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碗拉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地糊了整面吧台的玻璃。
元清低头吃了一口,汤很烫,拉面沾满咸香浓郁的油脂,粘稠地裹满味蕾。
犬王趴在圣代脚边,正埋头对付自己那份小碗拉面,尾巴在地板上扫来扫去,偶尔扫到圣代的脚踝,痒痒的。
“犬王,别吃这么快,会噎着的。”圣代弯下腰,把犬王的碗往它面前推了推。
“汪!”
瑞穗坐在元清另一边,吃得很慢,她用筷子夹起一片叉烧,对着灯光看了看油花的纹理,然后才送进嘴里。
“怎么样?”瑞穗的声音有些含糊不清。
元清回答:“很好吃。”
圣代在一旁听着这对“姐弟”的对话,低头喝了口汤,汤很鲜浓,咸度刚好。
代用筷子轻轻戳了戳被对半切开的溏心蛋,蛋液缓缓流进汤里,洇开一小片金黄。
“罗姐姐,”圣代转过头,隔着元清看向瑞穗,“你们经常来这家店吗?”
“我常来,”瑞穗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他没来过,今天都是被我拽过来的。”
“这样啊。”
圣代点点头,又收回了目光。
犬王从碗里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小片叉烧,茫然地看了看圣代,又埋头继续吃。
“罗先生和罗姐姐的感情真好,”圣代用筷子轻轻搅着碗里的面,“我是独生女,从小就想有个哥哥或者姐姐。”
“他这样的哥哥你要吗?”瑞穗指了指元清。
“嗯,”圣代不假思索道,“罗先生一直在陪我和犬王夜跑,确实有种哥哥的感觉呢。”
“……”
元清不语,只是一味吃拉面。
“说起来,使魔不是不用吃东西吗?”瑞穗问道。
圣代回答:“但可以只是单纯享受美食啊,犬王老贪吃了。”
“汪!”
犬王从碗里拔出脑袋,抗议了一声,然后又把脑袋埋了回去。
四个人吃完了面,瑞穗结了账,提着两份打包的拉面走出店门,五月的夜风迎面扑来。
圣代接过那份大份的打包盒,抱在怀里:“谢谢罗姐姐,还有罗先生,今天真的很开心。”
“回去吧,你妈妈还等着呢。”瑞穗挥了挥手。
圣代点点头,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犬王跟在她脚边倒腾了几步,又回头朝元清叫了一声:“汪!”
然后它追上圣代,消失在街道拐角。
瑞穗拉开车门,发动引擎:“上车吧。”
元清坐进副驾,渡鸦从提包里钻出来,落在后座上。
“我的那份呢?”渡鸦探出脑袋。
“回去再给你的本体吃,”元清抱着给渡鸦的小份拉面,“可不能现在就暴露了我是渡鸦小姐。”
五月末的东京,天黑得越来越晚,即使已经是这个时间了,天边还是剩着一抹暗蓝色的余晖,把整座城市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圣代是个好孩子。”瑞穗忽然开口。
元清应了一声:“嗯。”
车子拐过一个弯,驶进元清公寓所在的街道。
“下周的比赛,”她把车停在公寓楼下,转过头看着元清,“紧张吗?”
“不好说。”
元清难得坦白了一次。
“哈哈。”瑞穗笑了一下,渡鸦从提包里钻出来,落在元清肩上。
“走了,”元清推开车门,“下周见。”
瑞穗笑了笑:“下周见。”
第二天,东京都立魔法少女竞技场,上午九点,距离对决还有六天。
今天是对战场地的开放日,供双方选手提前熟悉场地。
竞技场内部比想象中还要开阔,穹顶的钢架结构在阳光下投下交错的阴影,横跨整个场地上空。
观众席从地面一层一层地堆叠上去,现在还是空的,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最高处的通道里调试灯光设备。
元清站在场地正中央,仰头看着穹顶。
“比想象中大,”渡鸦站在他的肩上,“上次来的时候观众席坐满了人,没觉得这么空。”
“嗯,真是感觉完全不同。”
偶尔有人声从最高处的通道里传下来,隔着几十排座位,传到场地中央时已经模糊得听不清内容。
而在对面的入口处,门被推开了,元清看去,是日富美走了进来,白蛇缠绕在她的右臂上,猩红的眼睛在昏暗中亮了一瞬,然后归于平静。
她穿着便服,白色衬衫,黑色长裤,手里没有刀。
“你来得比我早。”日富美先开口了。
她步步朝元清逼近。
元清简单回应道:“住得近。”
瑞穗的话,住得确实离这里比较近。
日富美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边走边环顾着竞技场,阳光从穹顶的玻璃窗漏进来。
“场地和上次一样,”她的目光再次回到元清身上,“没什么变化。”
“嗯。”
“你呢?”
“嗯?”
“你有什么变化吗?”
元清稍微沉默了一下:“……或许有吧。”
“没有或许。”日富美语气冰冷,像是在训斥元清。
但元清不受影响:“那就是有。”
日富美步步逼近,已经近到能数清缕缕发丝的距离了。
“试试吗?”日富美突然提议道。
“……”
元清没做回答。
“别把场地打坏了,”渡鸦从元清肩上飞起来,落在观众席第一排的椅背上,“今天没有维修人员在。”
元清微微侧身,与此同时,鸦羽在他的手腕处翻飞、凝结。
侧身的幅度很小,脚尖没有移动,重心也只偏移了几厘米,但在侧身的同时,他的右肩微不可察地沉下半寸,左膝松了力,架起了随时可以发力的预备姿态。
日富美看到了。
她的左脚在元清沉肩的同一瞬间往后滑了半脚掌的距离,把重心从脚掌移到脚尖,白蛇在她右臂上微微收紧,尾巴尖无声地卷住她的手腕内侧。
她是一柄不需要鞘的刀。
渡鸦蹲在第一排椅背上,翅膀半张着,没有出声,白蛇的信子在空气中探了一下,又缩回去。
观众席最高处的通道里,调试灯光的工作人员关掉了一盏射灯,灯灭的瞬间,穹顶的光线变了一点点。
在这一瞬之间,空气的流动先因冲刺而汹涌,又因黑白两道身影的变身而席卷,最终被鸦羽和寒刃同时划开,撕裂。
“鹤。”
“居合。”
鸦羽突刺,寒刃上撩,锋芒切过空气,发出极细的尖啸,而后在两人鼻尖前十厘米的位置撞在一起,火花炸开,明灭于瞳孔深处,撞出短促而尖锐的脆鸣。
冲击波从撞击点向外荡开,渡鸦被气浪推得往后仰了仰,爪子扣紧了椅背。
两个人同时收招。
元清往后振翅,双翼一扇,整个人拔地而起,在半空中转向,朝东侧入口滑翔过去。
日富美收刀归位,脚尖点地,身影在阴影中拉出一道银白色的残像,掠向西侧通道。
都是对手来时的通道。
渡鸦从椅背上飞起来,追着那道黑色的身影穿过整个场地。
白蛇从日富美手臂上游下来,在最后一缕银白色光芒消散前,回头看了一眼元清消失的方向。
“怎么样?”渡鸦问道。
元清将散落到额前的碎发收拢到耳后:“还是不好说。”
渡鸦用翅膀拍了拍元清:“那就努力吧,少年。”
它没有逼迫元清做出更多的反应,只是又回过头撇去,日富美右臂上缠绕着的白蛇,那双红眸注视着它和它的魔法少女,渐渐隐于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