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后的电子铃声在校园里不断回荡,宛如一首沉闷的丧鸣。
柚子行尸走肉般地走出校门。
佳奈的死讯像是一块浸满了冰水的海绵,死死地堵在她的气管里,让她每呼吸一口气都带着难以忍受的刺痛。
她没有再去那座位于富人区的华丽洋馆,甚至连学校附近那家二手书店所在的街道都远远地绕开了。
一种源于生物本能的巨大恐惧,驱使着她如同受惊的猎物般,只想逃回自己最熟悉的洞穴里。
尽管那个公寓肮脏、逼仄、充满着母亲的咒骂,但在十六岁少女彻底崩塌的世界观里,那里至少还是属于人类的现实,而不是散发着玫瑰与福尔马林甜香的魔物巢穴。
柚子拖着沉重的步伐,踏上了返回外城第二区边缘的那班地下磁悬浮列车。车厢里拥挤的人潮和难闻的汗酸味,甚至让她感到了一丝安心。
然而,当她终于回到家,推开那扇生锈防盗门时。
迎接她的却并不是预想中冷漠的安静,而是一股浓烈到呛人的劣质酒精与香烟混合的恶臭。
“哟,看看这是谁回来了?咱们家的小女学生下课啦?”
客厅那张破旧的弹簧沙发上,坐着那个让柚子打从心底里感到反胃的男人。
他今天没有穿那件劣质的西装,而是敞着满是油污的衬衫,露出长满胸毛和纹身的半个胸膛。双眼因为过量饮酒而布满血丝,正端着一个满是豁口的酒杯,眼神浑浊、放肆地在柚子那穿着百褶裙的匀称双腿上上下打量,喉结甚至发出了一声极其明显的吞咽声。
而柚子的母亲,那个本该保护她的女人,此刻正像一滩烂泥瘫在男人的怀里。她脸上涂着的厚重粉底已经被汗水和酒水弄得斑驳不堪,手里也抓着一个空酒瓶,正发出毫无理智的痴笑。
“死丫头,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母亲打了个酒嗝,眼神迷离地瞥了柚子一眼,随后又把脸贴在了男人的胸口上,“别管她,亲爱的,咱们喝咱们的……”
“怎么能不管呢?莉莉,你女儿长得可是越来越水灵了,这校服穿在身上,啧啧,比广场旁边女仆街那些残次品可带劲多了。”男人借着酒劲,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甚至伸出那只粗糙、长满老茧的手,想要去摸柚子的脸。
“别碰我!”
柚子像触电般猛地向后退去,声音因为恐惧和厌恶而剧烈发抖。
她一把推开男人伸过来的手,低着头,像一只逃命的兔子般,头也不回地冲进了自己那个不到狭小的房间,“砰”的一声,死死地反锁了那扇单薄的木门。
门外传来了男人不满的骂骂咧咧声,以及母亲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为了讨好男人而发出的娇嗔。
柚子靠在门板上,身体不受控制地顺着木板滑落,最终跌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冷汗直冒。
在这个本该是避风港的地方,她却感觉自己像是一块被扔进了狼群的鲜肉。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被无数霓虹灯污染成暗红色的微弱光线。
柚子的目光,呆滞地落在了枕头边的那本画册上。
封面上那只烫金的凤尾蝶,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幽冷的光芒,仿佛正在无声地嘲笑着她的怯懦与狼狈。
“融化……”
“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胡蝶姐姐明明是天使!”
