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凯恩真的每天都来。
早上,准时敲门。
“笃。笃。”
两下。
然后,他会把一个小布袋放在窗台上,里面装着当天的“分期”。
第一天,三十七个铜板。
第二天,四十一个。
第三天,五十二个。
钱稳定提升,态度认真负责,神情公事公办,活像王都财政部派来的催命会计。
我本来想把这些穷酸铜板原路砸回他脸上。
但问题在于,只要他一进门,我右手那股烦人的麻意就会明显减轻。能从八成降到两成,连脑子都跟着清醒一点。
我的身体,正在用最无耻的方式背叛我的人格。
所以现在的场面经常会变成这样。
我坐在柜台后头,板着脸数钱。
他坐在门边的旧椅子上,像个负责看门的巨型摆件。
我嘴上骂他赖账。
身体却老老实实默认他留下。
这种日子过久了,连团子都适应了。它现在每天一听见敲门声,就会自己从金币堆里滚出来,提前趴到门边,像在等固定投喂。
没出息。
一个两个都没出息。
包括我。
第四天中午,我接了个委托。
东区一个做香料生意的胖老板,哭丧着脸跑来求我,说仓库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去一只夜齿鼠,咬坏了三袋干花和两箱月桂叶,工人吓得谁都不敢进去。
夜齿鼠不算什么高级魔物。
D级都嫌抬举它。
这东西胆子小,牙口却很好,最爱啃布袋、木箱和魔力残渣,发起疯来连铜线都咬。一般冒险者懒得接这种脏活,公会挂着也没人理。
我想都没想就接了。
钱不多。
但蚊子腿也是肉。
何况我最近正缺一点能证明自己还没废的东西。
“要我一起去吗。”
凯恩站在门口,看着我把乌鸦法阵媒介往包里塞。
“不用。”我头也没抬,“你留这儿继续当你的分期付款吉祥物就行。抓只老鼠而已,我还不至于混到需要勇者亲自提着剑跟我进仓库。”
他没说话。
但等我走到街口回头一看,那高大身影还是远远跟了上来。
跟得不近。
不抢我的活。
但也没打算真听话。
到了东区仓库,我先让老板和工人全出去,把门从外面带上。
仓库里堆满麻袋还有木箱,空气里全是辛辣的干香料味。胡椒、月桂、干玫瑰跟熏香木屑,全混在一块儿,我本来感冒就没彻底好,刚吸两口,脑子先开始发麻。
“团子。”
“噗叽。”
团子从我兜帽里滑下来,啪叽落地,摊成一张半透明的薄饼,顺着地板往黑处爬。
我抬手,放出三只乌鸦。
黑影拍翅飞起,落上梁柱。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
下一瞬,左侧木架后猛地传来一阵刺耳的啃咬声。
咔。咔。咔。
速度快得离谱。
“在那边。”我压低声音,指尖亮起法阵。
一只乌鸦率先扑下。
木箱后头窜出一道灰影。
比普通耗子大了两圈,背毛发黑,牙齿泛黄,尾巴细长,上头还挂着半截被咬烂的布条。它
眼珠发红,嘴边沾着干花碎屑,落地后没有逃,反而冲着乌鸦龇牙,发出尖细的叫声。
然后它一头扎进货架底下。
“啧。”
我最烦这种小而快的东西。
打着恶心,抓着费劲,跑起来还特别不要脸。
