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情告破后的第二天,格蕾与校方高层正在会议室商讨后续的处置,这也是亚里莎在学院内的最后一个下午。
阳光变成了落日时分那温润如蜜的金橙色。微风拂过高耸的哥特式尖塔,将两旁树影摇曳得沙沙作响,送来一阵阵淡雅的白百合余香。
主教学楼的最高层,一扇原本被铁锁死死挂住的天台小门,被悄悄推开了一条缝隙。
“哇——好舒服的风!”
亚里莎率先从门缝里挤了出来,脱掉了那双穿了好几天、令她无比别扭的小高跟皮鞋,赤着脚,轻快地跑到了天台最边缘的栏杆旁。
海伦穿着一身干干净净的白色制服,手里紧紧抱着用叶韵仪之前留下的那件白色呢绒披风,有些局促地跟在她身后。
“亚里莎……这里是禁区,平时不允许学生上来的。”海伦有些担忧地四下张望。
“怕什么嘛,反正我今天就要退学啦!”
亚里莎转过身,对海伦露出了一个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顺手拍了拍身旁宽阔的石头栏杆:“学姐快来坐,这里的视野可棒了!”
海伦看着亚里莎那闪闪发光的眼睛,紧绷的心弦不由得松了下来。
她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爬上了石台,在亚里莎身旁坐下。
两人靠得很近,纤细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从这数十米高的天台居高临下地俯瞰过去,左侧是光鲜亮丽、被全息霓虹与天然绿意彻底覆盖的内城区;而顺着视野延伸向右侧的尽头——
那是一座高耸入云、布满了高压电网与防御武器的隔离墙。
墙的另一边,则是阴沉、破败、终年被工业废气与酸雨笼罩的外城区。
那些由集装箱与废品堆砌成的黑色建筑群,在金色夕阳的余晖下,如同一群沉睡在泥沼里的狰狞巨兽。
看着那墙外阴暗的景象,海伦原本有些微放松的面容,瞬间又蒙上了一层深深的忧郁。
她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眸微微闪烁,十指死死抓着膝盖上的裙摆,娇躯因为内心的恐慌而微微发颤。
“明天……”
海伦低着头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像是一缕会被微风吹散的细丝:
“议会监察组对爸爸的最终判决……明天就要正式公布了。”
海伦咬着下唇,眼眶泛起了一阵刺痛的酸涩:“我知道……我们家一定会败诉的。我们会被剥夺内城户籍,没收所有家产……然后,像扔垃圾一样,被那些治安官们扫地出门,强行驱逐到墙的那边去。”
海伦转过头,迷茫地看着远处那个漆黑阴森的外城区世界:
“亚里莎,我真的好害怕。我从小到大都没有离开过内城,我听大家说外城是一个没有阳光、没有法律的地狱。那里的人为了半块面包就会拔刀,像我这样什么都不会的没用千金到了那里,我和爸爸妈妈该怎么活下去啊……”
说着说着,绝望的泪水开始在她眼眶里打转,海伦的声音里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与对未来的茫然。
就在此时——
一只温暖、稍显粗糙却无比有力的手,轻轻覆盖在了海伦那冰凉发抖的手背上。
“海伦学姐。”
亚里莎的声音温柔地响起,没有了昨天破案时的冷酷与严谨,只有一种让人心安的真诚。
海伦愣了一下,抬起头。
夕阳的余晖洒在亚里莎那头棕色的短发上,将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边。
亚里莎坐在栏杆边缘,双腿在空中悠闲地晃荡着,顺着海伦的视线,静静地注视着远处那片阴暗的外城区。
“其实……我一直没有告诉我学姐。”
亚里莎转过头,看着海伦,露出了一个坦荡的微笑:
“我的故乡……在遥远的外区农业城市,半年前,我才刚刚拼尽全力来到心园的外城区。”
海伦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置信:“亚里莎……你不是心园人?”
