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总是不期而至,惹人无奈。
瑞穗走在前往停车场的路上,夜风从领口灌进来,凉意割开皮肤,往骨血里渗。
啊,大概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总之,那时候的她还不算个大人,刚刚成为正式的偶像,签了幸子的公司,搬来东京,第一次参加事务所的年终聚会,她站在角落里,端着一杯橙汁,看着其他偶像们三三两两地聊天。
有人过来问她叫什么名字,她说“米内瑞穗”,对方点点头,说了一句“加油”,然后走开了。
后来她渐渐红了,年终聚会上的橙汁换成了香槟,主动过来搭话的人越来越多。
她学会了在适当的时机微笑,学会了在适当的时机点头,学会了让每一句“加油”都听起来像是真心实意的感激。
但她偶尔会想起那个站在角落里端橙汁的自己,想起那种不知道该怎样存在,才不会打扰到别人的感觉。
罗元清。
她的罗先生正站在她的车边,夜风把元清的头发吹得有些乱,拉链直接拉到了下巴,双手插在口袋里,背靠着车门。
看到她走过来,元清直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朝她挥了一下。
“等很久了?”瑞穗问道。
“没有,”元清回答,“刚跑到。”
“进来休息吧。”
“嗯。”
瑞穗按下车钥匙,而后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把提包放在后座,分身从提包里探出脑袋,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
元清则绕到另一边,拉开副驾的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外面的风声被切断了。
瑞穗没有发动引擎,她双手搭在方向盘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甲油是今天早上新涂的,淡粉色,在车内昏暗的灯光下泛着细碎的珠光。
“呼——”
瑞穗长舒一口气,闭着眼,整个人瘫在靠背上。
“累了?”元清问道。
“有一点,”瑞穗竖起手指边数边说,“我这一天就完成了杂志拍摄,访谈,发布会,粉丝见面,电台录制,还有明年的代言宣传照。”
“好多。”
“圣诞节嘛,是这样的,”瑞穗又身体前靠向方向盘,把脸枕在手臂上趴了下来,“唉,现在的我可是在陌生的世界中不知所措着……”
让罗先生替我活出自己的人生,可真是自私至极。
瑞穗趴在方向盘上,脸埋在臂弯里,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车内没开暖气,十二月的寒意从车窗缝隙里一点一点渗进来,把皮椅冻得发硬,也把她的指尖冻得有些发僵。
分身从后座的提包里探出脑袋,看了看瑞穗,又看了看元清,然后无声地缩了回去,车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车笛声。
然后电话响了。
瑞穗缓缓直起身,从风衣口袋里掏出手机,是元清打来的。
“……嗯?怎么了?”瑞穗接起电话,声音有些哑,“不是都坐进来了吗?”
“说好的,晚上打电话联系。”元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和近在咫尺的他的声音叠在一起,车里没开灯,只有停车场角落那盏路灯的昏黄光线从挡风玻璃漏进来,在两人之间画出一道模糊的界线。
“那你想聊什么?”瑞穗问道。
“不知道,”元清回答,“今天我们才刚刚见面,好像没有什么话题可聊。”
“哈哈……”瑞穗笑了一下,只是轻轻地擦过听筒,“约会的话,一般也是男孩子主动抛话题吧?在这方面,我还是比较传统的类型哦。”
“……几天前,和圣代对练的时候。”
“嗯。”
“圣代的使魔小狗犬王,它追着渡鸦的影子跑,四条腿倒腾得太快,自己把自己绊了一跤,滚到墙边去了。”
“哈哈哈哈——”
“我就猜你会笑的。”元清看着车窗里瑞穗的倒映。
瑞穗也看向元清的倒映:“确实很好笑嘛。”
“总之,我的话题说完了,”元清把话题交还给瑞穗,“接下来该轮到米内小姐了吧?”
“我想想,最近几天我基本一直在忙偶像工作,要说有什么特别的话,大概就是,今天遇到了一个渡鸦小姐的粉丝,是个小女孩儿,她……她问我‘最近累不累’。”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没关系’。”
话毕,电话两头都因此沉默了一瞬。
“……真的没关系吗?”
“好吧,我承认我很累。”
“那你的想法是?”
元清的话语同时从后座和麦克风传来,听起来有些失真。
“想法啊……说一些多余的话也没关系吗?”
“嗯,没关系。”
瑞穗有些自嘲地微笑起来:“最近我想了很多事,自嘲,自傲,愉悦,低落,甚至是愤怒和焦虑,我都试过了,想到最后,也只是把这些感受都浪费掉,但自从接受了这个事实后,我似乎也都想通了。”
“……”
元清没有接话。
“罗先生,我现在想不通的只有一件事。”
“嗯?”
“我的人生也从一开始就被浪费掉了吗?”瑞穗一只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抓了抓头发,她的语气很平淡,“你就像是我触之不及的另一场人生,一场畅快淋漓的人生,揭开了我藏匿的不堪,我现在感觉所有疲惫都绷在了同一条线上。”
两人都只是看着彼此的倒映,有车驶过,车灯在窗上扫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光弧,从这头滑到那头,然后消失。
“是啊,被浪费掉了,”元清说,“就连自己也不会永远需要这样的人生。”
瑞穗微微启唇,漏出几丝白雾,她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却没能说出口。
是差一点勇气吗?差一点勇气,就能敞开自己的伤口。
是差一点爱心吗?差一点爱心,就能成为某人的英雄。
“知道了,知道了啦!哈哈哈哈……”瑞穗接受了,她也笑得更开心了,“身为偶像时,我把自己的人生交给了幸子;身为渡鸦小姐时,我把自己的人生交给了你,对不起哦,我还是那么手足无措,把自己的人生过得乱七八糟。”
元清也微微一笑:“没关系,我好像也没有把你交给我的人生活出精彩来。”
“啊!元清笑了!”分身突然再度从提包里钻了出来。
但元清和瑞穗都没理会它,于是分身只能又悻悻地钻了回去。
“罗先生?”
“嗯?”
“接下来,你想去哪儿?”
“……海边吧,海边,好像不错。”
电话挂断了,瑞穗的黑色轿车驶出停车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