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熙的朝阳穿过窗帘,撒向宿舍的两张单人床,海伦皱了皱眉头,猛地从噩梦中惊醒。
她额头布满冷汗,急促地喘息着,第一时间将目光投向了房间的另一侧。
对面那张属于鹤子的床铺,依然整整齐齐地叠着,冰冷而空荡。在晨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刺眼。
果然,鹤子整夜未归。
不祥的预感像是一只巨大的黑手,死死掐住了海伦的喉咙。
她顾不上洗漱,颤抖着手穿上了学院洁白的绸缎制服,系紧了胸前黑色的蝴蝶结,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宿舍。
今日的晨祷钟声,显得比以往更加沉闷、悲凉。
当海伦走进大礼拜堂时,发现这里的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数百名穿着统一制服的少女们鸦雀无声地站在下方,而在前方高耸的白色大理石圣台上,站着的不再是平日里主持晨祷的修女,而是学院最高层的全员阵容——
站在最中央的,是神情威严而憔悴的老校长;两侧则是教导处的领导与修女们;而在稍靠后的位置,一身黑色西装、戴着无框眼镜的杰森老师正冰冷地注视着台下。
这种全员到齐的严阵以待,让海伦心中的恐慌瞬间飙升到了顶点。
老校长上前一步,扶了扶话筒,声音通过音响在空旷的圣堂内回荡,带着压抑的沉重:
“同学们,今天宣布一项沉痛的消息。今天清晨,我们在学院的中央广场喷泉旁,发现了本校学生——三年级鹤子同学的遗体。”
轰!
台下顿时泛起了一阵压抑的惊呼与骚动,少女们纷纷交头接耳,面露骇然。
“肃静!”杰森老师冷冷地厉喝一声,压下了底下的杂音。
老校长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继续干巴巴地说道:“根据初步排查,鹤子同学是因为突发性心脏疾病不幸离世。请大家保持镇定,不要惊慌,更不要向校外及媒体随意外传此事,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神会庇佑她的灵魂,晨祷结束后,大家正常上课。”
这番公式官方的陈词,根本无法说服任何人。
到了午餐时间,虽然校方严令禁止议论,但在食堂、走廊和后花园的角落里,压抑了许久的八卦传闻早已像野火般蔓延开来。
海伦躲在大树下的长椅旁,浑身发抖地听着不远处几个贵族千金的低声呼告——
“听说了吗?校方在撒谎!鹤子根本不是因为心脏病死的!”
“我表姐的侍女早上路过喷泉,亲眼看到了!鹤子当时是跪在喷泉旁边的,双手做着祷告的姿势,可她的腹部……整个肚子都被完全掏空了!”
“天呐!肚子里什么都没留下,现场甚至连一滴血都没有!这绝对不是人类能做到的!”
“是堕天使!是黑弥撒的惩罚!她一定是得罪了堕天使,被拿去当成祭品了……”
听着那些细致入微的惨状描写,海伦的脸色惨白如纸,胃里翻江倒海,险些吐出来。
跪在喷泉旁……肚子里被掏空……
她想起了昨晚在废弃礼拜堂里,鹤子像着了魔一样走向那尊漆黑扭曲的圣母像的背影。那尊抱着触手球体的邪神,难道真的把鹤子的内脏吃掉了吗?!
巨大的愧疚与绝望像潮水般将海伦淹没。如果昨晚自己没有逃跑,如果自己强行拉住她……鹤子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
午餐过后,海伦正失魂落魄地走在长廊上,一名修女突然面无表情地挡在了她的面前。
“海伦同学,校长和教务处在等你,请跟我来一趟。”
海伦的心脏猛地一沉。
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怀着去赴死般沉重的心情,跟着修女来到了校长室门前。修女敲了敲门,随后将她推了进去。
偌大的校长室内,气氛诡异而压抑。
老校长正焦躁不安地在红木桌后踱步,杰森老师则倚靠在窗边,推着眼镜,眼神锐利地打量着进门的海伦。
出乎海伦意料的是,这里并没有治安局的官方人员。
圣芭洛女子学院里聚集的都是内城区身世显赫的千金。如果被外界知道这里接连发生了教导主任坠楼、学生被惨绝人寰地剖腹杀害的丑闻,整个学院的百年声誉将瞬间崩塌,连带着里面所有千金家族的名声都会受损。
因此,校方压根没有通知治安局,而是选择私下处理。
“海伦同学,不必紧张。”老校长停下脚步,勉强挤出一丝难看的微笑,“作为鹤子同学的室友,我们只是找你了解一下情况。顺便……向你介绍一位特别顾问。”
老校长指了指靠窗沙发上的位置。
海伦顺着方向看去,只见沙发上不知何时正坐着一个不羁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略显破旧的深灰色风衣、留着一头金色单马尾的女人。她正旁若无人地翘着二郎腿,指尖夹着一根未点燃的香烟在手中灵活地上下翻飞着。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风衣领口处别着的那枚散发着冷光的官方特许调查权限勋章。
正是格蕾。
“哟,小姑娘,别一副见到了鬼的表情嘛。”
格蕾取下嘴里的烟,对着海伦露出了一个慵懒而随性的微笑。她的湛蓝眼眸清澈而锐利,仿佛能一眼看穿海伦内心深处所有的秘密。
格蕾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走到海伦面前,半蹲下身,拍了拍海伦僵硬的肩膀:“放松点,我叫格蕾,如你所见是个受雇来替你们学校收拾烂摊子的私家侦探。我刚才问了你们校长,听说你和去世的鹤子同学平时关系最好?”
