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之后的一个月，樱井的生活分成两半。
一半在学校。三个人不再跟着她了，但她知道他们还在。每天桌肚里会出现一盒草莓牛奶。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课间。她从来没看见是谁放的，但也不用看见。
佐佐木不再找她说话。课间他要么趴着睡觉，要么和男生打闹，视线不会往她这边落。但偶尔，她转过身去接水或者交作业的时候，能感觉到有道目光从某个方向扫过来，很快，很轻。
高桥还是那副样子，戴着耳机，看窗外。但某天午休，她又在教学楼后面吃便当的时候，他再次出现在拐角。这次没坐两米远，直接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
“天天吃一样的？”他看了眼她的便当。
樱井愣了一下。“我妈做的。”
高桥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她膝盖上。站起来走了。
是草莓味的。
中村倒是一如既往地话多。走廊里遇见会喊“哟樱井”，体育课分组会往她这边凑。但微妙的是，他从不说“你和佐佐木怎么了”或者“那天后来怎么样了”。好像他们四个人之间有个心照不宣的约定：不提。
另一半在LINE里。
和雨村木的聊天，又恢复了原来的频率。每天早安晚安，吐槽老师，分享看到的猫。好像那次尴尬的见面没发生过。
但樱井知道有东西变了。
以前发消息，她什么都不用想。现在发之前会犹豫：这句话会不会太冷？那个表情会不会太热情？他说“嗯”的时候是不是不想聊了？
她开始计算他的回复时间。三分钟以内——正常。十分钟——可能在忙。半小时——是不是生气了？
她没告诉任何人。这太蠢了。她知道自己太蠢了。
周末又见了一次面。
这次是雨村约的。他说想看电影，樱井说好。
见了面，他还是那样，话不多。电影院里黑漆漆的，两个人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个扶手。电影演了什么，樱井完全没记住。她只记得自己的心跳声，还有旁边那个人偶尔动一下时衣服摩擦的窸窣声。
电影结束，出来的时候天还亮着。
“去河边坐坐？”雨村问。
樱井点头。
还是上次那条河。还是上次那个台阶。两个人坐下，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最近学校忙吗？”雨村问。
“还好。下周体育祭。”
“哦。你参加什么？”
“接力。被硬推的。”樱井顿了顿，“你呢？你们学校也有体育祭吧？”
“有。我不参加。”雨村看着河面，“没什么意思。”
沉默。
樱井想找话题，脑子却空空的。她突然意识到，他们之间所有能聊的，在网上已经聊完了。见面的时候，反而没什么可说的。
“那个，”雨村突然开口，“你平时……和同学关系好吗？”
樱井一愣。“还行吧。怎么了？”
“没什么。”他低下头，捡起一块小石头，往河里扔，“就是问问。”
石头落进水里，咚的一声，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樱井盯着那圈涟漪，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
她想问：你上次在车站看到什么了吗？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不行吗？
但她什么都没说。
回去的电车上，她收到雨村的消息：
“今天很开心。”
还是这句话。上次见面也是这句话。
她回了一个笑脸。
然后打开和佐佐木的聊天框。上次那条“见到了吗”还在下面，她没回。她打了几个字：“你今天在车站吗？”
打完了，又删掉。
关上手机，看着窗外发呆。
体育祭那天，太阳很大。
樱井穿着短裤和运动服，站在起跑线上，心跳得很快。不是紧张，是热。还有晒。
“加油——！”看台上传来中村的声音。她抬头看了一眼，三个人坐在第三排。中村在挥手，高桥戴着墨镜看不出来表情，佐佐木——他正低头看手机。
枪声响了。
樱井跑出去。风刮过耳边，跑道在脚下往后退。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重，很响。
第三个。第二个。第一个——
