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日常这种东西,一旦多了一个凯恩,就会变得很不日常。
比如早上。
我刚准备照图鉴残卷上的说明裁块仪式用布,门口就响了两下敲门声
“笃。笃。”
不多不少。
跟前几天一模一样。
我手里的剪刀停在布面上。
“团子。”
“噗叽?”
“你去开门。”
团子趴在金币箱上,半点没有动的意思。
“你也知道是他,对吧?”
“噗叽。”
它翻了个身,继续装死。
很好。
连史莱姆都学会甩锅了。
我放下剪刀,拖着鞋走过去开门。
门一拉开,凯恩站在外面。
今天他还是那身灰色便装,腰间挂着训练短剑,他手里照旧拿着一个小布袋,袋口扎得整整齐齐。
我盯着那个布袋。
“今天多少?”
“六十四个铜板。”
他把布袋递过来。
“比昨天多十二个。”
我接过来,掂了掂。
很轻。
“凯恩,你知道吗?”我把布袋放到柜台上,“你这个增长速度,哪怕每天多十二个铜板,按复利……不对,你这连复利都不知道。按你这个还法,我死了你都还不完。”
他认真思考了一下。
“可以延续清算。”
“什么?”
“如果你死前没有结清,可以写入遗嘱。”他说,“我继续还给你的继承人。”
我沉默了。
团子从金币箱上慢慢抬起半边身体,像是也被这句话震住了。
我扶住柜台。
“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凯恩看着我,似乎不觉得哪里有问题。
“债务关系不因自然死亡自动消失。”
“你再讲一句法务鬼话,我就把你挂到门口当招牌。”
“万能屋招牌已经有了。”
“我可以换。”
他停了半秒。
“那我站门边。”
“……”
我被搞得差点忘了自己要骂什么。
这人最近越来越不对劲。
以前他是木头。木得正直,木得欠揍,木得让人想拿锤子敲开看看里面有没有脑子。
现在不一样。
他还是那张死人脸,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可他说出来的话,总能准确卡在我最想打人的点上。
他甚至学会了顺着我的吐槽往下走。
木头不可怕。
会碰瓷的木头才可怕。
我把门让开。
“进来吧。”
他进门,照旧先看了一眼门框。
“放心,今天门没那么脆。你不用每次都像进别人祖坟一样小心。”
“上次是我失误。”
“上次是哪次?房子塌那次?还是你把我当麻袋扛那次?”
他说不出话了。
很好。
我赢了一小局。
凯恩走到门边那张旧椅子前坐下,双手自然放在膝上。
团子从金币箱上滚下来,绕着他的靴子转了一圈,又滚回我脚边。
我低头看它。
“看什么?”
“噗叽。”
它的身体轻轻抖了一下。
我总觉得它在笑。
我懒得理它,转身回桌边继续整理材料。
昨天露娜帮我买回来的东西全摆在桌上。
月露草汁液,小玻璃瓶里装着淡淡发亮的清液。
回音石粉,用蜡纸包着。
白尾兔绒 一团雪白。
银纹针装在细长的木盒里。
还有那条被迫买下来的浅杏色软裙。
我看都不想看。
它被我团成一坨,塞在纸袋最底下。
眼不见,心不烦。
凯恩的视线落在桌上。
“这些是什么。”
“赚钱工具。”
“不像。”
“那就是保命工具。”
我抬头瞪他。
“别问。涉及商业机密。问就是要收费。”
“多少。”
“一金币一句。”
他摸向口袋。
我立刻拍桌。
“停!你不准用铜板污染我的商业机密收费标准。”
他的手停住了。
“我可以记账。”
“你已经欠到下辈子了。”
“那就延续清算。”
“凯恩!”
他闭嘴了。
我气得用剪刀在空中比了两下,最后还是低头裁布。
剪刀咔嚓咔嚓的往前走,布边在桌面上卷起来。我按着残卷要求裁出一块巴掌大的方形布片,又把白尾兔绒拈出一小撮,放布中央。
团子凑过来看。
我一把按住它。
“别舔。这不是零食。”
“噗叽。”
“你上次吞了半瓶月露草汁液,我还没跟你算账。”
团子缩了缩。
凯恩看着它。
“它能吃这些?”