我连着甩了两只光蝴蝶过去,强光在阴影里炸开,把那玩意儿从货架下逼了出来。它受了惊,贴着地面乱窜,一路撞翻两个小木桶,黑胡椒粒滚了满地。
乌鸦追过去。
团子提前横在角落。
夜齿鼠猛地转向,借着木箱蹬墙,竟然朝我扑了过来。
我下意识后退半步,木剑还没抽出来,鞋底先在满地胡椒粒上打了个滑。
“靠。”
我整个人失去重心,手撑住身边的麻袋才没摔个脸着地。
就这一瞬的空档,那只夜齿鼠已经蹿到了我小腿边,尖牙对着裤脚狠狠咬下去。
啪。
团子从侧面弹过来,整个砸在它脑袋上,把它糊进了地板。
我惊出一身冷汗,抬脚就踹。
“给我滚。”
夜齿鼠被踹飞出去,撞上木箱,又立刻弹起来,沿着墙面飞窜。那速度快得只剩一条灰影,我连着丢出两道契约法阵都没套中,反倒被它把第三排架子撞得歪了一下。
箱子晃了。
最上头那只装着玻璃香油瓶的木箱,顺着斜架直接滑了下来。
我抬头的时候,已经晚了。
箱子砸下来。
我只能抬手护头。
砰。
箱子没砸到我。
它在半空被一道飞过来的黑影直接撞开,碎木片和玻璃渣哗啦洒了一地。紧接着,一只带着粗糙茧子的手从我身后伸过来,稳稳按住了那排快倒的货架。
我回头。
凯恩。
他单手撑着货架,另一只手还握着那把训练短剑
没有多余的话。
他手腕一转,短剑出鞘半寸。
一道寒芒掠过去。
嗤。
那只还在乱窜的夜齿鼠被钉在对面木门上,尾巴抽了两下,不动了。
仓库安静了。
我靠着麻袋,喘了两口气,低头看看自己沾满胡椒粒和灰的靴子,再看看那只被一剑钉死的老鼠,忽然一句话都不想说。
因为太丢人了。
区区一只夜齿鼠。
D级都嫌丢份的杂鱼。
我居然差点被它啃了裤腿,还险些让一箱香油瓶砸在脑袋上。
这已经不是菜了。
这是丢人。
凯恩松开货架,走到那只夜齿鼠前,把短剑拔出来,甩掉剑尖上的血。
“你受伤了吗。”
“没有。”
“吓到了?”
“没有。”
他看了我一眼,只是把那只死老鼠用布袋套上,拎在手里,像在处理什么根本不值一提的小垃圾。
我站在原地,突然有点烦。
不是烦他多管闲事。
是烦我自己。
因为我知道,刚才如果没有他,我最后也不是解决不了。乌鸦、团子、蝴蝶,加上木剑,磨一磨总能把这东西弄死。
但问题不在结果。
在过程。
太狼狈了。
太慢了。
也太弱了。
我这些天一直在心里骗自己。
说什么我是召唤师,走的是技术流,不跟这帮挥剑的怪物比近战。说什么靠脑子吃饭也算本事。说什么赚钱才是主业,打架只是副业。
可刚才那个瞬间,我比谁都清楚。
真碰上事的时候,我这点“小聪明”和“恶心人战术”,根本撑不起场面。
夜齿鼠都能让我手忙脚乱。
如果来一次街巷围堵。
再来一次训练场那样的恐怖压制。
我拿什么活?
靠嘴硬吗。
胖老板进来验货时,看到夜齿鼠的尸体,激动得差点抱我大腿。
我面无表情地收下一金币。
钱到手了。
但我一点都没觉得高兴。
回程的路上,我一直没说话。
凯恩也没开口。
他大概看出来我心情差,只默默跟在旁边。走过市场时,还顺手替我挡掉了几个推车的行人和一只差点撞上我腿的小羊。
到了万能屋门口,我掏钥匙开门。
手有点发僵。
“莉亚。”
凯恩在背后叫了我一声。
“嗯?”
“你今天不是没做好。”
我开门的动作停了一下。
“你是在安慰我?”
