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娜拉着我离开那条偏街的时候,手指还攥着我的袖口。
她力气不大。
但抓得很小心,像是怕我下一秒转身冲回去,跟那个懒洋洋的伊莲娜继续吵到天黑。
我确实有这个冲动。
但理智阻止了我。
因为继续站在那里,丢人的只会是我。
而且我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
变强。
以及,假装刚才那套兔耳动作从来没有发生过。
“莉亚妹妹。”
露娜走在我身边。
“刚才的事,我真的不会说出去的。”
“你最好不会。”
我把兜帽往下压了压,努力让自己的脸藏进阴影里。
“如果哪天王都流传起什么红兜帽兔耳召唤师的传说,我第一时间就去教会门口摆摊,卖你的圣女候补私房饼干配方。”
“那、那个不行!配方还没调整好,糖量太高了,伊莲娜大人上次吃完说她牙疼。”
“重点是这个吗?”
“对不起……”
她又低下头。
这姑娘道歉道得太熟练,熟练到我都不好意思继续凶她。
我看了她一眼。
她额角还有刚才急出来的汗水,金色头发有几缕贴在脸边,怀里的纸袋被她抱得很紧,袋口露出一截银色针盒和半卷白布。
她是真的被夹在中间难受。
一边是直属上司。
一边是我这个麻烦精。
她还得努力把场面往回拽。
也挺不容易的。
我吐了口气。
“行了。”
“走吧。你不是说北街你熟吗?”
“嗯!”她立刻点头,“北街旧绸店的老板娘人很好,常给教会孤儿院捐布料。她那边的未染色柔布便宜,成色也干净。银纹针的话,前面那家裁缝铺也有,不过价格有点贵,我可以帮你讲价。”
“讲价你也会?”
“会一点点。”露娜小声说,“孤儿院采购经费不多,能省一点是一点。”
我看她的眼神立刻变了。
好。
是同志。
会讲价的人,就是我的朋友。
北街比主街窄一些,两边都是布料铺、裁缝铺和卖针线的小店。门口挂着一排排布匹,从深色羊毛到浅色棉麻都有。
空气里有浆洗过的棉布味,还有熨斗烫过布料后留下的淡淡焦香。
我本来直奔旧绸店。
但露娜突然停住了。
她看着我,眼神有点犹豫。
“莉亚妹妹,你那个……需要的不是普通柔布吧?”
“什么那个。”
“就是你要做的事。”
“刚才伊莲娜大人说你用的是图鉴残页,那应该不是普通修补吧?如果只是包书角,不需要特意买这种无染软布。”
我盯着她。
露娜赶紧摆手。
“我不问!真的不问!你不想说可以不说。”
她说完,又补了一句。
“我只是想,如果是仪式用的话,布料最好不要有金属线,也不要有太重的染料味。不然会影响魔力流动。”
我沉默两秒。
这丫头虽然软,但专业是真专业。
我把纸条从袖子里摸出来,只露出材料那一段,没让她看到动作说明。
“要柔软、浅色、未染色。最好能贴身穿,不影响活动。”
露娜看完,眼睛眨了一下。
“贴身穿?”
“闭嘴。”
我觉得她肯定在脑子里补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但她很有礼貌,没有问。
这点很好。
我们先去了旧绸店。
老板娘是个圆脸大婶,看到露娜就笑。
“露娜小姐,又来给孤儿院买布?”
“今天不是。”露娜把我往前轻轻一推,“是陪朋友买一点仪式用的柔布。”
老板娘低头看我。
她的目光先落在我的红兜帽上,最后落在我那张写满“别废话赶紧报价”的脸上。
“哎哟,好小一只。”
我面无表情。
“布多少钱。”
老板娘笑得更欢了。
“脾气还挺凶。”
我转头看露娜。
“她们卖布的都这样吗?”
露娜小声说:“老板娘没有恶意的。”
“有恶意我已经走了。”
最后,露娜帮我挑了一匹很柔软的米白细棉布。
摸起来确实舒服。
指腹压上去,布面会轻轻陷下去一点,没有粗麻那种刮皮肤的涩感。透光看时,纱线织得很密,里面没有杂色。
价格也还行。
露娜出面讲价,从一金币二十银压到九十银。
我当场对她肃然起敬。
“露娜姐。”
“嗯?”
“以后万能屋采购部部长的位置,我给你留着。”
她呆了下,然后脸红着笑起来。
“我还要在教会工作呢。”
“兼职也行。”
买完布,我们又去了裁缝铺。
我原本只想买一件最便宜的浅色内衬,方便做那破仪式。
结果露娜站在一排衣裙前,整个人忽然进入了一种很奇怪的状态。
她平时说话轻,走路也轻,像随时怕打扰别人。
但一碰到衣服,她的眼睛明显亮了。
“莉亚妹妹,你平时一直穿红斗篷吗?”
