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我是被门口的脚步声吵醒的。
新修好的万能屋还带着木料和石灰的气味。窗框结实。门板厚重。屋里总算不再漏风。可我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右手半夜又麻过一次,靠药压下去,脑子到现在还发沉。
我裹着毯子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墙角那五只箱子。
钱还在。
很好。
我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灌下去半杯,鼻子还是堵,脑子还是木。正琢磨今天是继续瘫着,还是把情书业务重新挂起来,门外那道脚步声停住了。
“笃。笃。”
我端着杯子,站在门后,先在心里骂了一句。
能把敲门敲出列队集合味道的人,王都我只认识一个。
我拉开门。
门外站着凯恩。
没穿铠甲。
他换了身灰色便装,布料普通,腰间只挂着一把训练用短剑。可那副身板往门口一杵,还是把早晨那点阳光堵了个严实。
“大清早堵门。你们勇者都不睡觉?”
他没接我的阴阳怪气。
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放到我手边的窗台上。
“今天的。”
我低头一看。
布袋灰扑扑的。绳子却系得很规整。连口都收得很紧,明显是专门重新扎过。里面传出几声可怜兮兮的金属碰撞。
我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什么东西。”
“分期。”
他答得很稳。
我拉开袋口
一小堆铜币。
真就是一小堆。
别说抵那张账单最后一条,连我请团子吃一顿像样的零嘴都不够。
“你来真的?”
“嗯。”
“这有多少?”
“三十七个铜板。”
“……”
我盯着他。
他也看着我。
站得笔直。没有半点玩笑的意思。
可也正因为太认真,反而透出一种诡异的刻意。
我不信他不知道这数额有多离谱。
堂堂勇者。连王都菜市场的大婶都比他会算账。三十七个铜板拿来分期,分到我死都还不完。
他压根就没打算还完。
“你堂堂勇者,大清早跑来给我送三十七个铜板?”
“我现在能动用的私钱不多。”他的语气里不太明显的歉意,“下个月教会拨款下来,会多一些。”
还下个月。
他甚至把后续计划都排好了。
这已经不是还债了。这是按月给自己订了个上门名额。
“凯恩。”我深吸一口气,“你听着。那一条……”
“不能作废。”
他比我说得还快。
“你昨天已经说过一次了。我不同意。”
我差点气笑。
“不同意?账单是我写的,收不收也是我说了算。”
“前三条可以。”
他站在门外,一步都没让。
“这一条不行。”
“凭什么不行?”
他沉默了一下。
那停顿很短,短到像是只给自己留了半口气。然后才继续往下说。
“因为这是未结项。”
这措辞不对。
太公事了。
公事到像是在钻什么条文空子。
他继续道:“你写的是待议。不是取消。也不是作废。只要没结清,这一项就还在。”
“你有病吧?”我瞪着他,“我现在通知你,项目废止。听懂了吗,废止。”
“债权人单方面拒收,不影响债务本身成立。”
他面无表情地说出这句鬼话。
不是。
这人什么时候学会跟我玩条款了?
前几天还像根不会拐弯的铁棍,今天就开始给我搞法务解释了?
“你哪学来的这种不要脸说法?”
“马丁主教说过,未完成事项默认持续有效。”
他说这句话时,脸上一点波动都没有。
可我死死盯着他,总觉得他在拿这套说辞当盾牌。明知道离谱,还硬要往前顶。
我看着那袋穷酸到可怜的铜板,又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脑仁一阵一阵地疼。
“行。那我现在再通知你一遍。你欠的东西一笔勾销。不用还了。”
“不行。”
“你复读机吗?”
“什么,我只是在陈述结论。”
“你陈述个鬼。”
我不想再跟他在门口纠缠,正要把门拍上,他却抬起手,按住了门板边缘。
没用力。
但我根本推不动。
“还有一件事。”
“你今天要是还想说分期方案优化,我就拿拖把捅你的菊花。”
“不是。”
他顿了顿。
“这几天,有人跟着你。”
我的手停住了。
“什么?”
