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压在耳边轰鸣了很久,真正踩到地面的时候,妮可还有一种脚下仍在微微下坠的错觉。
这种事情还是有些过于刺激了,她前半段几乎是以自由落体的速度俯冲的,妮可觉得如果在她身上挂一个风哨,她能发出的声音不比传说中的斯图卡要低,从各种意义上来说。
索尼娅松开手时动作倒是很稳,几乎没有让她踉跄。只是从那样的高空落下来之后,她的双腿还是不受控制地有些发软。妮可下意识抓了一下对方的袖口,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不太礼貌。
“到了。”索尼娅看了她一眼,“你现在的脸色不太好,最好先找个地方坐一会。”
“...如果你每次送人的方式都这么刺激,别人脸色大概都不会太好。”
她本来只是想习惯性地嘴硬一下,不过反而听起来一点说服力也没有。索尼娅似乎想笑,唇角轻轻动了一下,多年的教养还是让她到底没有真的笑出来。
“那说明你以后可以多练习。”她替妮可拢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发尾,动作意外地自然,“下次就不会这么怕了。”
“没有下次了。”妮可立刻说道。谁会想要练习这种无绳蹦极啊,她刚复活的身体别又回去读条了。
“谁知道呢。”
索尼娅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往后退了半步。她站在夜风里,身形被昏沉的天色和远处厂区稀疏的灯光勾出一道干净的轮廓。那双红色的眼睛在夜色中反而不显得危险,只像某种温度偏低的血宝石,安静地映着她。
“妮可。”
“嗯?”
“别急着把什么都告诉别人。”她顿了顿,“包括你刚才从我这里听到的,还有我的存在。”
妮可心里微微一紧,对方这个时候还要提醒,说明真的很看重这个——索尼娅明面上是中立的,她似乎不希望她的国度被卷入人类的冲突。
帝国同级别武器已经接近试验阶段——这种事一旦说出口,就不会只是她一个人的秘密了。可她又没有办法把它当作没听见。那句话像一根很细的针,已经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她心里。
“我知道。”她轻轻点头。
索尼娅看了她几秒,似乎是在确认她究竟有没有真的记住。片刻后,她才移开目光。
“那就好。”她说,“去找那个总是跟在你身边的女孩子吧。她大概会很高兴重新见到你。”
“艾拉?”
“还能是谁。”
妮可怔了一下。还没等她问索尼娅为什么会这样说,后者已经向后退入夜色里。那身黑色的长裙在风里轻轻一掠,像一小片被夜色吞没的影子。她没有用传送,也没有乘上什么飞艇,只是那样走了几步,整个人便自然地模糊下去,像是从光线里淡了。
只留下她最后一句轻飘飘的话,顺着风落下来。
“别死了,神明的力量不是没有代价的。”
妮可站在原地看了她离开的方向一会,抬手按了按自己还发烫的耳朵,低低吸了口气,自言自语道。
“...这种话能不能说得正常一点啊。也不是我自己要死的。”
这样说反而更奇怪了。
夜里的厂区比白天安静很多。
教会临时接管后的外围围栏被重新加固过,铁网在风里轻轻颤动,发出细碎的金属声。门口悬着两盏偏冷色的魔晶灯,照亮了一小片水泥地,也照亮了地上没有完全清理干净的灰尘、木屑和一些浅色的油渍。远处高一点的厂房顶上还亮着几盏检修灯,像是夜里没有睡着的眼睛。
妮可沿着那条她已经渐渐熟悉起来的小路往里走,脚步慢下来之后,身体里残留的那点失重感才一点点散开。她能闻到空气里很淡的金属味,还有机油和粉尘混在一起的气息。虽然不是很好闻,却莫名让人安心。
至少这里是真实的。
是真的能把她的想法化作实际的地方。
她推开侧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不太情愿的轻响。似乎是在指责她的夜访。
面前的温度一下子高了些。
厂房里没有开全灯,只亮着几排工作区域上方的照明。大片空间沉在昏暗里,只有那些被灯光照亮的地方浮着浅浅一层白灰,看起来像冬天清晨还没有化开的薄雾。远处似乎还有机器低低运转的余响,已经不是工作状态了,只是某种没有完全停下来的惯性,在安静里反而显得更清楚。
空气是热的。
机器和金属摩擦慢慢积出来的热,带着一点干燥的气味,贴在皮肤上,让她刚才从平流层里带回来的寒意很快就褪了下去。
