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这次真的很认真地想了想。
“我们会...一直依赖联邦？”
“对。”妮可点头，“不只是依赖。是联邦强的时候，我们要靠联邦保护。帝国强的时候，我们又会变成帝国的附属国——就像东莱法一样。谁都可以说是为了莱法好，可最后，莱法到底怎么走什么样的路线，不是由我们自己决定的。”
“联邦会援助我们，帝国会盯着我们，别的国家也会看着我们。可这不代表莱法就是安全的。恰恰相反，只要我们自己没有足够强的力量，这里就永远只是别人的缓冲区、交易桌上的筹码，还有下一场战争里最先被卷进去的地方。”
艾拉没有打断她的话，正在努力思考。
她大概并不能完全理解那些高层博弈的细节，可她理解“被别人决定命运”是什么意思。这种理解不需要很高明的头脑，只需要活在这个时代，看一看面包店里的面包和已经成为废纸的帝国奥里昂，看一看那些换了旗帜、换了制服、换了口号之后却依旧压在普通人头上的现实——哪怕是从未受过教育的底层矿工也会明白。
妮可抬起手，轻轻碰了一下面前那台冰冷的旧机床外壳。这台机器没有回应，只不过角落里，她的施术单元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落在她的肩膀上。
看来它也没事，只是几天没有充能，输出功率不高，连讨好的动作都弱了几分。
“所以我在想...莱法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不能只是有一座能生产零件的工厂，不能只是有一点点联邦愿意给的技术，也不能只是在别人允许的范围里存在着，随时担心会被强国瓜分。我们得有自己的工业，自己的技术，自己的能源，自己的生产能力...最后，得有一种力量，让任何人都不敢轻易碰这里。”
“不是常规的枪炮、刀剑甚至飞艇，而是决战兵器——让所有敌人都不敢轻举妄动的武器。”
艾拉看着她，眼睛里那点明丽的光，慢慢变得更亮了一点。
“妮可是说...”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莱法也要有和终末螺旋一样的东西吗？”
她理解还是很快的。
“也许不一定是完全一样的东西。”妮可轻轻摇头，“但至少...得是同等级的、能够真正保护自己的力量。是我们靠着自己做出来的，握在自己手里的东西。”
“只有这样，别人坐下来和我们说话的时候，才不是因为他们想要施舍，也不是因为他们暂时有别的敌人要拉拢我们去处理。”
远处的照明灯轻轻嗡鸣着，把那些没有温度的金属边缘照出一层微亮的线。此刻工人们已经下班了，只有几个值班的守卫还在控制室里昏昏欲睡，似乎和当下的莱法一样。
过了好一会，艾拉才抬头看向妮可。
“可是...这会很难吧。”
“嗯。”妮可说。
“比修好这里的机器，做出妮可说的流水线还难？”
“难得多。”
“比让海伦娜主教开心一点还要难？”
妮可一下没忍住，差点笑出声。没想到海伦娜在艾拉心里是这个印象。
“那倒也不好说。”
艾拉也小小地弯了一下眼睛。那点笑意很轻，只是似乎也被染上了妮可的愁思。
可她很快又认真起来。
“那妮可为什么还是想做？”
为什么呢。
因为妮可害怕。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再温柔、再聪明、再善于平衡局势的人，也不可能永远替莱法挡住所有事。海伦娜不行，维多利亚也不行，她也不行。
只有科技的发展，才能带来安全。
因为她不想有一天，自己只能站在废墟里，看着曾经属于自己的一切又被别人随意处置。
因为她不想艾拉、海伦娜、报社、工厂、这座城市...她好不容易熟悉起来的一切，永远只是更大力量夹缝里偶然被保留下来的东西。
因为她不希望，仅存的联邦莱法，也和东莱法一样，成为帝国的附属国——实质上的行省。
因为她不想让这片土地上的人，永远只能在别人的旗帜下面活着，当别人的傀儡，为别人而战。
为了自己，为了莱法所有人的幸福，她必须要这样做。
只是希望，最后这个世界不会化作焦土。
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搭在金属外壳上的手。
“因为我不想再把命运交给别人。”她轻声说，“哪怕只是开始，哪怕最后做不到，也得从现在开始做点什么。”
“莱法的命运，应该由莱法人来决定。”
“我不想等到真的死到临头了，再去想有没有别的办法。我也不想等到有一天，莱法的人只能一边看着自己的城市被劫掠，矿产被掠夺，经济被控制，然后还要心怀感激地接受这一切。”
“我们不是为了战争而制造武器，是为了让莱法有资格选择和平。”
艾拉安静地看着她。
妮可原本以为她想要追问，就像她往常所做的一样。
然后，她轻轻向前了一步。
“那我会帮你的。”
“艾拉...这是一条很危险的道路。”
“虽然我不太懂这些。我也不知道要怎样做出那种很厉害的东西。可是如果妮可决定了要做，我就会帮你。”
“妮可是唯一一个能够真正接纳我的人。”
灯光落在她白金色的发梢上，柔软得像一层快要化开的雪。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半点逞强，甚至带着一点天真的许诺。
妮可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抬起手轻轻揉了一下艾拉的头。
发丝很软，带着一点干燥温暖的触感。就像她的心灵一样柔软。
艾拉明显愣了一下，整个人都僵住了。她似乎没想到妮可会突然再一次摸头，只能站在那里任她揉。
“妮、妮可？”
“谢谢你。”妮可低声说。
她本来还想再说点什么，却忽然发现再多的话都显得有点多余。于是她只是把手慢慢放下来，望向这座还没有真正开始运转的工厂。
“不过，”她轻轻吸了口气，“现在还不是直接造什么战略武器的时候。”
艾拉眨了眨眼。
“那我们先做什么？”
“先把流水线搭好吧。这是第一步。”
她抬手指向更远一点那些半装配好的架子。
“从这个小车间开始。先学会怎么让一座工厂真正运转起来，告诉所有人，莱法的工业也可以只依靠自己。然后再一步一步往前走。”
艾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过了一会，才认真地点头。
“我记住了。”
“你真的记住了吗？”
“嗯。”艾拉想了想，“虽然我现在还不能完全复述出来……可是我会记住最重要的那句。”
“哪句？”
艾拉转过头，看着她。
“不能把命运交给别人。”
妮可微微一怔。
灯下，那双浅金色的眼睛安静得像冬天结着薄冰的湖面，倒映着她的影子。
她忽然笑了。
“好吧。”她说，“那你确实记住了。”
“艾拉，今晚再陪我把这里看一遍吧。”妮可继续漫步在机器的缝隙之间，“我想重新想一想，第一步到底该从哪里开始。市场的调研本来打算做的，也没来得及，可能要拜托一下报社那边了——说起来我这几天旷工有没有工资发啊。”
“...好。”
艾拉还是决定不去理会后面那句话，让她理解这个还是有点难度的。
“还有——今天这件事，先不要告诉别人。”
艾拉立刻点头：“我不会说的。”
“海伦娜也不说？”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很诚实地回答：“如果海伦娜主教逼问我的话，我可能会有点守不住……”
“那你还是尽量别碰见她了。”
“我会努力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