“它什么都能吃。”我冷笑,“金币它都想啃。”
团子立刻挺起身体,发出一声抗议。
我瞥它。
“你敢说你没啃过?”
团子沉默了。
……
我把布片折好,拿银纹针在边缘穿过。
针尖刚刺进布料,一点细微的银光顺着针眼闪了闪。
有反应。
看来这破图鉴的要求虽然羞耻,但不是瞎写。
“有用?”
凯恩问。
我立刻把布片挡住。
“一金币。”
他又摸口袋。
我咬牙。
“闭嘴。你这个铜板勇者。”
他没再说话,只是继续坐着。
门口偶尔有人路过,会下意识往屋里看一眼。看到凯恩以后,又立刻把视线收回去。
我能理解。
一个勇者坐在万能屋门口,任谁都会以为这家店最近改行卖国家机密。
上午来了三个客人。
第一个是杂货铺老头,想让我帮忙核对一批进货账。
我收了十银币。
凯恩坐在旁边,很安静。
第二个是个小女孩,气球又飞到树上去了。
我正要召乌鸦,凯恩已经站起来。
他走到门外,抬手,轻轻一跃,直接把挂在树枝上的气球拿了下来。
小女孩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谢谢勇者哥哥!”
凯恩把气球递给她。
“下次抓紧。”
小女孩点头,抱着气球跑了。
我站在门口,眯起眼。
“这是我的业务。”
“她没付钱。”
“所以你免费抢我潜在客户?”
“那我赔。”
“不用你那六十四个铜板。”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跑远的小女孩。
“可以从劳务里扣。”
“你这个劳务到底是万能抵扣券吗?”
团子在我脚边“噗叽”一声。
这次我确定它在笑。
第三个客人是花店老板娘。
她不是来委托的。
她是来送花的。
一小盆白色小花,叶子很嫩,花瓣上带着刚浇过水的湿痕。
“莉亚小姐,上次你帮我重新布置橱窗之后,生意一直很好。”老板娘把花盆放在柜台上,“这盆送你,摆在窗边正好。”
我看着那盆花。
上次。
又是上次。
我前几天生病躺在伊莎贝拉家,满街人都说我帮过忙。现在花店老板娘又来了。
我接过花盆,挤出职业笑容。
“谢谢,下次橱窗需要调整可以找我。正常收费。”
“当然当然。”
……
中午的时候,我煮了一锅热汤。
不是因为凯恩。
绝对不是。
是因为我自己最近吃黑麦面包吃到怀疑人生。露娜昨天给我买衣服时顺手塞了一小包干蘑菇,说煮汤味道很好。我只是刚好想试试。
锅里咕嘟咕嘟冒泡。
凯恩坐在门边,目光一直落在外面的街上。
看门看得很认真。
我盛了两碗汤。
一碗放自己面前。
另一碗推到他那边。
“喝。”
他看向我。
“从下一期里扣?”
我拿起勺子。
“你敢说扣,我就把整锅汤扣你头上。”
他停了停。
“谢谢。”
我低头喝汤。
“不用谢。反正是试菜。毒死了算工伤。”
他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
动作很慢。
像是在认真对待什么正式宴席。
我看得有点烦。
“一碗蘑菇汤而已,你不用喝出圣餐的架势。”
“很好喝。”
“废话,我做的。”
他说完就不再开口了。
屋里只剩勺子碰到碗沿的轻响。
团子趴在桌边,一边看我,一边看凯恩。它那没有五官的脸上,硬是让我看出了一种诡异的审视感。
我敲了敲桌子。
“看什么?你没有。”
团子噗叽一声。
我把一小块蘑菇丢给它。
它立刻吞了。
没出息。
吃完汤,凯恩主动去洗碗。
我拦都没来得及。
他站在水盆前,高大的身影挤在狭小后厨里,怎么看怎么违和。那双拿剑的手握着一只小碗。
我靠在门边看他。
“你以前洗过碗吗?”
“没有。”
“我就知道。”
“但可以学。”
“凯恩。”
“嗯。”
“你真的不用把所有事都往债务上靠。”
他的动作停了一下。
水流从碗沿滑下,滴进盆里,发出一串细小的声响。
我本来想继续说。
比如你不用每天来。
比如我没有那么脆弱。
比如你这样真的很烦。
但话到嘴边,全都变成了一句没什么用的废话。
“碗别摔了。一个三铜板。”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碗。
“摔了赔。”
“用铜板?”
