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之后两周，樱井没见雨村。
他说学校有事，她说好。他说最近忙，她说嗯。对话框越来越短，间隔越来越长。
第三周的周末，雨村发消息说：“周末有空吗？”
樱井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有。”她回。
见面的地方还是那条河。樱井提前到了，坐在台阶上等他。风吹过来，有点凉。已经是十月了，天暗得越来越早。
雨村来了。他穿着深蓝色的外套，看起来比上次瘦了一点。
“等很久了？”他问。
“刚到。”
两个人坐下。还是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沉默。
“那个，”雨村开口，没看她，“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樱井心里咯噔一下。
“我……”他顿了顿，“最近，有个女生……跟我表白了。”
风吹过来，樱井觉得耳朵里嗡嗡响。
“然后，”雨村看着河面，“我答应了。”
樱井没说话。
“我们……之前那样，也不算交往吧。”他说，“没见过几次面。网上聊聊天而已。我觉得你应该也明白的……”
他说了很多。樱井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很响。
“……所以，就这样吧。”雨村终于说完了，转过头看她，“对不起。”
樱井看着他。
这张脸，她见过四次。网上聊了三个多月，见了四次面。
她以为自己是他的女朋友。
但其实，她什么都不是。
“好。”她说。
声音很平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雨村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她这么平静。
“那我先走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好好的。”
樱井没说话。她看着他的背影走远，走上台阶，消失在视野里。
她还坐在原地。
风吹过来，凉凉的。河面上有鸟飞过，落下来，又飞走。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手机震了。
拿出来看，是佐佐木：
“还在河边？”
她愣了一下，抬起头，往四周看。
马路对面，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后面，站着三个人。
佐佐木。高桥。中村。
隔着一条马路，隔着车流，看着她。
樱井站起来。腿有点麻，她晃了一下，扶住旁边的栏杆。
绿灯亮了。三个人走过马路。
佐佐木走在最前面。走到她面前，站定。
什么都没说。
高桥和中村站在后面，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樱井开口：
“你们怎么知道我在……”
“中村看了你手机定位。”佐佐木说。
中村在后面小声说：“哎，不是，上次吃饭的时候你自己给我们看的权限——”
樱井突然笑了一下。
是苦笑。但确实是笑了。
“走吧。”佐佐木说，“送你回去。”
四个人往车站走。樱井走在中间，佐佐木在旁边，高桥和中村在后面。和一个月前一模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这次她什么都没瞒着他们了。
走到车站，樱井停下来。
“那个人，”佐佐木开口，“没在一起过吧？”
樱井摇头。
“那就好。”
“哪里好？”
佐佐木看着她。“没在一起过，就不用分手。”
樱井愣住。
“没在一起过，”他说，“就只是……认识了一个错的人。”
风吹过来，他的头发被吹乱了一点。
“走吧。”他转身，“电车来了。”
樱井上了车。车门关上的时候，她看见三个人还站在站台上。
佐佐木没看她。他看着电车开走的方向。
中村在挥手。
高桥把墨镜推上去，好像说了句什么。
樱井坐在窗边，看着他们越来越远。
然后哭了。
那天晚上，樱井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妈妈在外面敲门，问吃饭吗。她说不想吃。
手机一直震。中村发了一堆消息，问她到了没，吃饭没，要不要一起打游戏。高村发了一条链接，是个乐队的歌，没写别的。佐佐木——什么都没发。
她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
哭了一会儿，哭不动了。翻个身，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雨村木说的“我觉得你应该也明白的”，一会儿是河边那天的风，一会儿是佐佐木说的“没在一起过，就只是认识了一个错的人”。
手机又震了。
她拿起来看。
佐佐木：“明天上学吗？”
她回：“上。”
佐佐木：“那早点睡。”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嗯。”
第二天到学校，桌肚里有草莓牛奶。
她拿出来，打开，喝了一口。是常温的。不是冰的。
她往佐佐木那边看。他趴在桌上睡觉，好像什么都没做过。
中午，她在教学楼后面吃便当。刚坐下，三个人都来了。
高桥先到，在她旁边坐下，戴着耳机看天空。中村后到，抱着便利店买的饭团，坐下就开始讲他昨晚看的一个综艺。佐佐木最后到，手里拿着三瓶可乐，一人发了一瓶。
樱井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谢什么。”佐佐木在旁边坐下，“本来就是给你买的。”
中村在旁边咳了一声。
高桥把耳机摘下来一只，看了佐佐木一眼，又戴上了。
樱井没注意到这些。她盯着手里的可乐，发了一会儿呆。
“那个，”她开口，“你们那天为什么跟着我？”
三个人都没说话。
“第一次在公园那次。还有昨天。”她抬起头，“为什么？”