“不是。”他答得很快,“我是在陈述事实。”
我扭头看他。
他站在门前,目光落得很稳。
“你找到它了。把它逼出来了。没让委托失败。”他说,“只是还不够快。”
这话不算好听。
但也没那么难听。
至少比“你很弱”强。
我沉默两秒,推门进去。
“知道了。”
说完这句,我也没再理他,直接扎进后屋,把门啪地关上。
屋里堆着金币、旧工具和杂物。
桌角还压着那本黑皮残卷。
《失落的召唤兽图鉴·残卷》。
莱昂送我的那本。
我前阵子忙着被炸房子、感冒、社死、算烂账,根本没心思细看。现在回头一想,我手里明明早就攥着一样能提高生存率的东西,却一直把它当成了“以后再说”的收藏品。
我拉开椅子坐下,把那本残卷拖到面前。
封皮发凉。
秘银包角上刻着细小花纹,边缘有磨损,翻开的时候还会掉一点旧纸屑。
团子蹦到桌上,趴在旁边看。
“看什么看。”我拍了它一下,“从今天起,我们不能再这么混了。”
“噗叽。”
“你也觉得我今天丢人是吧。”
“噗叽。”
“行,你默认了。”
我翻开第一页。
之前只顾着看后面那些奇奇怪怪的召唤兽介绍,今天我才发现,残卷前头还有几页极浅的引导字迹。像是被人故意隐藏过,不在特定角度根本看不清。
我把油灯挪近。
又把纸面斜过来。
那些古精灵文终于浮了出来。
我一边辨认,一边小声念。
“残卷封禁……灵性中断……欲再启图录,需先行补缀外壳与引灵页……”
补缀。
也就是说,这破图鉴现在根本不是完整状态。
难怪我拿回来这么久,除了能当图鉴看,什么正经功能都没有。
我继续往下读。
“补缀所需,月露草汁液三滴,回音石粉一撮,白尾兔绒一团,未染色柔布一件,银纹针一枚……”
我掰着指头数了数。
前四样还算正常。
贵是贵点,但都能买。
我甚至已经开始心算总价了。
月露草,市场价大概二十银到三十银一小瓶。
回音石粉稀一点,估计得一金币上下。
白尾兔绒要看成色,王都布店或者猎人摊位应该能淘。
未染色柔布更简单。
问题不大。
然后我看到了下一行。
“仪式启动前,施术者需着柔软浅色衣物,于开阔处面朝东南,双手举至耳侧,五指微屈,躯干前倾三寸,模仿幼灵安抚姿态,以古精灵语诵念引灵短句三遍。”
我盯着那行字。
看了很久。
又看了一遍。
怀疑自己翻译错了。
但没有。
我没错。
这东西写得很清楚。
穿浅色软衣。
双手举到耳边。
五指微屈。
身体前倾。
模仿幼灵安抚姿态。
用人话解释一下就是……
让我学兔子。
还是穿着轻飘飘衣服,在开阔地带,边学兔子边念咒。
我把书合上。
又重新翻开。
还是那行字。
“……”。
“这图鉴是不是有病。”
团子趴在桌上,身体开始发抖。
我眯起眼。
“你笑了?”
“噗叽。”
“你绝对笑了。”
我抓起残卷就想往它脑袋上拍,拍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
不行。
这玩意儿现在比我命都金贵。
我把书轻轻放回桌上。
东西能补。
钱也还能挣。
但这个仪式……
这东西一旦做了,我这辈子在王都恐怕都抬不起头。
可另一边,今天仓库里那只乱窜的夜齿鼠,又在我脑子里蹦来蹦去。那道掉下来的木箱、那瞬间的手忙脚乱、还有凯恩一剑钉死它时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不想再那么狼狈了。
一点都不想。
我盯着残卷,咬了咬牙。
“行。”
“修。”
“不就是几样材料吗。我买。”
“不就是一个破仪式吗……我再想想办法。”
团子抬起头,冲我“噗叽”了一声。
我低头看它。
“别高兴太早。”我冷笑,“真到了那一步,我也会拉着你一起丢人。”
我重新把材料页摊开,拿出纸笔,开始列清单。
月露草。
回音石粉。
白尾兔绒。
未染色柔布。
银纹针。
还有……
我笔尖一顿。
视线不受控制地又飘到那行“浅色柔软衣物”和“幼灵安抚姿态”上。
脑门开始一抽一抽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