“对呀。”
亚里莎晃了晃小脚,看着远方的霓虹,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对岁月的怀念与温柔:
“在遇见格蕾姐之前,我就住在外城第七区一间不到十平米的胶囊公寓里。每天要工作到深夜,吃的是廉价的合成肉,吹的是带着酸味的冷风,甚至手环还天天提醒我营养不良。”
亚里莎侧过脸,那双棕色的眼眸深邃而明亮,倒映着天边落日的火光:
“但海伦学姐,外城区……其实没有大家口中说的那么可怕。”
亚里莎握紧了海伦冰冷的小手,把自己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递给她:
“那里的天空确实总是灰蒙蒙的,那里的路确实很多泥泞,那里的坏人也确实很多……但那里,同样住着千千万万个正在为了生活而拼尽全力的普通人。”
“在那些看起来破破烂烂的街角里,有为了给孙子买玩具而工作到深夜的老爷爷;有在下雨天会互相打伞的陌生人;也有在疲惫了一天后,挤在小摊前吃着热气腾腾拉面的欢声笑语。”
亚里莎迎着微风,声音无比坚定:
“外城也许没有这里高耸的城堡,没有昂贵的天然松露,但那里……有着最真实、最充满烟火气的生活。”
海伦呆呆地听着,原本紧绷的心弦,在这番话面前一点一点地软化下来。
“海伦学姐,我想说的是,不要去害怕未知的明天。”
亚里莎温柔地看着海伦的眼睛,字字句句如同最动听的祝祷:
“失去了议员千金的头饰,你依然是海伦。只要能和深爱的家人在一起,哪怕是在外城最狭窄的屋檐下,只要每天认认真真地吃饭、认认真真地工作、认认真真地拥抱彼此,一切就都一定会找到新的转机!”
“因为真正能决定一个人高贵与否的,从来就不是脚下踩着的土地,而是这里——”
亚里莎伸出另一只手,轻柔地抚摸在在海伦的胸口之上:
“是这里……是你那颗永远不肯向绝望低头的真心啊。”
这番话像是一道温暖的曙光,彻底驱散了海伦心中积压了数日的所有阴霾与绝望。
海伦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沐浴在夕阳中的少女,眼眶里积蓄已久的泪水,终于再也抑制不住地轰然决堤。
“亚里莎……呜……”
海伦红着脸,再也顾不上什么优雅与矜持,猛地伸出双臂,像是一只找到了港湾的小鸟般,狠狠地扑进了亚里莎的怀里。
亚里莎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拥抱扑得浑身一僵,整个人差点从栏杆上仰过去。
“哇呀!学……学姐?!”
亚里莎那张原本还挂着“人生导师”般深沉表情的脸,“腾”的一下瞬间红透到了耳根!她双手尴尬地张开悬在半空中,僵硬得像是个木头人,完全手足无措起来:
“那个……学姐?你别哭呀!是不是我刚才哪句话说错了?要是你觉得外城不好玩,我可以带你去吃好吃的……诶诶诶,别哭得这么厉害呀!”
怀里的海伦将脸深深地埋在亚里莎散发着淡淡草木香气的衣领间,双手死死揪着亚里莎后背的衣服,哭得像个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与重担的孩子。
那是压抑了整整三天的恐惧、是对未来的释怀、是对命运的坦然,更是对眼前这个少女最纯粹、最深刻的感激。
听着怀里少女那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感受着海伦娇躯的剧烈颤抖。
亚里莎脸上的害羞与局促,渐渐化作了一抹温润如水的柔情。
亚里莎叹了一口气,嘴角勾起一抹无奈而温柔的微笑。她慢慢收回了悬在半空中的双手,温柔地回抱住了海伦纤细的腰肢。
她顺着海伦背后的长发,一下又一下,轻柔地抚摸着,任由海伦的眼泪打湿自己的肩头。
清爽的内城区微风吹拂而过,扬起了两人的发丝与白色的裙摆。
在天边那片落日余晖的见证下,两个出身与命运截然不同的少女,在这高高的天台上,紧紧相拥。
而在不远处的天台阴影里。
身穿深灰色风衣、叼着烟的格蕾,以及一身干练助手西装的雪野,正安静地靠在墙边。
雪野的电子眼中光芒微闪,轻声棒读道:亚里莎小姐很有一套嘛。”
格蕾取下嘴里的烟,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看着夕阳下相拥的两个少女,嘴角露出了一个懒散而惬意的微笑。
巨大的夕阳彻底沉入了天际线,内城区的夜空也渐渐亮起了星星点点的霓虹光芒。
风还在轻轻吹着,带着送别与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