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柚子甚至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么走出那座华丽洋馆的。
她的怀里紧紧抱着那本厚重的蝴蝶画册,宛如抱着某种稀世珍宝。
走在返回廉价公寓的幽暗街道上,周围那些闪烁着故障火花的霓虹灯、满地泥泞的污水坑,甚至是空气中刺鼻的机油味,似乎都变得不再那么令人难以忍受。
柚子的脑海中,全都是那个名为胡蝶的少女。
她说话时优雅的语调,她对旧时代文学那些深刻而独到的见解,还有她为自己倒红茶时,那双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纤细双手。
柚子的脸上再次泛起红晕。
在这个世界上,第一次有人愿意用那么温柔、专注的眼神注视着她,耐心地听她讲述学校里的那些琐碎小事,甚至还会被她有些笨拙的笑话逗得掩嘴轻笑。
此刻,柚子觉得自己简直是全心园最幸运的女孩。
推开那公寓扇锈迹斑斑的防盗门,屋子里一片漆黑。
“太好了,妈妈不在。”柚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个总是充满咒骂与酒气的女人大概又去哪个地下赌场或者廉价酒吧消磨时间了。
这给了柚子一个难得的、完全属于自己的宁静夜晚。
她快速地在狭窄的浴室里洗去了一身的疲惫与汗水,换上干净的睡衣,迫不及待地钻进了自己那个逼仄的隔断间,反锁上房门。
她打开床头那盏昏暗的台灯,小心翼翼地翻开画册。书页间似乎还残留着洋馆书房里那种淡淡的、混合着玫瑰与防腐剂的异香。
柚子就这样靠在床头,一边看着书上那些被定格在最美丽瞬间的蝴蝶标本,一边回味着下午的奇妙经历。
渐渐地,浓浓的睡意涌上心头。少女怀抱着对明天的美好憧憬,在昏黄的灯光下沉沉睡去。
第二天来到学校,柚子整个人都焕发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
午休时间,她迫不及待地拉着自己唯一的好友佳奈,来到教学楼天台的角落里。
“佳奈!你绝对猜不到我昨天遇到了什么人!”柚子兴奋地拉着佳奈的手,眼睛里闪烁着明亮的光芒,将昨天在书店的偶遇以及去洋馆做客的经历,滔滔不绝地讲了一遍。
“她叫胡蝶,不仅长得特别漂亮,而且非常懂文学!她说话的声音就像唱歌一样好听,还送了我这么贵重的书。”柚子滔滔不绝地说着,脸颊再次因为激动而泛起红晕,“在这个冷冰冰的城市里,她简直就像个真正的天使!佳奈,你不是也喜欢看旧时代的小说吗?今天放学后,我带你一起去见见她好不好?她一定会喜欢你的!”
佳奈看着眼前兴奋过头的柚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她很少看到这个总是低着头、满脸自卑的好友露出这种灿烂的表情。虽然去陌生人家里做客听起来有些冒险,但看着柚子那满怀期待的眼神,佳奈最终还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好吧,既然是你那么推荐的大姐姐,那我就陪你去见见。”
放学后,两个穿着校服的女孩结伴来到了那片与外城区格格不入的富人区。
站在那座戒备森严的巨大洋馆门前时,佳奈不由自主地咽了一口唾沫。那些持枪守卫冰冷的眼神,更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压抑。
“没事的,胡蝶姐姐人很好的。”柚子熟门熟路地拉着佳奈走上台阶,推开了沉重的红木大门。
大厅里依然是那种华丽到令人目眩的布置。
胡蝶今天换上了一套暗紫色的长裙,正坐在二楼书房的沙发上,看到柚子带着朋友赴约,她那双纯粹的祖母绿眼眸中闪过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幽光,随即绽放出一个无比热情的完美笑容。
“欢迎你们,可爱的小客人们。柚子,这就是你提起的好朋友佳奈吧?”
