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井，放学后一起去后山吗？”
少年倚着课桌，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期待。樱井雪垂着眼，指尖轻轻捻了捻校服裙摆，声音软却干脆：“抱歉，我有约了。”
对方愣了愣，随即低低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失落。“是吗……那算了，我们三个自己去。”
话音落下，男生转身汇入喧闹的人群。恰在此时，刺耳的上课铃划破走廊，吵嚷瞬间被教室门隔绝。
整整一节课，樱井雪都像在 underwater 里听课。粉笔字在黑板上游动，抓不住，也不想抓。
她把手心贴在裙摆上蹭了蹭，湿的。明明没跑，心跳却撞得耳膜嗡嗡响。
下午三点半的放学铃准时响起。
她抓起手提包，脚步轻快地穿过人流，径直朝着校外的公园走去。不能回家，不能被父母撞见，这是只属于她和他的、偷偷摸摸的片刻。
风掠过发梢，带着微凉的暖意，她只顾着往前走。
她没有回头。所以没看见，校门口那三个人停下来了。隔着半条街，看着她跑远。
到了公园的长椅上，樱井雪坐下，先打了个电话。
“妈妈，今天我想和同学们一起在外面玩，可能要晚点回家。”她的声音带着点慌乱。
挂断电话后，樱井雪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打开了LINE。
“雨村君，我放学了。”
消息发出后，迟迟没有回应。樱井雪握紧了手机，却又一会儿将手机关掉，一会儿又打开。
消息提示音响起后，樱井闭上眼打开了LINE。
“今天临时有事，抱歉。”
八个字。她等了二十分钟，等来这八个字。
樱井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一行“没关系”，删掉。又打“那你忙吧”，也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嗯。”
天已经暗下来了。初秋的傍晚来得快，刚才还有光，现在只剩路灯亮着。她把手机塞进包里，站起来，膝盖坐得有点僵。
转身的那一瞬间，她看见了。
公园另一头的长椅上，三个人坐在那里。中间那个是下午邀她去后山的佐佐木健。左边是高桥优斗，手里拿着瓶可乐，没在喝。右边是中村亮太，正往嘴里塞薯片，动作卡在一半。
三个人都看着她。
樱井雪愣在原地。脑子里空白了大概三秒，然后第一个念头是：他们跟了一路？第二个念头是：他们听到了多少？第三个念头是：完了。
佐佐木先动的。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朝她走过来。高桥和中村没动，坐在原地看着。
“天黑了。”佐佐木走到她面前，说。
樱井没说话。
“送你到路口。”
不是疑问，是陈述。他说完就转身往公园出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樱井跟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会儿重叠，一会儿分开。樱井盯着自己的鞋尖，心想明天到了学校该怎么办。会被传闲话吗？会被嘲笑吗？还是说——
“下次想撒谎，”佐佐木突然开口，没回头，“别说‘和同学’，说‘和女生’。”
樱井脚步顿了一下。
“和同学”的范围太大了，万一被问“和谁”很容易穿帮。“和女生”就不一样，父母一般不会再追问。
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已经到了路口。佐佐木停下来，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路灯在他脸上打下阴影，看不清表情。
“就这儿了。”他说。
樱井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点什么。但佐佐木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走进路灯照不到的地方。
那天晚上，樱井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多。
想雨村木。为什么临时有事？是真的有事还是不想见？那二十分钟他都在干嘛？
想佐佐木健。他为什么不说破？为什么要送她？那句“下次想撒谎”是什么意思？
想明天。到了学校，该怎么面对他们三个人。
手机亮了一下。她拿起来，是雨村木发来的消息：
“今天真的抱歉，家里突然有事。下周可以吗？”
樱井打了“好”，发出去。
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下周。她心里想，下周真的能见到吗？
第二天到学校，樱井做好了各种准备。
被围观的准备。被窃窃私语的准备。被佐佐木他们用奇怪眼神打量的准备。
但什么都没发生。
早自习，佐佐木坐在教室另一头，趴在桌上补觉。高桥靠在窗边看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中村在和后座的人聊昨晚的电视剧。
一切如常。
樱井坐在位置上，觉得有点不真实。
课间的时候，她出去接水。回来发现桌上多了一盒牛奶。
她愣了一下，看向教室另一头。中村正在往嘴里塞饭团，高桥戴着耳机看书，佐佐木——不在位置上。
牛奶是草莓味的。她喜欢的口味。
她不知道是谁放的，也不知道该不该喝。上课铃响了，她把牛奶收进桌肚里。
中午，她在教学楼后面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吃便当。刚坐下没多久，就听见脚步声。
高桥优斗从拐角走出来，手里拿着瓶可乐。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在她旁边两米远的地方坐下来。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樱井继续吃便当，高桥继续喝可乐。阳光从头顶的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晃。
吃到一半，樱井忍不住了。
“昨天……”
“我没去。”高桥打断她，看着前面，“佐佐木不让。”
樱井没说话。
“他自己跟的。”高桥顿了顿，“中村本来想去，被他瞪回去了。”
樱井不知道该说什么。