妮可站在门边,忽然有一点不想往前走了。
只是心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在这种安静的、带着温度的地方,一下子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索尼娅说的话、帝国正在接近成功的试验、联邦与帝国之间那层脆弱得像玻璃一样的平衡,还有她自己刚才在飞艇上说出的那些身不由己的判断——那些东西明明都还压在她心上,这一刻,她却只想先找一个角落坐下,发一会呆,短暂逃避一下现实。
然后,一点金色忽然撞进她的视线里。
不远处的检修台旁,艾拉正半蹲在地上,怀里抱着一只工具箱,似乎在整理什么。她把头发简单束在后侧,可还是有不少白金色的发丝滑下来,在灯下泛着很柔和的光。她穿着那件工人平时干活时会穿的浅灰色外套,袖口卷到手腕上,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臂。旁边还立着她那面几乎和她人一样高的盾。
她低着头,很认真,连妮可进来时的动静都没有立刻察觉。
妮可脚步停住,心里某个地方却忽然很轻地松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出声,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会。
艾拉整理工具的时候总是很认真,笨拙里又带着某种奇怪的细致。她会把重量不轻的小型焊枪和扳手分开摆好,会把用过的符文板一块块叠整齐,哪怕那些东西在她手里轻得像纸一样。她低头的时候睫毛垂着,鼻尖被工作区的热气蒸得有一点红,很是可爱。
像是只要放着不动,她就会这样留在这里很久很久,或许之前也是这样吧。
也许是感觉到了视线,艾拉忽然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轻轻撞上。那一瞬间,艾拉明显顿住了,惊讶的神色浮现在她的脸上。
她先是睁大了一点眼睛,像是没反应过来自己是不是看错了。紧接着,她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动作太快,膝盖还轻轻碰到了旁边的金属箱边,发出一声闷响。她却顾不上了,只是抱着工具箱站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妮可。
“...妮可?”
那两个字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一点,眼前的人就会像是棉花糖一样化掉。
“是我。”妮可说。
她本来还想再笑一下,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一点,可不知为什么,话音落下的时候,鼻尖却莫名有点发酸。她只好低下头,像是整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服。
下一秒,工具箱“咚”地一声落在地上。
艾拉已经朝她跑了过来。
那并不是很快、很凌厉的冲刺,更像是某种终于压不住的情绪一下子从身体里涌出来,带得她整个人都失去了平时那种谨慎的迟疑。她跑到妮可面前的时候明显还想停一下,可身体没来得及收住,只能慌慌张张地伸出手,像是想抱她,又像是怕碰疼她,最后只是轻轻抓住了她的手臂。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有一点抖,如同她的动作一样,“你去哪里了?我、我本来想出去找你的,可是海伦娜大人说你应该会回来,我就...我就先在这里等。”
她说得很快,快得有点乱,表达的情绪妮可却真真切切地收到了。
妮可被她抓着,能很清楚地感觉到她手心的热度。那热度隔着衣料传过来,带着一点不太稳的轻颤,让她一下子意识到,艾拉刚才也许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平静。
“抱歉。”妮可低声说,“我回来晚了。”
艾拉立刻摇头,像是她根本不该道歉。
“不是妮可的错...我只是、只是有点担心。妮可当时一定很疼吧...我没能保护好你...”