胡蝶优雅地招呼两人坐下,并让那些脸色苍白的女仆端来了香气扑鼻的红茶与点心。
她非常健谈,抛出的每一个话题都恰到好处,从旧时代的诗歌聊到外城区的风土人情,不仅没有丝毫富家大小姐的架子,反而处处透着一种令人如沐春风的亲切感。
柚子沉浸在这种愉快的氛围中,叽叽喳喳地分享着学校里的趣事。
可是,渐渐地,柚子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坐在她身旁的佳奈,从踏入这间书房开始,就显得格外僵硬。她不仅一口红茶都没有喝,甚至连那些精致的糕点也碰都没碰。
每当胡蝶微笑着将目光与话题转向佳奈时,佳奈的身体都会不自觉地往后缩,那双握着校服裙摆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
佳奈的家里在第二区经营着一家处理丧葬法事的寺院,从小在那种环境里长大,让她的感官对某些特殊的气息异常敏锐。
柚子闻到的是高雅的玫瑰熏香,但在佳奈的鼻腔里,那股掩盖在花香之下的福尔马林味,却浓烈得令人作呕。
不仅如此,佳奈的余光总是不受控制地瞥向站在门边的那名女仆。
没有呼吸。
胸口没有任何起伏。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属于活人的生机。
这种宛如置身于停尸房般的悚然感,让佳奈的后背完全被冷汗浸透了。
“那个……不好意思。”
就在胡蝶正微笑着谈论一本古典小说时,佳奈突然猛地站了起来。由于动作太猛,甚至差点带翻了面前的茶杯。
“我……我家里今天还有一场法事需要我回去帮忙准备。爸爸刚才发信息催我了,我必须马上走了。”佳奈的声音发着抖,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诶?可是我们才刚来没多久啊……”柚子错愕地看着好友。
“真的很抱歉!改天我再听你们聊!”
佳奈甚至没有去看胡蝶的眼睛,匆匆忙忙地鞠了一个躬,抓起书包,简直像是在逃命一样,逃离了这间弥漫着异香的书房,脚步声在走廊里显得格外慌乱。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柚子看着那扇被匆匆关上的橡木门,感到一阵难堪与恼火。
“胡蝶姐姐,真的太对不起了。”柚子转过头,满脸歉意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少女,“姐姐明明这么热情地招待我们,还准备了这么好的红茶,佳奈她平时不是这样的,今天实在太没礼貌了。”
胡蝶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她那双翡翠般的眸子看着佳奈逃走的方向,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隐秘的、宛如猎手看着猎物落荒而逃时的冰冷笑意。
“没关系的,柚子。不要在意。”
胡蝶放下茶杯,伸手轻轻拍了拍柚子的手背,声音依然像浸透了蜜糖般温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或许,是这间屋子里的某些‘藏品’,让你的朋友感到有些不适应吧。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欣赏真正的艺术。”
当晚,回到那间阴暗的公寓后。
柚子躺在单人床上,越想越觉得佳奈白天的行为太过分了。她翻出个人终端,拨通了佳奈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佳奈,你白天到底怎么回事啊?”电话刚一接通,柚子就忍不住抱怨起来,“胡蝶姐姐那么温柔,你却那样甩脸子走人,弄得我夹在中间好尴尬!”
终端那头传来了佳奈有些急促的呼吸声,似乎还带着一丝未消的恐惧。
“柚子……你听我说。你千万、千万不要再和那个人来往了!”
佳奈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颤抖。
“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柚子皱起眉头,心中升起一股不悦。
“那个洋馆……非常不对劲!那个叫胡蝶的女人也不正常!”佳奈急切地想要将自己感知到的恐怖传达给好友,“你没有发现吗?那些站在旁边的女仆根本不是活人!她们身上有一股死人的味道!我们家常年办法事,我太熟悉那种处理尸体用的防腐剂气味了!那个女人虽然笑得很甜,但她看我们的眼神,就像……就像是在看两具还没有被解剖的标本一样!柚子,算我求你了,离她远点!”