“方便。”
“里面呢?”
“训练服。”
“裙子呢?”
“碍事。”
“睡裙呢?”
“旧衬衣。”
露娜看我的表情,像听见了什么需要立刻祈祷三天的大灾难。
“不行。”
“什么不行。”
她难得硬气了一点。
“女孩子不能一直这样。”
我差点被她这句女孩子噎住。
“我觉得挺好。”
“不好。”露娜认真摇头,“仪式用的衣服也不能随便。布料要软,肩膀不能勒,腰身不能太紧,裙摆不能太长,不然行动不方便。
她越说越专业。
我越听越觉得不妙。
“所以?”
露娜抱着布,眼睛亮晶晶地看我。
“我们给你买一套适合仪式的衣服吧。”
“我拒绝。”
半刻钟后。
我站在裁缝铺的试衣间里,手里捏着一条浅杏色的软裙,脸色跟案板上的鱼一样。
我还是输了。
输给了露娜的专业术语和讲价能力。
也输给了老板娘那句“这孩子这么可爱,不穿裙子太浪费了”。
“莉亚妹妹,好了吗?”露娜在帘子外小声问。
“没有。”
“需要我帮忙吗?”
“不需要!”
我咬着牙,把那条浅杏色软裙套上。
款式倒是不夸张。
没有死亡芭比粉那种恐怖杀伤力,也没有一堆能把人勒死的丝带。布料很轻,袖口宽松,裙摆只到小腿,不影响跑动。腰间有一条细细的系带,能收紧,也能放松。
我低头看自己。
很陌生。
红斗篷下面的我,常年是训练服、旧靴子、耐磨长裤。
现在换成这种浅色软裙后,整个人小了不止一圈。胳膊露出一截,手腕细得可怜,裙摆下的小腿也白得不像经常出门跑委托的人。
我沉默了。
不是因为好看。
是因为这具身体真的太有欺骗性了。
难怪加布林夫人那种变态会发疯。
我拉开帘子。
露娜站在外面,手里的纸袋差点掉了。
她看着我,眼睛一点点睁圆。
“莉亚妹妹……”
“敢说可爱就杀了你。”
她立刻抿住嘴。
但脸上那种快要溢出来的高兴根本藏不住。
“很、很适合你。”
“这和可爱有什么区别?”
“语气比较委婉。”
我冷笑。
“你学坏了。”
露娜捂住嘴,小小地笑了一声。
就在这时,裁缝铺门口的铃铛响了。
一个高挑的红发女人走了进来。
皮靴踩在木地板上,声音干脆,红色马尾垂在肩后。
艾莉丝。
她一进门就看见了我。
我穿着浅杏色软裙。
她穿着骑士训练服。
我脑子里第一反应是:完了,今天的熟人刷新率是不是太高了点。
艾莉丝的视线从我脸上移到裙摆,又从裙摆移回脸上。
她皱了下眉。
不是嫌弃。
更像是在确认什么很难理解的战术情报。
“你……”
我立刻抬手。
“闭嘴。”
她嘴角一抽。
露娜赶紧站出来。
“艾莉丝大人,我们只是来买仪式用的衣服。”
“仪式?”
艾莉丝看向我。
我死亡凝视露娜。
露娜立刻慌了。
“不是奇怪的仪式!就是普通的、很正经的、需要柔软浅色衣服的仪式!”
越描越黑。
我累了。
艾莉丝看着我们两个,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像是终于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伸手从腰间取下一个钱袋,放到旁边的柜台上。
“上次训练场的事。”
她声音很硬。
“是我下手没分寸。”
我挑眉。
“所以?”
她别开眼。
“赔偿。”
钱袋落在木柜上,里面金币碰撞,声音很脆。
我的眼神立刻柔和了不少。
“艾莉丝小姐,您太客气了。”
“别用这种恶心的称呼。”
“好的老板。”
她额角跳了一下。
露娜站在旁边,明显松了口气。
她大概很怕我和艾莉丝当场打起来。
但她想多了。
只要赔偿到位,世界和平不是梦。
我伸手要拿钱袋。
艾莉丝却按住了。
“还有一件事。”
我警惕地看她。
“你不会想让我退钱吧?”
