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底为什么要在大白天，站在王都西区一条偏街的拐角，学一只兔子。
这个问题，我从出门开始就在想。
想了一路。没答案。
因为团子在我兜帽里装死，装的特别熟练。那本《失落的召唤兽图鉴·残卷》，主动承认它就是个专门折腾人的破玩意儿。
月露草汁液跟回音石粉还有白尾兔绒，没染过的软布，银纹针，一个都不能少。前两个我问到地方了，后头那几样得跑布料街跟猎人行会。
更要命的是，图鉴前头那几行破字，还写着“先行安抚引灵”，说白了就是让我正式动手前，先搞一遍古精灵的驯灵起手式。
起手式。
听起来很正经。
真做起来，就是双手举到耳边，手指弯着，身体微屈，嘴里还得念古精灵文。
我现在只想把写这段说明的人从坟里拖出来，再塞回去一次。
可骂归骂，正事还得做。
王都主街人太多，我挑来挑去，最后挑中这条布料街后面的小巷。
这里不算热闹。
至少在我看来，比主街安全。
我先把残卷里抄出来的那张小纸条摊开，盯着上头那几行字看。
“面朝东南。”
我转了半圈。
“双手举至耳侧，五指微屈。”
我抬起两只手，停在头边。
“躯干前倾三寸，模仿幼灵安抚姿态。”
我低头看着自己现在这个姿势，觉得尊严已经开始掉了。
团子在兜帽里动了动。
我低声说：“你敢笑，我今天晚上就拿你试针。”
它立刻不动了。
算你识相。
我吸了口气，开始念那段古精灵文。
“以风叶安其心，以晨光引其息，以柔顺之姿，迎初醒之灵……”
声音刚出口，我自己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太羞耻了。
这比让我去公会门口大喊“万能屋开张大酬宾”还羞耻。
可念到第二句的时候，我发现，这动作和咒文并不是胡闹。
手抬起来之后，肩背会自然放松一点，呼吸也会跟着变慢。古精灵文里那些细碎的转音，像是在刻意压低人的攻击性，把锋利和紧绷一点点磨平。
我有点懂了。
古精灵系的驯灵术，不是硬压，是安抚。
施术者得先把自己那股“我要掌控你”的劲收掉，才有资格去碰那些灵性的东西。
道理我懂。
但这不妨碍我现在像个傻子。
我硬着头皮继续往下念，手指维持着那个兔耳朵一样的弧度，腰微微前倾，连脚尖都不敢乱动。
“以轻语抚之，以静意近之……”
纸条上的字快念完了。
我正打算一口气收尾，巷口那边忽然传来脚步声。
一开始是两道。
接着变成三道。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吧。
不至于吧。
我都专门挑这种偏地方了，王都人是连这种角落都不放过吗。
我没动，还想着他们可能就是路过。可下一秒，一个我熟悉的声音先过来了。
“伊莲娜大人，银纹针跟布都在这边……嗯？这里怎么……”
露娜。
完了。
我脖子僵硬，慢慢的把头转过去。
巷口站着三个人。
露娜抱着几个纸袋，最上头还压着一卷浅色软布，显然是一路被抓来拎东西
她呆住了。
我也呆住了。
然后我的视线越过她，落到旁边那两个人身上。
一个女人。
身形高挑，外袍松松垮垮披在肩上，站没站相，她的头发很特别，外层是很显眼的金色，里面却压着大片更深的黑。
另一个是个高大的光头。
非常高。
非常亮。
我盯着那颗脑袋看了半秒，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这光泽……
这反光程度……
我脑子里立刻闪过图书馆书架间那道离谱的亮点。
哦。
原来是你。
露娜旁边那个女人没说话，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我举在耳边的两只手。然后，她嘴角一抽。