“不止一个。”他的声音压低了些,“上次房子塌,也不只是意外。”
我站在门里,脑子里的困意被这句话冲散了一半。
他没细说。
“所以?”
“在事情彻底弄清前,我会留在这附近。”
“为什么。”
“抵债。”
他看着我
“既然你不肯正常收钱,我就换别的方式还。”
“我可以提供劳务。”
“也可以负责你的安全。”
“在未结清之前,这都算合理范围。”
我张了张嘴。
这下彻底听懂了。
他根本不是顺便来保护我。
他是先把那笔烂账死死扣住,再用“债务未清”给自己套上一个名正言顺的留守理由。
这已经不是木头了。
这是块学会卡门缝的木头。
“说得真好听。”我翻了个白眼,“你这是保护,还是监控?”
“都算。”
他答得理直气壮。
我差点被这句话噎死。
“我拒绝。”
“我已经决定了。”
“你决定个鬼,这是我家。”
“嗯。”
“你嗯什么嗯。”
“你家门口。”
“……”
我算是明白了。
这人今天来,压根就不是征求意见的。
他是先拿三十七个铜板糊我一脸,再堂而皇之宣布自己接下来要在我门口长期驻扎。
我把门又拉开一些,朝外头左右看了看。
“你别告诉我,你打算就这么站着。”
“也可以。”
我闭上眼。
这很凯恩。
以他的脑子,真干得出来。
我已经能想见明天这条街会传什么了。
《勇者为爱守门》
《两百万金币之后不得不说的故事》
《万能屋老板与勇者不得不提的债务纠纷》
王都这群闲人,没一句好话。
“你给我进来。”
我侧开身子,压着火气开口。
他进门时还先看了一眼门框,动作有点迟疑,像是怕自己再把我新门挤坏一样。
这动作让我更气。
你还知道怕挤坏。
早干什么去了。
他进来后,屋子里顿时显得有点挤。
团子从角落滚出来,绕着他的靴子转了一圈,发出一声很短的噗叽。
我盯着自己的右手。
果然。
从他跨进屋那一刻起,那股总在指尖乱窜的麻意就缓了下去。
药都没这么快。
这破身体真是一点原则都没有。
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两句,扭头去翻柜子,找了半天,翻出一把旧椅子。
“坐。”
“不用。”
“不是给你享受。你太高,站着挡光。”
他看了我一眼,这才坐下。
坐姿端正得跟受审似的。
我靠在柜台边,抱着胳膊看他。
“既然你要赖着不走,那规矩先说清楚。”
“嗯。”
“第一,不许乱碰我的东西。”
“好。”
“第二,不许替我接委托。”
“好。”
“第三,不许随便说话。尤其是对我的客人。”
他停了半秒。
“为什么。”
“因为你一张嘴,生意容易黄。”
他没反驳。
但我看那表情,明显不太服。
正说着,门铃响了。
我条件反射抬头,整个人瞬间进入营业状态。
“欢迎光临万能屋……”
推门进来的是个年轻小伙,穿着城卫军制服,手里攥着张纸。
他看见我,结结巴巴开口。
“请,请问这里还接代写情书吗?”
“接。”我立刻露出职业笑容,“基础版五十银,进阶版一金币,定制版五金币。先说诉求,再看预算。”
小伙刚松一口气,余光一扫,看到了屋里的凯恩。
然后他整个人都立正了。
“凯,凯恩大人?”
坐在椅子上的当事人抬起眼。
“嗯。”
那小伙差点当场敬礼。
我眼前一黑。
坏了。
果然。
只见凯恩看了一眼对方手里的纸,开口第一句就是……
“你喜欢谁。”
小伙愣住。
“南,南区花店的莉莉丝。”
“你会写字吗。”
“会……”
“那就自己写。”
语气平稳。逻辑简单。杀伤力十足。
小伙张了张嘴。
我也张了张嘴。
“不是……”
“真正要说的话,不该借别人之手。”凯恩继续往下说,“你若想让她知道,就当面去讲。若不敢,就先做出能让她看见的事。口头的纸,不如行动。”
小伙听得一愣一愣的。
我听得眼前一黑一黑的。
你一个恋爱成绩零蛋的人,到底哪来的底气给别人上课。
更离谱的是,小伙居然还真被他说动了。
“您说得对!”