昨天晚上自己对佳奈吼出的那些伤人的话语,此刻化作了无数根浸透了毒汁的钢针,疯狂地扎进柚子的心脏。
她最好的朋友死了,死在了她曾拼命维护的“恶魔”手里,而她甚至连去参加葬礼、去说一句对不起的资格都没有。
眼泪无声地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脏兮兮的地板上。柚子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双膝,试图从自己这具单薄的身体里汲取哪怕一丝一毫的温暖。
就在这时。
“咚。”
门外,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敲门声。
柚子的呼吸瞬间凝固了。
“小柚子……开开门啊,叔叔给你买了好吃的糖果哦。”
男人的声音隔着薄薄的木板传了进来,那声音里充满了浓重的酒气和毫不掩饰的淫邪欲望。
柚子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巴,连大气都不敢喘。
“咚。咚。”
敲门声变得重了一些。
男人的耐心似乎正在酒精的催化下迅速流失。
“装什么清高啊?你妈都在外面伺候老子,你一个赔钱货有什么好端着的?把门打开,让叔叔进去疼疼你……”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开始拧动那个本就松动的球形门锁,金属零件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仿佛随时都会被硬生生拧断。
柚子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她拼命地往后退,直到后背抵住了坚硬的墙壁。
“妈妈!妈妈!”柚子终于忍不住了,她带着哭腔,绝望地向门外的母亲求救。
然而,门外传来的,却是让柚子如坠冰窟的回答。
“哎呀,死鬼,你别吓着孩子……”母亲的声音不仅没有阻拦,反而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纵容与麻木,“柚子,你就把门开开吧,洛斯叔叔今天可是给了咱们交三个月房租的钱,陪他说说话怎么了?别那么不懂事!”
轰——!
十六岁少女世界里最后一根名为“亲情”的支柱,在这一刻,被那个生她养她的女人,轻描淡写地彻底碾成了粉末。
“砰!砰!砰!”
门外的男人似乎得到了某种默许,敲门声瞬间变成了疯狂的砸门。那扇单薄的木门在男人的巨力下剧烈地摇晃着,门框边缘已经开始簌簌地掉落灰尘,锁芯处的木屑被崩得四处飞溅。
“开门!给我把门打开!你个表子,今天老子非要办了你不可!”
男人歇斯底里地咆哮着,暴力的撞击声如同死神的催命鼓点,一下又一下地砸在柚子的神经上。
咔啦——
伴随着一声脆响,门锁的螺丝被生生震掉了一颗,门板被撞开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透过缝隙,柚子看到了男人那只布满血丝、充满着**的通红眼睛,正死死地向里面窥探!
极致的恐惧,瞬间切断了柚子大脑中所有的思考。
她不能留在这里。留在这里,她会被这头野兽撕成碎片,会被那个所谓的母亲彻底卖进地狱。
柚子猛地转过头,看向房间尽头那扇因为年久失修而只推开了一半的窗户。
这里是公寓楼的背街面,外面没有阳台,只有一条狭窄的、连接着各种废弃空调外机和生锈排污管道的垂直通风井。
“砰!砰!”
门板发出了即将碎裂的哀鸣。
柚子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了。她连书包都没有拿,甚至没有换下身上的水手服,只穿着一双单薄的室内塑料拖鞋,手脚并用地爬上了窗台。
冷冽的夜风裹挟着湿气瞬间灌满了她的衣领,将近六米的高度的让她的双腿剧烈地打着颤。
但身后的门锁已经被彻底撞坏了!