旁边那个光头则认真观察了两秒，开口了。
“动作不太标准。”
我：“……”
露娜：“……”
他还没完，继续一本正经地补充。
“肩膀抬得太高，手腕也太僵。要是做安抚类仪式，放松一点会更像样。”
露娜总算回过神，抱着纸袋子往前走半步。
“莉…莉亚妹妹？你…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缓缓把两只手放下来。
每放下一寸，我都觉得自己的脸更烫一分。
“我还想问你。”我从牙缝里挤字，“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我是陪上司出来办事…顺便，顺便拿东西。”
她说完，下意识看了旁边那个懒洋洋的女人一眼。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上司。
能让露娜这么说话，还让她提东西，身份肯定不低。
我正想着，对方已经抬手，按了按眼角，总算把笑给憋回去了。
“抱歉。”她说，“我本来不想笑的。”
“可你这个姿势，实在很认真。”
“你想说什么。”
她看着我，眼里还带着一点没散的笑意。
“我想说，耳朵学得挺像。”
我：“……”
光头在旁边补了一句：“但角度歪了。”
我：“你闭嘴。”
他说：“好。”
然后真的闭嘴了。
但他那副我只是客观评价的表情更气人了。
露娜站在中间，看看我，又看看她身边那女人，急得都快冒汗了。
“伊莲娜大人，莉亚妹妹她应该是在忙正事，不是……”
伊莲娜。
原来她叫伊莲娜。
对方听见露娜这句称呼，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了。她没理露娜后半句，只继续看我。
“忙正事当然没问题。”她说，“就是这正事的开头，场面有点盛大。”
“哪里盛大了。”
“你顶着红兜帽，站在街角，举着手学兔耳，还念古精灵文。”她数得很慢，“这要是再配一圈花瓣，戏会更足。”。
社死。
这是真正的社死。
“你很闲吗？闲到专门站街口看别人做什么动作？”
她耸了下肩。
“名义上是出来巡视。”她说，“实际上是出来透气。顺便被抓着买点东西。”
说完，她看了一眼露娜怀里的纸袋，又看了一眼光头手里提着的大包小包。
“你看，证据很齐全。”
光头点头。
“她确实在摸鱼。”
伊莲娜转头看他。
“马丁，你再替我补充，我将把你买的假发收回来。”
露娜一怔，赶紧接话。
“马…马丁阁下，不要再说了……”
马丁。
原来这个反光很强的光头叫马丁。
我默默记住了名字，顺便在心里骂了一句。
这都什么配置。
我就出来买个材料，顺手试个起手式，就撞上露娜，还送一个麻烦上司，再加图书馆那个亮瞎眼的光头。
我今天是不是没看黄历。
压着火，冷着脸把纸条塞进袖子。
“看够了没有。看够了就让路。”
伊莲娜没有让。
她还站那，眼睛眯着，在我身上扫了一眼。
可就是这一眼，让我后背有点发麻。
她看得太准了。
视线落的地方，正好是我右手袖口那一块。
那里隔着布料，正压着凯恩留下来的那点麻烦东西。
她开口，声音还是很散。
“你身上的味道挺乱。”
“什么味道。”我盯着她。
“圣光。”她答得很随意，“而且不是普通沾上去的那种。你最近离教会的人太近了？”
我最烦这种一针见血的人。
她不大声，不骂你，偏偏一句话就把你最不想人碰的地方点出来。你要是发火，倒显得心虚。
我抬着下巴回她。
“你们教会现在连路边的人都要闻一闻？”
伊莲娜笑了一下。
“我可没那么勤快。”她道，“就是你这味儿太扎眼了，你骨头缝里好像塞了个圣光灯泡。”
她真的看出来了。
露娜明显更慌了，小声叫她：“伊莲娜大人……”
伊莲娜却像没听见一样，继续慢悠悠往下说。
“有点意思。”她看着我，“正常沾染不会留这么深。”