海伦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极力压抑着心中的恐慌,点了点头:“是……是的,格蕾侦探。”
“别害怕,我只是随便问问。”格蕾像个大姐姐般笑了笑,语气平易近人,“鹤子最近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或者,她有没有提起过什么奇怪的社团或者宗教?”
海伦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黑弥撒”和昨晚的废弃礼拜堂。
但巨大的恐惧让她再次选择了隐瞒。她紧紧咬着下唇,摇了撕头:“没……没有。鹤子平时很安静,只喜欢看书和泡茶,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格蕾深深地看了海伦一眼,并没有拆穿她那拙劣的掩饰,只是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这样啊……”格蕾转过身,对老校长和杰森摊了摊手,“校长大人,看来直接问是问不出什么了。这些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们警惕性太高,我这副大叔一样的形象,去调查那些学生只怕会打草惊蛇。”
杰森皱眉道:“那格蕾侦探的意思是?”
“很简单啊。”
格蕾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抬起手对着身后休息室的隔门潇洒地招了招手:
“出来吧,我们的小王牌!该你登场了!”
咔哒。
休息室的门缓缓打开。
“雪野小姐!格蕾姐!你们两个绝对是故意的!为什么我又得要穿成这副样子不可啊啊啊!!”
伴随着一阵羞耻到极致的抗议声,一个满脸通红的身影被从门后硬生生推了出来。
海伦呆呆地看着走出来的那个少女,瞬间愣在了原地。
那是一个年龄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的棕发少女。
此时的她,正被迫穿上了圣芭洛学院那套标志性的纯白绸缎制服。原本充满元气与英气的健康身材,在修身制服和黑色蝴蝶结的衬托下,显得格外清纯动人。下半身笔直修长的小腿裹在白色长筒袜里,整个人漂亮得就像是从少女漫画里走出来的女主角。
只是……这位“女主角”此刻整个人红得像个熟透的番茄。
她双手死命地往下拉着百褶裙的裙摆,双腿扭捏地并拢着,眼神飘忽,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而在她身后,身穿一身干练黑色助手西装的雪野,正面无表情地伸出双手,死死按着少女的肩膀,将她强行推到房间中央。
“根据计算。”雪野的电子眼中划过一道狡猾的蓝光,声音毫无起伏地棒读道,“亚里莎小姐穿上圣芭洛制服后的可爱度提升了百分之百,对同龄女性的戒备消除效果极佳,这是最完美的潜入迷彩,请保持自信。”
“自信个鬼啊!裙子太短了!而且胸口好紧啊!”亚里莎带着哭腔抓狂地低吼着。
“好了好了,亚里莎,这可是严肃的调查工作。”格蕾强忍着笑意,走过去拍了拍亚里莎的头,随后转头看向海伦,揉着亚里莎的脖子不顾她挣扎,笑眯眯地开口道:
“海伦同学,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助手,亚里莎。从现在开始,她的官方身份就是‘今天刚转学过来的议员千金’。为了不引起其他学生的怀疑,这几天就由你带她熟悉校园,顺便——陪她去和其他学生聊聊鹤子的事情。”
“诶?我吗?”海伦惊讶地指着自己。
“没错,有你这个本地学姐带着,大家才不会怀疑这位‘转学生’嘛。”格蕾眨了眨眼。
亚里莎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狂飙的羞耻感。
她整理了一下乱糟糟的棕色短发,努力回忆着雪野昨晚给她强制灌输的《淑女礼仪指南》,对着海伦挤出了一个无比灿烂、却又带着几分害羞与别扭的笑容。
亚里莎将双手叠在裙前,僵硬地微微鞠躬,用一种刻意夹起来的柔和声线自我介绍道:
“那、那个,海伦学姐你好!我是今天刚转学过来的亚里莎·欧若拉!接下来的几天,就……就请多关照啦!”
看着面前这个面带红晕、元气满满又有些笨拙的“转学生”,海伦原本被阴霾与恐惧死死笼罩的心房,仿佛突然被一缕温暖的阳光照了进来。
在这个冷酷、虚伪且充斥着死亡与怪谈的圣芭洛学院里,眼前这个叫亚里莎的女孩,身上散发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真实而温暖的光芒。
“你……你好,亚里莎。”海伦的嘴角,终于自鹤子遇害以来,第一次微微向上扬起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弧度,“请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