在男人带着酒气冲进房间、向她伸出那双肮脏手的千钧一发之际。
柚子闭上眼睛,眼角滑落一滴绝望的泪水,娇小的身体顺着那扇半开的窗户,毫不犹豫地翻了出去。
她的身体在半空中急速下坠,双手本能地在黑暗中疯狂挥舞。但幸运的是,她没有直接掉向地面,而是重重地砸在了一层柔软的空调外机套上。
“咔嚓”一声闷响。
伴随着脚踝处传来的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柚子甚至能感觉到骨头错位的摩擦感。
但她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把即将脱口而出的惨叫硬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嘴唇被咬出了鲜血,顺着下巴滴落在肮脏的铁皮上。
她不敢停留。
她能听到头顶的窗户处,那个男人正在疯狂地咒骂着。
柚子忍受着脚踝仿佛被钝刀割肉般的剧痛,顺着那些错综复杂的排污管道和铁架,像一只断了腿的野猫,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向着地面的小巷逃去。
脚下的塑料拖鞋早就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她光着一只脚踩在满是玻璃碴和污水的水泥地上,鲜血混着泥水,在阴暗的巷子里留下了一串凄惨的脚印。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肺部因为剧烈的喘息而像拉风箱一样灼痛,冷风如刀子般割着她单薄的校服。
直到身后的咒骂声彻底听不见了,直到她逃入了一条繁华、闪烁着霓虹灯光的商业主干道。
柚子才敢稍微停下脚步,靠在一根冰冷的路灯杆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脚踝已经肿得像个馒头,每动一下都钻心刺骨的疼。那件原本整洁的水手服,此刻沾满了铁锈、机油和泥水,黑色的长发凌乱地贴在苍白、满是泪痕的脸颊上。
周围那些行色匆匆的成年人,偶尔会向她投来一丝诧异的目光,但很快又冷漠地移开视线,如同看着路边一个被丢弃的垃圾。
柚子茫然地抬起头,看着头顶那被各色全息广告牌照的透亮、却依然显得无比压抑的城市夜空。
她能去哪儿呢?
报警吗?在这个治安力量严重不足,治安官只是单纯打卡工作的城市里,根本没有人理会无权无势的未成年少女的求助,他们只会不耐烦地把她遣送回那个住着恶魔的“家”。
去找佳奈吗?
一想到那个总是温柔微笑着的好朋友,柚子的心脏就像是被狠狠揪住。
佳奈已经不在了,再也不会有人陪她去买书,再也不会有人在电话里苦苦劝阻她了。
天地之大,这座拥有五百万人口的第二区,这片灯红酒绿的钢铁丛林。
对于一个十六岁的、一无所有的少女来说,竟然连一个能够遮风挡雨、哪怕只能安稳睡上一觉的角落都没有。
孤独。
一种比死亡还要冰冷、还要令人绝望的绝对孤独,瞬间吞没了小早川柚子的灵魂。
酸雨又开始下了。
冰冷的雨水打在柚子单薄的身上,她冻得瑟瑟发抖,双臂死死地抱住自己。
她拖着那只受伤的脚,在雨夜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向前挪动着。
脑海里一片空白。
没有了愤怒,没有了恐惧,只剩下一种对这个世界的彻底麻木与疲惫。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穿过了多少条陌生的街区。
直到雨水模糊了视线,直到双腿的知觉几乎完全丧失。
柚子停下了脚步。
她抬起头,迷茫的视线透过被雨水打湿的睫毛,看向前方。
在她的面前,是一道高达十几米、闪烁着高压电磁屏障的合金大门。
大门内,爬满变异蔷薇的古老墙壁,大理石雕刻的喷泉,以及那座在雨夜中散发着柔和暖黄色光芒、宛如童话中城堡般的巨大洋馆,正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柚子愣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里。是在潜意识的驱使下,还是如同飞蛾扑火般循着那股禁忌的香气找来的?
在这冰冷、残酷、将她逼入绝境的世界里。
她唯一感受过的温柔,唯一得到过的馈赠,唯一被当成一个“人”来平等注视过的目光,全部来自于这扇门后的那个怪物。
明知道那是一只吃人的恶魔。
明知道佳奈一家人的惨死就是最血淋淋的警告。
但是……
柚子看着洋馆那扇透着微光的高大木门,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
“我……我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少女那沙哑、破碎的呢喃声,在冰冷的雨夜中显得如此无力。
在无尽的黑暗与绝望面前,比起那个令人作呕的家,比起那些冷漠的世人。
哪怕推开这扇门,迎接她的是被做成标本、是融化内脏的死亡。
只要能在死前,再看一眼那个宛如天使般美丽的幽灵,再闻一次那股混合着玫瑰的异香,似乎……也比在街头冻死、烂掉要好得多。
柚子拖着那条鲜血淋漓的腿,像个被彻底抽干了灵魂的木偶。
在几名持枪守卫错愕的目光中,她一瘸一拐地、极其执拗地走向了那座梦幻般的洋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