“关你什么事。”
“当然不关我事。”她摊手，“我只是好奇。毕竟王都街头学兔耳的人不少见，身上带这种圣光的人更少。”
我差点气笑。
“你从哪看出王都街头学兔耳不少见了？”
“从今天开始，我就见过一个了。”她说。
马丁又补了一句：“而且很努力。”
我转头瞪他：“你是不是非得说话？”
他很认真地回答：“有人问，我才说。”
露娜站在中间，已经快急疯了。
她左手抱着布，右手抱着纸袋，夹在我和伊莲娜中间左右看。
“别…别这样……”她声音都发抖，“莉亚妹妹，伊莲娜大人她不是故意为难你，她就是…她就是……”
她卡住了。
我替她接上。
“嘴欠？”
伊莲娜挑了下眉，好像觉得这词挺新鲜。
“不坏。”她点头，“比很多人背地里说的好听。”
我看她那副懒得要死又不生气样，胸口更堵了。
这种人最烦人。
你骂她，她听着。
你生气，她看戏。
“行，你们大人物爱巡街爱逛街，爱站路口看人出丑，都随便。但能不能麻烦你们离我远点，我今天没空陪你们玩。”
露娜吓了一跳。
马丁没反应。
伊莲娜反而轻轻笑了。
“你这脾气倒挺直。”她说，“比你刚才那个安抚幼灵的动作凶多了。”
“废话。”我冷声说，“我本来就不是来逗谁开心的。”
“看得出来。”她扫了一眼我袖子里露出的纸角，“图鉴残页？”
我心口一缩。
这人眼睛是不是太尖了点。
“别紧张。”她道，“我对你那点破事兴趣不大。就顺嘴提醒一句，北街旧绸店没染色的软布便宜点，猎人行会后门卖兔绒的别砍价太狠，容易被赶出来。”
她在给我指路。
露娜趁机赶紧接上话。
“对对对，北街那边我熟，我可以陪莉亚妹妹去！”她眼睛都亮了点，像终于找到了台阶，“我们现在就去的话，应该还赶得上！”
我看她一眼，又看了看伊莲娜。
伊莲娜打了个很轻的哈欠，摆摆手。
“去吧。”她说，“省得她继续在这条街上练兔耳，回头再被别人看见。”
我：“……”
马丁点头：“确实要换个地方。这里风口大，动作更容易变形。”
我额角青筋都快跳出来了。
露娜赶紧把一包东西塞回马丁手里，空出一只手来拉我袖子。
“走…走吧，莉亚妹妹。”她压低声音，求我，“先去买东西，好不好？”
她这一拉，我心里那点要继续吵下去的劲反而散了。
再站下去，丢人的还是我。
露娜连忙跟上，一边走一边小声跟我道歉。
“对不起莉亚妹妹，我也不知道会撞见你……伊莲娜大人今天本来是办事，后来就逛街了，我又正好被抓来提东西，马丁阁下也是半路碰上的，我们真的不是故意……”
她越说越乱。
我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停。”
她立刻闭嘴，紧张地看我。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她眨了眨眼，明显松了口气。
“那…那就好……”
我往前走了两步，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巷口那边，伊莲娜还站着，外袍松松的挂着，好像真困的随时能睡着。马丁提着大包小包站她旁边，跟个搬货的木桩子一样。
露娜顺着我的视线也回头看了一眼，赶紧又把我往前拉。
“别看了，快走吧。”
我嗯了一声，却还是觉得后背有点发麻。
刚才那女人看我的那几眼，不只是单纯的取乐。
她看见了。
她真的看见了我身体里那点乱七八糟的东西。
而且她没说透。
这种留一半、藏一半的感觉，比当场挑明还烦。
真麻烦。
图鉴麻烦。
圣光麻烦。
王都这些大人物更麻烦。
我被露娜拉着往北街走，脑子里乱成一团，最后只剩下一个特别清晰的念头。
下次再做这种破仪式，我就算钻下水道，也绝不站街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