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已经低了下去。那双金色偏浅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她,里面有很直白的在意,几乎不加掩饰,让人不敢多看。
妮可心口微微一紧。她忽然想起索尼娅说的那句话:去找那个总是跟在你身边的女孩子吧。她大概会很高兴见到你。
...哪里是只是高兴。
这明明是快要急哭了。
“我又没真的死掉。”妮可轻轻晃了一下自己被她抓住的那只手,努力把声音放柔一点,“真的。我本来应该今天下午来的。只是路上见到了一个人,说了一些事情,所以回来晚了。”
“一个人?”艾拉眨了一下眼。
“嗯。”妮可顿了顿,终究还是没说索尼娅的名字,“一个...有点特别的人。”
艾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大概并没有真的明白,可还是努力把这个答案收了起来,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她抓着妮可手臂的力道并没有立刻松开,像是直到现在,她才终于确认眼前的人是真的回来了。
“艾拉。”
“嗯?”
“你先松一点。”妮可有些无奈地看她,“再抓下去,我真的要被你捏坏了。海伦娜说再来一次就真的修不好啦。”
艾拉顿时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脸颊一下红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妮可忍不住笑了笑,她道歉的样子一向是如此惹人怜爱,“你每次都不是故意的。”
艾拉低下头,像是因为这句话更羞愧了一点。那缕没有束好的发丝落在她脸侧,轻轻晃了一下,让她整个人都显得格外乖巧。
“陪我走一会吧。”她轻声说,“我有话想和你说。当然,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厂房里靠里的大机器已经停了,检修区域却还亮着灯。两人沿着旁边留下来的通道慢慢往里走,鞋底踩过落着细灰的地面,声音不大。四周空得很,远处偶尔会传来金属冷却时很轻的收缩声,像夜里冰面细小的裂纹。
艾拉起初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跟在她身边。
传送带的模型被收在了最里面,艾拉不让其他人碰,坚称要等到妮可回来再重启这项工程。
这里和她第一次来的时候已经不一样了。
艾拉站在她身边,也跟着抬头。
“这里...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有一点不一样了。”她小声说。
“你能看出来了?”
“嗯。”艾拉认真地点头,“那边搬东西的路线变了,之前总会卡住,浪费时间。还有那边的箱子,好像也重新摆过。白天的时候,塞琳娜姐姐还说,今天的工作效率同比提高了2.42%——她说的这些数字都好难理解啊。”
妮可侧身看了她一眼,忽然有点想笑。
“你不是总说自己不太会这些吗。”
“我确实不太会。”艾拉有点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可是...和妮可有关的事情,我会多看一点。”
妮可宠溺地揉了揉艾拉的脑袋,手感真好,或许和海伦娜揉自己的时候也一样吧。
夜里的工作区灯光落在艾拉脸上,把她那点藏不住的认真照得很清楚。她说完以后,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了这句话有点太直白,随后低下头去。空气里浮着一点热,还混着金属和魔晶熔融后的淡味。那一点安静却忽然柔软下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轻轻垂下去,没有说破,却已经在那里了。
妮可偏开视线,轻轻咳了一声。
“艾拉,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可能有点...不太像我平时会说的话。也不要和任何人说。”
“我会认真听的。”艾拉立刻说。
她站得笔直了一点,像是被分配到什么极重要的任务。那种过分认真反而让妮可更想伸再手揉一下她的脑袋,可她最后还是忍住了,只是把手背到身后,慢慢看向眼前这座远未成形的工厂。
“你知道终末螺旋吧。”
艾拉愣了一下,神情明显变得严肃起来。
“知道。”她轻轻点头,“联邦用来结束战争的那个...”
“嗯。”妮可说,“现在的问题不是它本身,而是——只有联邦有它,或者说,至少到不久之前,以及可预见的短暂未来,只有联邦有。”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在面对索尼娅时指点江山那般的从容,似乎在艾拉的面前,反而化作一种不知所措,像是从天上回到了地面,脚踏实地的滋味并不好受,特别是前方还有难以破却的阴影。
“艾拉。”妮可轻声问道,“如果莱法自己手里什么都没有,会发生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