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战当天,元清醒得很早。
被子滑到腰间,床单皱成一团,枕头歪在一边,上面还留着昨晚睡觉压出来的凹痕。一切都和往常一样,除了窗台。
窗台上是空的,渡鸦不在。
元清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着那个空荡荡的窗台,渡鸦平时趴着的那块地方,只剩下几片鸦羽,在晨光里泛着幽光。
他等了几秒,又等了几秒。
没有聒噪的,没有翅膀扑腾,没有跳到他胸口踩来踩去。
元清打开手机,点开瑞穗的聊天记录。
元清:“渡鸦在你那儿吗?”
他本来是不抱希望的,毕竟瑞穗那里已经有分身了,渡鸦没道理亲自去,而且瑞穗这个点未必醒着呢。
但瑞穗回复得很快。
瑞穗:“在。”
元清:“为什么?”
瑞穗:“准确来说,我现在在幸子家门外,渡鸦在幸子家,我就等着等会儿接渡鸦去比赛现场。”
元清了然后,便没有回复了,他也没有问渡鸦去幸子家干什么。
瑞穗放下手机之前,看了一下时间,现在才不到早上六点。
天刚亮透,幸子家所在的住宅区很安静,偶尔有一两声鸟叫从路边的树上传来,很快又被远处驶过的车声盖过。
瑞穗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五月的晨风从缝隙里钻进来。
今天,分身没有跟来,瑞穗靠在座椅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扇紧闭的门。
幸子的家她来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只是坐在门外等着。
她向别处看去,透过窗子,能看到渡鸦正站在一张茶几上。
茶几的漆面已经花了,边角被烟头烫出几个深浅不一的焦痕,茶几上放着一个玻璃烟灰缸,里面已经皱着几根烟蒂了。
幸子坐在沙发上,翘着腿,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而幸子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着一位老妇人,一位头发花白、看起来已经有好些岁数的老妇人。
她的膝盖上搭着一条毛毯,渡鸦站在茶几上,看着她。
看了好久。
“好久不见。”渡鸦先开了口。
女人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毛毯上的手。
那是一双饱经风霜的手。
“好久不见,”她的声音很轻,“你看起来,过得不错。”
渡鸦没有接话。
幸子从沙发上站起来,把没点的烟叼在嘴里,双手插进口袋里,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她听说你新契约的魔法少女今天要和日富美再决战了,”幸子看着窗外,“所以就联系我见你一面。”
老妇人没有回答幸子,只是看着渡鸦。
那双已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在慢慢浮上来,又慢慢沉下去。
“我看了你的直播,”老妇人紧了紧膝上的毛毯,“你新契约的‘渡鸦小姐’,很强。”
渡鸦的爪子轻轻抓着茶几的漆面:“嗯。”
“你把她教得很好。”
“是她自己天赋高。”
女人怀念着,回忆着,仿佛那是十分珍贵的回忆:“你以前也这样说过我。”
“……”
渡鸦还是没有接话。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和幸子手指轻轻敲击窗框的声响。
“那时候,”老妇人的嘴角始终带着微笑,若即若离的微笑,“我走的时候,连一句像样的告别都没有跟你说。”
“不怪你。”渡鸦微微低下头。
“是我自己的问题,”老妇人说,“不是受伤的事,你知道的,我害怕别人期待我什么。”
“……”
渡鸦沉默着。
“他们都说我是因为受伤才退役的,协会发的公告也是这样写的,但我们都知道,不是的,不只是那样的,”老妇人说得很轻松,“那时候,我受不了了,受伤只是我落实了我早已想好的一个借口。”
“这不是你的问题,大家都……不,算了。”
“那个时候真的很严苛啊,输了的魔法少女,就连人格也会被否定,却还是要一次次地和魔物战斗才行。”
“……”
渡鸦张了张嘴,但老妇人接着说了下去:“后来随着娱乐化,也要和其他魔法少女战斗,我理解的,不是所有魔法少女都能只靠和魔物对战过活。”
“……”
渡鸦还是没有说出来。
“我害怕那些必须要赢的期待,甚至盼望着大病一场,这样就能轻松些了,”说到这里,老妇人笑得微微眯起眼睛,“结果情况还是越来越糟糕。”
幸子把烟从嘴里取下来,捏在手里,看了几秒窗外的瑞穗,以及窗内的倒映,又重新叼回去。
渡鸦从茶几上跳下来,落在老妇人膝上的毛毯,仰着头看她:“你现在呢?还好吗?”
老妇人点点头:“还好吧,成为魔法少女多少还是有些幸运的,至少我余生不用再担心生计了,于是每天都吃药、睡觉、晒太阳,偶尔看看直播,看现在的魔法少女们战斗,当然,也会看你。”
渡鸦问道:“我新契约的那位‘渡鸦小姐’……”
老妇人伸手摸了摸渡鸦的头顶:“我和那位‘渡鸦小姐’或许还是有些相像的,我们都怕输,但我没想过必须要赢,无论是和魔物,还是和其他魔法少女,我始终都在寻找借口,又把那些借口当做另一个选择。”
“不,”渡鸦急忙否定老妇人,“即使是借口,也不会是谎言,对你而言,那一定是有价值的。”
老妇人笑出了声:“哈哈……你还真是变了呢。”
幸子掏出打火机,点燃夹着的烟,又吸了一口。
“你在那时确诊了双相情感障碍,即便生活得如此痛苦,也能坚持下去成为魔法少女,已经很了不起了。”
老妇人微微回过头,对着幸子笑了笑:“最终还是没坚持下去,哈哈。”
“……”
幸子只是吸烟。
“不过总的来说,我的人生还算幸福吧,成为了魔法少女,经历了魔法少女娱乐化的初期阶段,赚了很多钱,认识了很多人,没什么遗憾的了,”老妇人捧起渡鸦,“只不过,我发现啊,每个人都有死的那一天呢。”
“……”
“哎呀,我现在捧着你,都感受得到有些重了呢。”
渡鸦没有再说下去,没有问关于瑞穗的事,它从老妇人的手中飞上窗台。
窗外,瑞穗的车停在路边。
渡鸦看着那辆车,看了几秒。
“我要走了,”它没有回头,但玻璃还是倒映着,“今天还有比赛。”
老妇人对着渡鸦挥了挥手。
幸子打开窗户,于是渡鸦翅膀一振,从窗台上飞了出去。
老妇人轻唱了起来:“萤之光~窗之雪~
“读书岁月~日复一日~
“忽忽光阴~已积万卷~
“回首望去~皆成过往~”
瑞穗正靠在座椅上发呆,突然听到翅膀扑腾的声音。
她抬起头,渡鸦从幸子家的窗户里飞出来,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精准地穿过车窗缝隙,落在副驾驶座上。
瑞穗看了看渡鸦,又看了看幸子家的窗户。
窗户已经关上了,窗帘也拉上了,幸子站在窗边,对瑞穗的方向挥了挥手,瑞穗也挥了挥手。
然后她发动引擎。
“走吧,”渡鸦的爪子抓了抓皮革座椅,站稳了,“去接他。”
瑞穗挂挡,踩油门,车子平稳地驶了出去。
车子继续往前开,穿过五月的东京,穿过那些高楼和街道,穿过那些还没完全醒来的人群,朝竞技场的方向驶去。
早上六点十五分。
距离对决开始,还有两个小时四十五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