中村看高桥。高桥看佐佐木。佐佐木看着前面那棵树。
“不放心。”他说。
“什么？”
“不放心。”他重复了一遍，“你一个人，去见没见过面的人。第一次就算了，后面还一直见。那个男的，在车站见到我们那次，他躲在贩卖机后面看了很久，然后走了。你觉得这种人能信？”
樱井愣住了。“你们怎么知道他在贩卖机后面？”
“高桥看见的。”
樱井看向高桥。高桥没说话，点了点头。
“后来我们查了一下那个论坛。”佐佐木说，“他发过帖子。说你好像和别的男生走得很近，不知道要不要继续。”
樱井听着，手指慢慢收紧，捏着可乐瓶。
“他发的帖子，底下有人说‘这种女生多半不靠谱’。”佐佐木的语气很平，“他点了个赞。”
风吹过来，树叶子哗啦啦响。
樱井没说话。
中村在旁边小声说：“我们不是故意查的……就是……有点不放心。”
高桥把另一只耳机也摘了。“后来他发的那些，你别看了。”
樱井盯着手里的可乐。瓶子被捏得有点变形。
“所以，”她开口，声音有点哑，“他从一开始就在怀疑我？”
三个人都没回答。
沉默。
过了很久，佐佐木说：“是他配不上你。”
樱井抬头看他。
他正看着前面那棵树，表情很淡。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他脸上晃。
“别再想了。”他说。
那天晚上回家，樱井打开论坛，搜了雨村木的ID。
她没看那些帖子。只是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注销了账号。
那之后的日子，变得很轻。
每天上学，桌肚里有草莓牛奶。午休，三个人会来教学楼后面一起吃饭。中村负责讲废话，高桥负责偶尔冒出一句冷幽默，佐佐木负责——什么也不负责，就坐着，听着，偶尔看她一眼。
体育课分组的时候，中村会第一时间喊“樱井来我们组”。文化祭准备的时候，高桥会默默把她要搬的东西搬走一半。放学的时候，三个人会“顺路”把她送到车站，虽然他们三个住的方向完全相反。
樱井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一天，她问中村：“你们每天这样，不累吗？”
中村眨眨眼。“累什么？”
“送我。绕路。”
中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走在前面的佐佐木和高桥，压低声音说：“又不是我送的。”
樱井愣了一下。
中村已经跑走了，追上前面的两个人，开始讲新的废话。
那天晚上，樱井躺在床上，翻出和佐佐木的聊天记录。
从第一次那条“见到了吗”到现在，其实没几句。
“见到了吗”
“还好吗”
“明天上学吗”
“那早点睡”
每一条都很短。每一条都没头没尾。
她盯着那些字，想起中村说的话。
“又不是我送的。”
那是什么意思？
她想问，但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手机突然震了。
佐佐木：“下周修学旅行，你去吗？”
樱井回：“去。”
佐佐木：“嗯。”
又是“嗯”。
她盯着那个字，突然有点想笑。
这个人，说“嗯”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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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修学旅行去的是京都。
大巴车上，中村抢到了樱井旁边的座位。佐佐木坐在过道另一边，高桥坐在后面，戴着耳机睡觉。
“樱井，你以前去过京都吗？”中村问。
“没有。”
“那太好了！我知道好多地方，到时候带你去——清水寺、金阁寺、伏见稻荷大社，还有——”
“中村。”佐佐木的声音从过道那边传来。
中村顿住，回头看他。
佐佐木没睁眼。“安静点。”
中村撇撇嘴，小声跟樱井说：“他这两天心情不好。”
樱井看了一眼佐佐木。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真睡着了。
“为什么？”她问。
中村摇头。“不知道。问他也不说。”
到了京都，分组自由活动。
樱井本来想自己逛，结果发现自己的组员是——中村、高桥、佐佐木。
“怎么分的组？”她问。
中村嘿嘿笑。“我调的。”
“调？”
“跟老师说你一个人不方便，让我们组带你。”
樱井看向佐佐木。他站在旁边看手机，好像没听见。
四个人开始逛。
中村负责带路和介绍，高桥负责拍照，佐佐木负责——跟在后面，什么话都不说。
逛到清水寺的时候，中村说：“樱井，这边求姻缘很灵的，你要不要试试？”
高桥在后面踢了他一脚。
中村揉着小腿，一脸无辜。“干嘛，我就说说。”
樱井笑了一下。“不用了。”
她往旁边走了几步，站在栏杆边，看着下面的景色。京都的房子矮矮的，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远处。
佐佐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旁边。
“好看吗？”他问。
“嗯。”
两个人站着，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有点凉。已经是十一月了。
“中村说的那个，”佐佐木突然开口，“你别当真。”
樱井转头看他。“什么？”
“姻缘。”他看着远处，“别求那个。”
樱井愣了一下。
“求了也没用。”他说，“该来的时候会来，不该来的时候，求也没用。”
樱井看着他。他的侧脸被阳光照得有点刺眼，看不清表情。
“那你求过吗？”她问。
他没回答。
过了很久，他说：“没有。”
晚上住的是民宿。
四个人一间房。中村和高桥在打游戏，佐佐木靠在窗边看手机，樱井坐在角落翻今天拍的照片。
手机震了。
是妈妈的消息：“玩得开心吗？注意安全。”
她回：“嗯，挺好的。”
发完，抬起头，发现佐佐木在看自己。