“嗯。”
“你给我滚。”
下午,我继续准备图鉴仪式。
残卷上的步骤很麻烦。
月露草汁液要滴在柔布四角,回音石粉要按顺时针撒成一圈,白尾兔绒要缝进布层里。银纹针每穿一次,都要念一句短咒。
我念得舌头都快打结。
凯恩坐在门口,没有打扰。
但他的存在感实在太强。
我每念错一个音节,他都会抬头。
我念到第三次的时候忍不住了。
“你看什么?”
“你刚才少了一个转音。”
我愣住。
“你听得懂古精灵文?”
“听不懂。”
“那你怎么知道我少了一个转音?”
“你每次念到那里都会皱眉。刚才没有。”
他观察这个干什么?
我低头看纸条,果然少了一个音。
“……你这人真的很烦。”
“嗯。”
“我不是在夸你。”
“我知道。”
团子在桌边又抖了一下。
我伸手把它按扁。
“笑什么笑。你也给我学。以后我要是念错,你负责提醒。”
它大概没想到看热闹还会被抓壮丁。
夕阳快落下去的时候,凯恩站起身。
“我该走了。”
我没有抬头。
“明天别带铜板了。”
他看着我。
“你要作废?”
“想得美。”我把木盒盖上,“六十四个铜板太吵,影响我工作。换银币。哪怕一个也行。”
他沉默片刻。
“我尽量。”
“还有,明天吃过早饭再来。”
“嗯。”
“别卖早饭。”
“嗯。”
“也别把午饭卖了。”
“嗯。”
“你嗯得这么爽快,我怎么一点都不信呢?”
他没有回答。
我抬头看他。
夕阳从门外照进来,落在他肩上。他低着头,手背上的裂纹几乎看不见。
他看着我,像是想说什么。
最后只说了一句。
“明天见。”
我别开脸。
“谁跟你明天见。赶紧走。”
他转身出门。
门关上。
屋里一下子空了很多。
我站在原地。
右手的麻意一点点浮上来,从指尖往手腕爬。
我骂了一句。
“废物身体。”
团子从桌上滚下来,贴到我脚边。
“噗叽。”
我低头看它。
“你也觉得烦吧?”
它抬了抬身体。
我不知道它是在点头,还是在敷衍。
夜色渐渐落下来。
我把门栓插好,重新坐回桌边,把今天缝好的柔布、银纹针和残卷放在一起。再过两天,等回音石粉完全沉稳,第一次正式修复仪式就能开始。
想到那个该死的兔耳动作,我的脸又开始发热。
“不许笑。”
我提前警告团子。
团子趴在金币箱上,发出一声很乖的“噗叽”。
我忙到半夜。
终于把材料分门别类收好,才拖着发酸的肩膀去洗漱。
……
屋里只剩团子还醒着。
它趴在金币堆最高处,望着门口。
白天发生的一切,在它简单又不太简单的脑子里慢慢转动。
莉亚嘴上说赶人。
可凯恩一走,她的右手就开始抖。
两个人类都很奇怪。
明明靠近就会舒服。
明明见不到就会难受。
明明都想让对方留下。
可一个非要说分期。
一个非要说工伤。
团子慢慢鼓起来,又慢慢瘪下去。
人类真麻烦。
当年魅魔族求偶都比他们直接。
它在金币堆上滚了两圈。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它半透明的身体上。淡蓝色的身体边缘轻轻晃动,像水面被风吹开。
下一刻,团子的轮廓开始拉长。
小小的身体一点点抬高,变细,变出肩膀,变出手臂,变出垂到胸前的金色麻花辫。
红色兜帽慢慢成形。
一张和莉亚几乎一样的小脸,在月光里睁开眼。
只是麻花辫歪了一点。
眼神空空的,少了那股一开口就能收钱的锐气。
团子版莉亚站在金币箱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桌边那面小镜子。
它努力回忆莉亚平时的表情。
先皱眉。
再抬下巴。
再用很嫌弃的语气说话。
它张开嘴。
“给……钱。”
它停了停,又努力压低嗓子。
“啥都……好说。”
说完,它对着镜子里那个歪麻花辫的小女孩,认真点了点头。
学得很像。
明天。
它要亲自解决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