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学校里，小早川柚子是一个近乎透明的存在。
她既没有钱更换最新款的视网膜投影终端，也不会参与女生们关于哪个偶像更帅、哪款合成化妆品更好用的讨论。她总是安静地坐在教室角落，低着头，把自己藏在宽大的校服里。
她唯一的朋友，是一个名叫佳奈的同班女孩。
佳奈和柚子一样，身上没有那些昂贵耀眼的科技产品，因为她家里在第二区的边缘经营着一家破旧的古寺，算是这座城市为数不多的传统型居民。
在这个连身体器官都可以明码标价、义体改造泛滥的现代社会，科学早已经将人类的肉体解构得明明白白。
但在绝望的外城区，旧时代的宗教非但没有消亡，反而以一种畸形而狂热的姿态生根发芽。
这里的人们买不起昂贵的基因药剂，只能将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神明。电子木鱼在破败的佛堂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敲击，人们用仅剩的几个信用点购买全息投影的电子香，在佛祖面前虔诚地磕头，只为了祈求能在下辈子投胎进一墙之隔的内城区。
第二天放学时，外面的天空依然阴沉得像是要滴出黑水。
柚子紧紧攥着口袋里那张被汗水浸湿、最后的百元信用点纸钞，满怀期待地走到佳奈的课桌前。
“佳奈……你今天放学后有空吗？我想去学校旁边那家书店，之前看到了一本很好看的实体画册，我想把它买下来。你能陪我一起去吗？”
佳奈一边收拾着书包，一边露出歉意的苦笑：“对不起啊柚子，今天真的不行。家里寺庙今晚有一场超度法事，最近……第二区非正常死亡的人太多了，我爸爸让我必须回去帮忙接待信徒。”
“这样啊……没关系的，那你快回去吧，别让伯父等急了。”柚子勉强挤出一个体谅的微笑，掩饰住了眼底的失落。
告别了佳奈，柚子独自一人走出校门。
灰色的雾霾如同浓稠的泥水般包裹着街道，街边的霓虹灯在积水中反射出光怪陆离的斑块。柚子孤零零地走在这条喧闹却与她无关的街道上，心中的那份孤独感，就像是鞋底沾上的口香糖，怎么甩都甩不掉。
推开二手书店那扇挂着黄铜风铃的木门，“叮当”一声脆响，柚子再次进入了这个弥漫着纸张霉味的小小避风港。
她熟门熟路地走到最深处那个积满灰尘的木质书架前。
那本关于旧时代欧洲贵族服饰与蝴蝶标本的厚重画册，依然静静地躺在原处，仿佛在专门等待着她。
柚子小心翼翼地将它捧在怀里，手指轻轻抚摸着封面上那只用烫金工艺印制的、栩栩如生的巨大凤尾蝶。
她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拿着它走向收银台。
就在这时。
一股浓郁、甜腻到令人大脑微微眩晕的玫瑰花香，混合着一丝刺鼻的福尔马林防腐剂气味，毫无预兆地从她的身后飘了过来。
“原来，你也喜欢蝴蝶呀？”
一个仿佛带着细微电流般能让人的骨髓都酥麻起来的少女声音，在柚子的耳畔突兀地响起。
柚子浑身一颤，猛地回过头。
在书架之间那昏黄、暧昧的灯光下。
昨天傍晚在地铁站台惊鸿一瞥的那个“幽灵”，此刻，竟然活生生地站在了她的面前。
依然是记忆中那头宛如深邃森林般的墨绿色卷发双马尾，依然是那身华丽繁复、绣着金线的暗绿色古典哥特长裙。
少女距离柚子极近，近到柚子甚至能看清她那苍白如骨瓷的肌肤上，几乎连一个毛孔都没有的完美质感。
那双纯粹的、看上去似乎没有眼白的祖母绿眼眸，正弯成一个月牙的形状，带着纯真的笑意，定定地注视着柚子。
“你……你是昨天……”
柚子的喉咙仿佛被某种无形的丝线缠住了。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结结巴巴地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那张清纯可爱的脸上瞬间涨得通红，心脏在胸腔里像一头乱撞的小鹿般疯狂跳动。
是她！她竟然主动跟我说话了！
“怎么啦？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
少女极其自然地向前迈了半步，长发轻轻摆动。