她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腿软了一下，差点摔倒。
有人扶住她。
她抬头，是佐佐木。
他站在旁边，手扶着她的胳膊，表情淡淡的。“喝点水。”
一瓶水递过来。她接过去，喝了两口。这时候才注意到周围有很多人在看他们。
“谢谢。”她说。
佐佐木点头，转身走了。
樱井站在原地，看着他走回看台。高桥摘了墨镜，朝他扔了什么东西。中村在笑。
她突然有点想哭。
不是难过。是别的什么，说不清。
那天晚上，手机震了。
雨村木：“体育祭怎么样？”
樱井：“跑了个第一。”
雨村木：“厉害。有奖励吗？”
樱井：“不知道。可能回家有蛋糕吃。”
雨村木：“哈哈。”
樱井盯着那个“哈哈”，看了很久。
“哈哈”是什么意思？是真的觉得好笑，还是只是没话说了？
她没回。
过了十分钟，雨村又发了一条：“下周见面吗？”
她回：“好。”
周末见面，雨村戴着耳机。
樱井一开始没在意。两个人走在商业街上，她说话，他点头，偶尔回一两句。后来她发现，他点头的频率和她说话的内容不太对得上。
“你听什么呢？”她问。
雨村愣了一下，把一边耳机摘下来。“啊，就随便听听。”
“听的什么？”
“乐队。你不认识的。”
樱井没说话。两个人继续走。她突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在奶茶店坐下的时候，雨村拿出手机看。看了很久。
樱井喝着奶茶，看着窗外。窗外有人在发传单，有个小孩在哭，有对情侣牵着手走过去。
“你在看什么？”她问。
雨村抬起头。“没什么。”
她把奶茶放下。“你是不是不想来？”
雨村愣了。“没有。怎么会。”
“那你一直看手机。”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对不起。习惯了。”
沉默。
樱井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突然觉得很累。
那天回家，她没等他说“今天很开心”，先发了消息：
“你今天好像不太开心。”
过了十分钟，雨村回：“没有。你想多了。”
她盯着那五个字，手指有点僵。
“那就好。”她回。
然后把手机关了。
那天晚上她没睡好。
第二天到学校，桌肚里没有草莓牛奶。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往佐佐木那边看。他趴在桌上睡觉，像什么都没发生。
一整天，她都有点心不在焉。
放学的时候，中村走过来。
“那个，樱井，明天有空吗？”
她抬头。“怎么了？”
“就……我们想去看电影。最近那部，你知道吗？”中村挠挠头，“佐佐木说如果你去的话，一起。”
樱井看着他，又看了看教室另一头。佐佐木在收拾书包，没往这边看。
“我明天有约了。”她说。
中村点点头，也不问什么约，说了句“那下次吧”就走了。
樱井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件事：这是一个月来，他们第一次主动约她。
而她说有约。
那个约，是雨村木。
周六见面，还是那样。
雨村话少，看手机，心不在焉。樱井已经习惯了。她不再拼命找话题，也不再在意他点头的频率。两个人坐在河边的台阶上，各看各的风景。
“下周可能见不了了。”雨村突然说。
樱井转头看他。“为什么？”
“学校有事。”
“什么事？”
他没回答。看着河面，过了几秒才说：“就……有点事。”
樱井盯着他的侧脸。阳光在他脸上打出阴影，看不清表情。
“好。”她说。
那天回家，她没发“今天很开心”。雨村也没发。
晚上，樱井躺在床上，刷着手机。突然看到论坛上有人发帖：
“有人认识雨村木吗？”
她点进去。
帖子内容很简单：有人说在学校附近看见雨村木和一个女生走在一起，问是不是他女朋友。
下面有人回：他有女友？不是吧。
又有人回：好像最近是走得很近，隔壁班的。
樱井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
第二天，她把手机静音，一个人去了图书馆。待了一下午，看了一本不知道讲什么的书。出来的时候天黑了，手机里有三条消息。
雨村木一条：“昨天忘说了，晚安。”
中村一条：“樱井，下周体育祭的照片要不要？我拍了好多。”
还有一条，是佐佐木：
“还好吗？”
她盯着那三个字，站在图书馆门口，风吹过来有点冷。
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