他一拍大腿,脸上的羞红瞬间转成热血。
“我不能总想着借情书。我得先去把上个月那笔巡逻功绩拿下来,再去见她!”
他说完,转头就跑。
门一开一关。
人没了。
我站在原地。
一单生意,飞了。
我缓缓转头,看向坐在椅子上的勇者。
他还一副“我只是纠正了一个错误决策”的模样。
但我很怀疑,这人到底是真不懂,还是故意不想看我给别人写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
“赔钱。”
他抬头。
“什么。”
“我的一金币进阶版咨询费。你把人劝跑了,赔。”
他沉默了一会,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可怜的小布袋,倒出三十七个铜板。
认真往柜台上推了推。
“先抵一部分。”
我看着那堆寒酸铜板,气得想笑。
“你拿你的分期还我的损失?”
“本质一致。”
“一致个鬼。”
团子趴在柜台边缘,身体抖了两下。
我怀疑它在笑。
中午的时候,凯恩还真没走。
他坐在那,存在感强得整个屋子都跟着挤。
我本来打算忍到天黑再赶人,结果到饭点,肚子先开始叫。
我翻出昨天剩的黑麦面包,掰成两半。
本来只想自己啃。
可抬眼一看,对面那位从早上到现在就喝了半杯水,坐得跟根桩一样,半点要出去找饭的意思都没有。
“你不饿?”
“还好。”
他话音刚落,肚子就很不给面子地响了一声。
“你早饭没吃?”
“卖了。”
“卖了?”
“换成了今天的分期。”
我手里的半块面包差点掉地上。
他还真是用口粮来还这份根本不可能正常结清的账。
这已经不是傻了。
这是铁了心要把“分期”这两个字供起来。
我把另一半面包扔过去。
“吃。”
他稳稳接住。
“从下一期里扣。”
“闭嘴。”
他这次没说了。
屋子里只剩下咀嚼黑麦面包的声音,干巴巴的,听着都噎人。
太阳慢慢偏过去,光线从新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也落在他摊开的手背上。
我本来只是随便一瞥。
然后动作停了下。
那些曾在训练场和图书馆里见过的金色裂纹,此刻淡了不少。光线一照,几乎快看不见。
我没出声。
他也没出声。
但我心里忽然有了个很不妙的猜测。
我这边靠近他,右手不麻。
他那边靠近我,手上的裂纹变淡。
这破印记,怕不是双向售后。
我脑子顿时更疼了。
这事不能细想。
细想容易出事。
我立刻低头啃面包,把这个念头死死按回去。
下午又来了两个客人。
一个是想找走失仓鼠的学徒。
一个是想让我帮忙堵邻居下水道的大婶。
凯恩全程坐在旁边,一声没吭。
还好。
至少他学会闭嘴了。
临近傍晚,街上的光线暗了一层,风也大了些。
我送走最后一个客人,正准备把门板挂上“今日结束”的牌子,凯恩站起了身。
“我明天再来。”
“你还来?”
“分期。”
他看着我。
“还有劳务。”
我张了张嘴,本来想说大可不必。
可右手在他说出“明天再来”这几个字时,竟然轻轻跳了一下。
我顿时更烦了。
这破身体,简直是在拆我的台。
我扭过头,把牌子翻到门外。
他转身走出门外。
黄昏的光从他肩侧漏进来,拉长了地上的影子。
我站在门里,手里还捏着那半块没吃完的黑麦面包。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很不妙的念头。
这家伙该不会真打算拿那条“待议”,在我门口赖一辈子吧。
我盯着他离开的背影,鼻子堵着,脑子也堵着。
但右手很安分。
安分得让我更烦了。
看来。
这笔烂账,短时间内是真别想算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