她伸出那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手，轻柔地将柚子因为慌乱而散落在脸颊旁的一缕黑发拈起，别到了耳后。
纤细的手指隔着蕾丝布料，有意无意地划过柚子滚烫的脸颊，带来一阵令人战栗的冰冷触感。
“我叫胡蝶。昨天在地铁站，我就看到你了哦。你一直盯着我看，眼神好专注、好可爱呢。”蝴蝶微微歪着头，翡翠般的眼眸中闪烁着迷人的微光，“你喜欢这本画册？品味很不错呢。听说旧时代的贵族们，总是喜欢用最残忍的方式，将那些最美丽的生灵用大头针钉死在天鹅绒上，以此来保留它们永恒的美丽。你不觉得……这种将生命瞬间定格的艺术，非常迷人吗？”
柚子被她身上那股禁忌的香气熏得有些晕乎乎的。
她从未听过有人用如此优雅、却又带着一丝诡异残酷的语调来谈论艺术。
面对如此耀眼的少女，柚子心中的自卑和孤独感竟然奇迹般地被那种强烈的悸动所压制了。
“我……我叫小早川柚子。”柚子羞涩地低下了头，小声回答，“我只是觉得，它们……它们很漂亮。虽然被做成了标本，但至少……不会再在这个灰扑扑的世界里腐烂了。”
“呵呵，柚子……真是个好听的名字，就像你的人一样，散发着一股好闻的、青涩的果香味呢。”
蝴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她的语气熟练且自然，带着一种上位者对宠物般的怜爱与蛊惑。她极其自然地从柚子怀里抽出了那本厚重的画册。
“既然你这么喜欢，那这就当做我们相识的见面礼吧。”
蝴蝶转过身，走向收银台。她甚至没有拿出任何实体货币，只是随意地抬起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手腕，在仿生人店长那台老旧的扫码机上轻轻一贴。
伴随着“滴”的一声清脆的扣款提示音。那本标价一百信用点的昂贵实体画册，被她随意地买了下来。
“这怎么行！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柚子慌乱地摆着手。
“嘘——”
蝴蝶转过身，将那本画册霸道、却又温柔地塞进了柚子的怀里。她再次伸出食指，贴在了自己殷红的嘴唇上，做出了那个昨天在地铁站里一模一样的“噤声”动作。
“拒绝淑女的礼物，可是非常不礼貌的行为哦，柚子。”
蝴蝶凑近了柚子，那双深绿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幽暗、令人无法拒绝的漩涡。
“如果你真的觉得不好意思的话……那作为交换，今天放学后，来我的家里做客吧？我那里，可是有比这本画册上还要美丽一万倍的、真正的‘标本’哦。”
去一个刚刚认识不到十分钟的陌生人家里做客？
柚子那被社会规训了十六年的常识，在疯狂地拉响警报。更何况，对方身上的气质虽然高贵，但那股若有若无的福尔马林味道，总让人感到一丝莫名的危险。
“我……我还要回家做饭……”柚子结结巴巴地想要拒绝，她想起了家里那个逼仄的隔断间，以及随时可能发酒疯的母亲。
“不要去管那些无聊的琐事了。在这个庸俗的城市里，难道你就不想，稍微体验一下……更奇妙的感觉吗？”
蝴蝶强势地牵起了柚子那只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的手。
那只戴着蕾丝手套的手，冰冷、有力，却带着一种病态的执拗，根本不容柚子挣脱。
在那种强烈的宿命感、致命的吸引力以及少女那仿佛能看穿她一切孤独的温柔话语面前，柚子最后的防线彻底崩塌了。
她像一个被塞壬歌声蛊惑的水手，顺从、甚至带着一丝窃喜地，被蝴蝶牵着手，走出了那间昏暗的二手书店。
……
蝴蝶的“家”，并没有位于内城区，而是坐落在外城第二区与第一区交界处，一片被称为“旧贵族保留地”的富人区。
当柚子被蝴蝶牵着，穿过那道高达十几米、闪烁着高压电磁屏障的合金大门时，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高耸的围墙外，是肮脏泥泞的外城街道和乞讨的流浪汉；而围墙内，却是一座占地极广、充满了十九世纪欧洲古典风格的巨大洋馆。
洋馆的外墙爬满了经过基因改造、即使在经常的酸雨损毁中也能开出鲜艳红花的天然蔷薇。修剪得十分整齐的草坪上，矗立着大理石雕刻的精美喷泉。
