,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微弱的甜美弧度。
这座怪兽般的超级都市的阴暗角落里,少女怀抱着对恶魔的悸动,沉沉地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