高桥站起来，把空可乐瓶扔进垃圾桶。“他那人就这样。”说完就走了。
樱井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拐过墙角。
下午放学，樱井收拾书包的时候，收到雨村木的消息：
“今天有空吗？我在你们学校附近。”
她的手抖了一下。
“有。”她回。
然后抓起包就往外走。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下来了。
三个人站在那儿。
佐佐木靠着墙，低头看手机。高桥戴着耳机，看着马路上的车流。中村抱着一袋薯片，正往嘴里塞。
樱井站在台阶上，他们也看见她了。
中村先开的口：“哟，樱井，回家啊？”
樱井没说话。
佐佐木把手机收起来，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送你到车站。”
不是疑问，不是商量，还是陈述。
樱井想说不用，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点了点头。
四个人一起往车站走。樱井走在中间，佐佐木在旁边，高桥和中村跟在后面。一路上还是没怎么说话，只有中村偶尔冒出一两句“今天那个数学题真难”“下周是不是有体育祭”之类的废话。
到了车站，樱井停下来。
“就这儿了。”她说。
佐佐木看了她一眼。“你要去见那个人吧。”
不是疑问。
樱井点头。
佐佐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见过他吗？”
樱井摇头。
佐佐木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神有点复杂。她想分辨那是什么，但他已经转身了。
“那你自己小心。”他说。
三个人往回走。走出几步，中村回头朝她挥了挥手，嘴型在说“拜拜”。
樱井站在车站，看着他们走远。
电车来了。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的景色往后退，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她想起佐佐木那句话——“你见过他吗？”
她确实没见过。和雨村木聊了三个月，发过照片，打过电话，但没见过面。
今天是第一次。
约定的地方是河边。
樱井下了电车，沿着小路走。心脏跳得有点快，手心又开始出汗。她在裙摆上蹭了蹭，深呼吸，告诉自己不要紧张。
远远地，她看见了那个人。
雨村木站在河边的台阶上，穿着灰色的卫衣，低头看手机。比她想象中瘦一点，肩膀窄窄的，头发有点长，遮住半边脸。
她走过去。脚步声让他抬起头来。
“樱井？”他问。
她点头。
他笑了一下，有点局促。“我还怕认不出来。”
她也笑了一下。“我也是。”
两个人站在那儿，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了。
网上聊了三个月，什么都能聊。从喜欢的音乐聊到讨厌的老师，从家里的事聊到未来的打算。但真的面对面站着，好像所有话都卡在喉咙里。
“那个，”雨村先开口，“要不去便利店坐坐？”
樱井点头。
两个人往便利店走，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便利店里有空调，冷气扑面而来。雨村买了两瓶水，递给她一瓶。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没有座位。两个人站在便利店外面的屋檐下，看着马路上的车流。
“你……比照片里好看。”雨村突然说。
樱井愣了一下，脸有点热。“谢谢。”
然后又是沉默。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正盯着马路，侧脸线条很干净，但表情有点紧绷。不像网上那个能随便开玩笑的人。
“你家里的事处理好了吗？”她问。
雨村回过神。“啊，嗯。没什么大事。”
“那就好。”
又是沉默。
一瓶水喝了一半，天快黑了。樱井说：“我得回去了。”
雨村点点头。“我送你到车站？”
“不用，就几步路。”
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他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瓶水，看着她。
“那个，”她说，“今天……很开心。”
他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樱井转身往车站走。走出去十几步，手机震了一下。她拿出来看，是雨村的消息：
“今天很开心。你比我想象的更好。”
她盯着屏幕，突然不知道该回什么。
“你也是”？太假。“谢谢”？太生硬。
最后她只回了一个表情包，一只点头的小猫。
电车来了。她上车，坐下，看着窗外发呆。
今天见了面，但好像更不踏实了。网上那个什么都能聊的人，和刚才那个站在屋檐下看着马路不说话的人，到底哪个是真的？
手机又震了。
不是雨村。是一个陌生的ID。
“见到了吗？”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三秒——佐佐木健。他什么时候加的她的LINE？不对，他从哪里搞到的？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没回。
但也没删。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她又把这条消息翻出来看了几遍。
“见到了吗？”
三个字。她好像能听见他说话的语气。不是质问，也不是好奇，就是……陈述句。好像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她没回。
把手机放在床头，翻了个身。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白色的长方形。她盯着那块光，想起今天下午站在车站时佐佐木看她的眼神。
“那你自己小心。”
她当时没明白那眼神是什么意思。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
那个眼神，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会受伤，但我拦不住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