而在大门和洋馆的四周，随处可见穿着纯黑色战术风衣、手持重型电磁步枪的私人卫队。
那些荷枪实弹的守卫，每一个人的眼神都冷酷得像是一台杀戮机器。但当他们看到蝴蝶牵着柚子走进来时，竟然全都整齐划一地低下头，极其恭敬地行礼。
“这……这里是你家？！”柚子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在发抖。她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奢华、这么戒备森严的地方。
“准确地说，这里是我用来存放‘收藏品’的秘密花园哦。”蝴蝶轻描淡写地笑着，拉着柚子走上了那铺着厚重红地毯的白玉石台阶。
推开洋馆那两扇沉重的红木大门。
映入眼帘的，是极尽奢华的挑高大厅。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暖黄色光芒，地面上铺着花纹繁复的手工地毯。名贵的油画挂满了两侧的墙壁，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高雅的熏香。
然而，随着柚子踏入大厅，一种微妙到令人毛骨悚然的“违和感”，开始在她的心头悄然蔓延。
太安静了。
这座巨大的洋馆里，除了她们两人的脚步声，竟然听不到一丝一毫鲜活的生气。
在门廊和楼梯的转角处，站立着几名穿着黑白相间传统女仆装的少女。
她们每一个都长得特别漂亮，身材完美。但是，当柚子看向她们时，却发现这些女仆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她们双眼空洞，没有焦距，只是僵硬地、以一种违背人体生理结构的完美九十度角，对着蝴蝶和柚子鞠躬。
没有呼吸声。甚至连胸口的起伏都没有。
而在大厅两侧那些华丽的胡桃木展示柜里，摆放着的并不是什么古董花瓶。
而是一个个浸泡在透明防腐液中的巨大玻璃培养罐。罐子里，漂浮着一些由各种昆虫甲壳缝合在一起的奇特物体。
那股原本被熏香掩盖的福尔马林味道，在这里变得异常浓烈。
“别害怕，柚子。她们只是我用一些‘废料’顺手制作的、连残次品都算不上的提线木偶罢了。至于那些罐子，是伟大的‘博士’留下的实验垃圾。”
蝴蝶似乎察觉到了柚子的僵硬，她自然地挡在了柚子的视线前方，用那甜腻的笑容安抚着少女。
“来吧，别停留，我的书房在二楼。那里只有美丽的东西。”
柚子被蝴蝶拉着，犹如踩在云朵上一样，晕乎乎地上了二楼。她强迫自己不去多想，也许在富人的世界里，有一点奇怪的癖好是正常的吧？
二楼走廊的尽头，蝴蝶又推开了一扇厚重的橡木门。
这是一间布置得极其奢华的古典书房。四周的墙壁几乎全被顶天立地的巨大天然红木书架所占据，里面塞满了各种旧时代精装封面的实体书籍。
房间的中央，铺着一张巨大的毛绒地毯。靠近落地窗的位置，摆放着两张柔软的深绿色天鹅绒单人沙发，中间则是一张雕花的小圆桌。
“随便坐。把这里当成你自己的家就好。”
蝴蝶优雅地指了指其中一张沙发。
柚子局促不安地坐了下来，双手紧紧地抱着怀里那本画册，连大气都不敢喘。
“咔哒。”
房门被推开。一名面无表情、如同死尸般的女仆，推着一辆银质餐车走了进来。她僵硬地将两杯冒着热气的红茶以及一碟精致的马卡龙糕点摆在圆桌上，轻轻鞠躬，又如同幽灵般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尝尝吧，这是内城顶级生态园里培育的纯天然红茶，还有手工制作的甜点。在外城区可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哦。”
蝴蝶坐在对面的沙发上，端起红茶轻轻抿了一口。
她那双翡翠般的眼眸，透过升腾的热气，专注、痴迷地注视着坐在对面的柚子。
就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完成的、最完美的艺术品。
“那么，可爱的柚子。”蝴蝶微微前倾身体，声音中透着一种致命的蛊惑。
“刚才在书店里太匆忙了。现在，能跟我详细说说，你每天都是怎么度过的吗？我很想……非常非常想，了解你的全部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