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片海滩离东京市区不算太远，但十二月深夜的海边空无一人，只有一排路灯在防波堤上亮着，把沙滩照成一片灰白。
海是黑的，天也是黑的，分界线只有远处灯塔每隔几秒扫过的一道光。
风很大，浪声很响。
瑞穗站在沙滩上，把鞋子脱下来拎在手里，光着脚踩在沙子上，沙很冷，冷得她脚趾蜷起来。
“好冷。”她说。
“十二月的海，当然冷。”元清站在她旁边。
“我没有来过冬天的海，”瑞穗看着远处那条模糊的海平线，“夏天来过几次，拍写真，都是白天，人很多，沙子烫脚。”
瑞穗已经往水边走了，沙子在脚下越来越湿，越来越硬，踩上去能留下一个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下一个脚印覆盖。海浪爬上来，泡沫在沙滩上铺开一片白色的蕾丝，又退下去，留下一道弯弯曲曲的水痕。
瑞穗把鞋子放在干沙上，把风衣也脱下来叠好放在鞋旁边，只穿着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站在海浪刚好够不着的边缘。
“你也要脱。”她回头对元清说。
“什么？”
“鞋子，还有外套，不然等下湿了很麻烦。”
元清看着她，看着她光着的脚，看着她被海风吹乱的长发，然后他脱下了运动鞋，脱下了袜子，把外套也脱下来放在瑞穗的风衣旁边。
分身从提包里钻了出来，落在堆放衣物的那块沙地上，歪着脑袋看着二人。
“你也要来吗？”元清问分身。
“一只鸟在十二月半夜的海边玩水？你觉得我像傻子吗？”渡鸦把脑袋埋进翅膀里，在衣服堆里蜷成一团。
元清没有勉强它，转身朝瑞穗走去。
沙子在脚底的触感先是干的、松软的，然后越来越湿、越来越实，最后踩上去能感觉到海浪退去后残留的水分，冰凉地渗进皮肤里。
海浪又爬上来了，瑞穗没有退，海水漫过她的脚背，冷得她倒吸了一口气。
“嘶——”
“冷？”元清走到她身边。
“废话，”瑞穗缩了缩肩膀，“你也试试。”
元清往前走了半步，海水漫过他的脚踝，冷，确实很冷，十二月的日本海，冰冷刺骨。
瑞穗弯下腰，把手伸进海水里，然后往元清身上撩了一把。
冰凉的海水溅在元清的衬衫上，洇出几片深色的水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看了看瑞穗。
“哈哈哈哈……”
瑞穗正笑得直不起腰，手里还捧着一捧水，准备再来一下。
第二捧水没来得及泼出去，元清就一脚踩在她面前，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她的裤脚。
瑞穗大叫一声：“呀！”然后把手里的水直接泼向元清的脸。
元清偏头躲开大半，剩下的还是溅在脖子上，顺着领口往下淌。
元清回过头：“你完了。”
然后他弯下腰，双手同时浸入海水。
接下来是一场完全没有规则的水仗，没有魔法少女的技能，没有“隼”和“鹤”，没有硬化鸦羽，没有战术角度和攻击时机，只有两双手和无穷无尽的海水。
瑞穗每一次泼水都伴随着一声大叫，元清则始终沉默，但他的动作比瑞穗更快，效率更高，瑞穗很快就全身都沾上了水，白色毛衣上全是浅浅的水痕，头发黏在脸颊上，发梢挂着水珠。
“不公平！你手比我大！”瑞穗边躲边喊。
“你是偶像，”元清回呛道，“反应不该比我差。”
“偶像的工作又不是打水仗！”瑞穗又是一捧水泼过来，这次元清没有躲，海水迎面浇在他脸上，顺着下巴滴落，他甩了甩头发，水珠四溅。
“你让我？”瑞穗笑道。
“没有。”元清否认道。
“你让我了！你刚才明明可以躲开的！”
“你确定？”
“我确定！”瑞穗指着元清，手指上还滴着水，“你就是故意让我泼到的！这是对我的侮辱！再来！”
分明是在撒娇。
元清看着她这副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又笑了！”瑞穗这回没放过他，“你今晚笑了好几次了！”
“没有。”
“有！我看见了！渡鸦也看见了！”她转过身，对着远处那堆衣服喊道，“对吧！”
“嗯嗯嗯，对对对……”渡鸦翻了个身，“癫公癫婆……”
元清弯腰，让海水浸润右手，趁瑞穗还在朝渡鸦喊话的间隙，从她领口洒了几滴进去，冰凉的触感从后脖颈一路滑到后腰，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呀！”
然后她开始反击。
这场水仗持续了很久，久到渡鸦在衣服堆里睡了一觉又醒来，久到远处的灯塔转了无数圈，久到整片沙滩都被踩满了凌乱的脚印。两人都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衣服往下滴水，嗓子哑了，手冰了，但谁都没有停。
最后，元清脚下踩到一块滑腻的礁石，身体猛然向后仰去，直直地倒进了海水里。
“哈哈，怎么样，”瑞穗伸出一只手去拉元清，“没了渡鸦，你也什么都做不了吧？”
“……”
元清握住瑞穗的手，然后把她也拖进了水里。
两个人坐在海水里，海浪一波一波地涌过来，从身后推着他们，又退回去。
海水太冷了，冷得骨头都在发疼。
瑞穗把湿透的头发往后拢了拢，露出整张脸，妆早就花了，睫毛上的水珠在月光下显得细碎而闪亮。
元清坐在她旁边，仰着头看天，天上看不到几颗星星，只有一层灰蒙蒙的云。
“罗先生。”
“嗯。”
“我今天在粉丝见面会上，遇到一个小女孩，她问我累不累。”
“你跟我说过了。”
“是哦，”瑞穗也仰起头，“但我没跟你说后来的事，后来她又说，她梦想中要成为的人就是我。”
元清没有说话，海浪又涌过来，在两人之间刷出一片白色的泡沫。
几个气泡随海浪退去而破掉，发出细微的声响。
瑞穗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带起一团水花，水滴在脚边的海面上激起一圈又一圈细密的涟漪。
“圣诞快乐，罗先生。”瑞穗抬头看着月亮。
元清也抬头看去：“圣诞快乐，米内小姐。”
“我相信，今天圣诞，会有圣诞老人送来的礼物。”瑞穗朝元清伸出手，元清握住她冰凉的手指，站起来，两个人浑身湿透地站在及膝的海水里。
“我没有准备愿望。”
“随便许一个。”
元清想了想：“打败日富美。”
“又是这个？你已经许过了，换一个。”瑞穗要求道。
“那就梦想吧……”
海浪涌上来，为元清轻柔的话尾点缀。
“什么？”
“没什么。”
“说。”
瑞穗再次要求道。
元清偏过头避开她的目光：“我希望所有人都能成为自己梦想中的人。”
“哈哈……”瑞穗嗤笑一声，也转过头，朝月亮许愿道，“那好，那我就……希望明年五月，我们都能得偿所愿。”
渡鸦从衣服堆里抬起头，朝海边喊：“差不多了！再泡下去你们明天都得感冒，到时候谁替你们打魔物？”
她站在及膝的海水里。
月亮隐在云层后面，天光很淡，黑色的海面铺到天边，一望无际。
瑞穗突然弯下腰，把手伸进海水里，捞起一捧，水从指缝间漏下去，漏完了，手里什么也没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