听到这些话,柚子心里的那股无名火瞬间窜了上来。
在她的眼里,胡蝶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愿意倾听她、送她礼物、把她当成平等存在来看待的“救赎”。而自己最好的朋友,居然用这种恶毒、荒谬的词汇来编排她!
“够了!佳奈!”
柚子提高了音量,语气中带着强烈的失望与防备。
“我还以为你是我的好朋友,结果你就是嫉妒别人有钱、嫉妒别人对我好吧?!什么防腐剂,那是你没闻过的香水!什么死人,那应该只是老型号的仿生人女仆吧!你用这种无聊的借口来掩饰你的没礼貌,真的很让人恶心!”
“不是这样的,柚子!你被她骗了……”
“我不想听了!我真是看错你了!”
柚子愤怒地大吼一声,直接切断了通讯。她将终端重重地摔在枕头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明明只有胡蝶姐姐才是真心对我的……”柚子咬着嘴唇,委屈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拉起被子蒙住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佳奈的那些“疯言疯语”。
然而,第二天早晨。
当柚子走进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时,心里的那股怒火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隐隐的内疚。
“昨天晚上我的话是不是说得太重了?佳奈毕竟也是关心我……”柚子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空座位,心里盘算着等佳奈来了,一定要买瓶她喜欢的草莓奶向她好好道个歉。
可是,直到第一节课的铃声响起,佳奈的座位依然空着。
第二节课上课前,班主任脸色苍白、脚步沉重地走进了教室。
教室里原本嘈杂的谈笑声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察觉到了班主任那不寻常的严肃表情。
“同学们……”
班主任的声音有些沙哑,他颤抖着手推了推眼镜,目光艰难地扫过全班。
“我有一件非常不幸的事情,要向大家宣布。”
柚子的心脏毫无预兆地猛跳了一下,某种不安的预感像毒蛇般爬上了脊背。
“就在昨天深夜,第二区边缘的恩慈寺,遭到了一群不明身份暴徒的袭击。”
班主任深吸了一口气,眼眶微微发红,“我们班的佳奈同学……以及她的父母,在这次袭击中,全部遇害了。”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怎么会这样?昨天放学我还看到她了啊!”
“是被外城区的黑帮抢劫了吗?”
“是魔物的袭击吧?”
就在全班陷入极度震惊时,一个平时消息很灵通的男生忍不住压低声音,对周围的同学分享着他从亲戚那里听来的治安局内部信息。
“我听说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的黑帮抢劫!现场惨得要命,连来收尸的治安官都吐了!”
男生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恐惧:“据说……佳奈一家人根本没有明显的刀伤或枪伤。他们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内部的器官全都没了……不是被挖走,而是被某种恐怖的烈性酸液彻底融化掉了!”
“当——!”
柚子坐在后座听的清清楚楚,手中的电子笔掉落在课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融化成绿色的脓水。
防腐剂的味道。
把生命定格的标本艺术。
昨晚佳奈那带着哭腔的警告,在柚子的脑海中如同惊雷般一遍遍地炸响:“那个女人看我们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两具标本……柚子,离她远点!”
柚子呆呆地坐在椅子上。
周围同学的惊恐议论声仿佛渐渐远去,变成了某种模糊的杂音。
空气仿佛变成了固体的铅块,死死地堵住了她的呼吸道。
她想起了洋馆里那股挥之不去的异香。
想起了那些面无表情的苍白女仆。
想起了那双没有眼白的祖母绿眼眸中,那抹令人沉醉却又致命的温柔笑意。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柚子的脚底直冲天灵盖,瞬间冻结了她全身的血液。
她张着嘴巴,却发不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声音。
只有无尽的恐惧与窒息,将这个十六岁的少女,拖入了深不见底的冰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