“谁稀罕那点钱。”
“那我放心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执行一个很艰难的任务。
“衣服的钱,我付。”
艾莉丝的脸有点不自然。
“当赔礼。你那身训练服太旧了。上次被沙地滚过,应该也不能穿了。”
“你还挺细。”
“我只是有眼睛。”
她说完,转头对裁缝铺老板娘道:“她刚才试的那套,还有能替换的内衬、软靴、披肩,全包起来。用好料子。账算我的。”
老板娘笑得见牙不见眼。
“好嘞。”
我看着艾莉丝。
忽然觉得这人虽然脾气爆,嘴也硬,但道歉方式倒是挺实在。
比某个拿三十七个铜板分期的家伙大方多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
“你什么时候客气过。”
我把钱袋塞进怀里。
“老板说得对。”
后来事情就变成了三个人一起买衣服。
准确来说,是露娜和老板娘兴致勃勃地挑,我负责拒绝,艾莉丝负责付款并发表军事化意见。
“这件不行。”艾莉丝指着一条淡粉裙子,“颜色太软,容易显得没精神。”
我点头。
“同意。”
露娜抱着裙子,小声说:“可是莉亚妹妹穿会很好看。”
“不行。”
我和艾莉丝同时开口。
露娜只好放下。
下一件是浅蓝色短披肩。
艾莉丝盯了两秒。
“可以。行动方便,肩部不受限。遇到突发情况能跑。”
老板娘一脸茫然。
“小姐,这是披肩,不是护甲。”
艾莉丝面不改色。
“衣服也要考虑战场适应性。”
我肃然起敬。
“有道理。”
露娜扶额。
最后定下来的东西不算多。
一条浅杏色软裙。
两件米白内衬。
一双柔软平底鞋。
一条浅蓝披肩。
还有一包未染色柔布和银纹针。
露娜坚持又给我挑了几条发带。
我本来不想要。
但她用那种“这不贵而且真的很适合你”的眼神看着我。
我败了。
买完后,艾莉丝站在裁缝铺门口,看着我换回红斗篷,把新衣服和材料全塞进纸袋里。
她一直没说话。
那双碧绿色的眼睛落在我身上,像是在思考一件非常严肃的问题。
我被她看得发毛。
“干嘛?”
艾莉丝回神,眉头皱得更深。
“没什么。”
“你这表情不像没什么。”
她沉默了一下,视线又扫过我的身高、肩膀和胸口。
然后,她像是被自己的想法气到了,转身就走。
“我还有训练。”
我看着她的背影。
“她怎么了?”
露娜抱着纸袋,小声说:“可能……还在不好意思?”
我不信。
艾莉丝那表情不像不好意思。
更像是在研究某种敌方兵种的优势来源。
不过她既然付了钱,就是好人。
我对好人的要求一向不高。
给钱就行。
艾莉丝走后,露娜陪我把剩下的小材料补齐。
回音石粉已经订好,明天能取。
白尾兔绒在猎人行会后门买到了,露娜果然很会讲价。那个猎户一开始开价两金币,被她温温柔柔地讲到一金币二十银,讲完猎户还反过来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我在旁边看得叹为观止。
“露娜姐。”
“嗯?”
“你真的不考虑来万能屋兼职吗?”
“我真的还要在教会工作。”
“教会给你多少钱?”
她想了想。
“没有工资。圣女候补有生活补贴。”
“……”
我看她的眼神充满同情。
“你们教会真黑。”
露娜小声道:“也、也还好啦。住宿和食堂都免费。”
“这就是画饼压榨。”
她眨了眨眼,像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画饼?”
“以后有空我给你讲职场反剥削理论。”
“听起来很厉害。”
“那当然。”
傍晚时,露娜把我送到万能屋街口。
她把最后一个纸袋递给我,神情还有点不放心。
“莉亚妹妹,仪式的时候如果不舒服,一定要停下来。”
“知道。”
“不要逞强。”
“知道。”
“如果需要治疗,可以来找我。”
“知道。”
她看着我,像还想说什么。
最后只是轻轻笑了下。
“今天你穿那条裙子,真的很好看。”
我面无表情地关上门。
门外传来露娜压不住的轻笑声。
我靠着门板,低头看手里的纸袋。
材料买到了。
衣服也买到了。
钱还赚了一袋。
按理说,这是充实而成功的一天。
但我一点都不想回忆。
因为今天的关键词过于可怕。
兔耳。
圣女。
光头。
换裙子。
艾莉丝盯胸。
我把纸袋往桌上一放,团子立刻滚过来,钻进新买的柔布里蹭了两下。
“别碰。那是仪式材料。”
“噗叽。”
“你也知道贵是吧。”
我把它拎出来,开始整理东西。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
北街裁缝铺里,艾莉丝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衣架前,看着刚才莉亚试过的那排浅色裙子。
老板娘小心翼翼地走过来。
“这位小姐,还需要点什么?”
艾莉丝沉默很久。
然后用下军令的口气开口。
“我要长裙。要能遮住腿部肌肉的。颜色要柔和。不要红黑。要那种……看着很……”
她卡住了。
裁缝小心地接话。
“温柔的?”
艾莉丝的脸一下红透。
“对。那个。”
半个小时后。
走出裁缝铺。
怀里多了四样东西。
一条宽束胸。
一瓶增**底。
一双蝴蝶结平底鞋。
还有一条薄荷绿的丝绸长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