视线一对上，他就移开了。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他把手机收起来，“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熄灯之后，樱井躺在地铺上，睡不着。
房间里很安静。中村轻微的呼噜声，高桥翻身的声音，还有窗外不知道什么虫子的叫声。
她翻了个身，面朝佐佐木的方向。
黑暗中看不清他。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侧躺着，好像也没睡着。
她盯着那个轮廓，盯了很久。
然后闭上眼睛。
第二天去的伏见稻荷大社。
千本鸟居，红色的柱子一排排往山上延伸。游客很多，中村在前面开路，高桥在后面拍照，樱井走在中间，佐佐木跟在旁边。
走着走着，人渐渐少了。
中村和高桥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只剩他们两个。
樱井停下来，回头看。“他们呢？”
佐佐木也停下来。“不知道。可能走散了。”
两个人站在鸟居下面，红色的光从头顶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影子。
“那……”樱井说，“等等他们？”
“嗯。”
两个人站着。谁都没说话。
有风吹过，鸟居上面的铃铛响了一下。
樱井看着那些红色的柱子，一根一根，通向看不见的地方。突然想起昨天佐佐木说的话。
“求了也没用。”
她转头看他。他正看着山上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佐佐木。”她叫。
他转过头。
“你……”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等着她说完。
“没什么。”她低下头。
沉默了几秒。
“樱井。”他突然叫她的名字。
她抬头。
他看着她的眼睛，说：“我……”
“找到了找到了——！”
中村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两个人同时转过头，看见中村和高桥从另一条路跑过来。
“你们走这么快！”中村喘着气，“我们还以为你们在前面呢！”
高桥跟在后面，看了两个人一眼，什么都没说。
樱井心跳得有点快。不知道是因为跑来的两个人，还是因为佐佐木没说完的那句话。
那天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想问他，刚才想说什么。
但一直没找到机会。
晚上，她躺在床上，拿出手机。
点开和佐佐木的聊天框。
打了几个字：“你今天想说什么？”
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删掉。
把手机扣在枕边，闭上眼睛。
修学旅行结束，回到学校。
日子又恢复了日常。上学，午休，放学。桌肚里的草莓牛奶，教学楼后面的便当，车站前的“明天见”。
但樱井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佐佐木看她的眼神变了。以前是淡淡的，像看一个需要照顾的人。现在——她说不清。有时候对上他的视线，他会先移开。有时候她说话的时候，他会一直盯着她看，看到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中村看出来了。
有一天午休，他凑过来小声说：“樱井，你觉不觉得佐佐木最近怪怪的？”
樱井装作没听见。“什么怪怪的？”
“就是……”中村想了想，“话更少了。有时候盯着一个地方发呆。昨天数学课，老师叫他回答问题，他站起来，愣了三秒，说‘不知道’。他平时数学很好的。”
樱井没说话。
“而且，”中村压低声音，“他最近老看你。”
樱井心跳漏了一拍。“别瞎说。”
“真的！高桥也发现了。不信你问高桥。”
高桥在旁边戴着耳机，不知道听没听见。
樱井往佐佐木那边看了一眼。他正和班上另一个男生说话，表情很淡，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天放学，四个人往车站走。
走到一半，佐佐木突然停下来。
“你们先走。”他说。
中村愣了。“干嘛去？”
“有事。”
中村还想问，高桥拉了他一下。两个人往前走了。
樱井站在原地，看着佐佐木。
他看着她。
“你……”她开口。
“我有话跟你说。”他打断她。
樱井心跳加速。
“那天在伏见稻荷，”他说，“我想说的话。”
樱井没说话。
“我想说的是——”他顿了顿，看着她，“算了。”
樱井愣住。“什么？”
“算了。”他转身，“走吧，送你到车站。”
“佐佐木！”
他停下来，没回头。
“你到底想说什么？”
沉默。
过了很久，他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然后继续往前走。
樱井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风把他外套的下摆吹起来一点。他走得不快，但一步都没停。
她追上去。
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
到了车站，樱井停下来。
“佐佐木。”她叫住他。
他回头。
“你……”她深吸一口气，“你是不是……”
电车进站的声音盖过了她的声音。
佐佐木皱起眉。“什么？”
樱井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车门打开了。
“上车吧。”他说。
樱井上了车。车门关上的时候，她看见他站在站台上，看着她。
电车开动了。他越来越远。
她靠着车窗，心跳得很快。
她刚才想说的是：你是不是喜欢我？
但没说出来。
手机震了。
佐佐木：“明天见。”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回：“明天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