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莱法的黎明

作者:维琳酱 更新时间:2026/4/17 2:41:57 字数:10413

夜已经很深了。

妮可站在工厂宿舍的门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只露出一点微微泛红的鼻尖。

她今天特意换了一身不算太显眼的衣服,因而也就没有那种保暖的高级魔法效果。白色的头发仍旧过分醒目,于是只好把兜帽拉得更低一些,尽量将额前的发丝压住。肩膀上的施术单元也被她拆下外壳,用布仔细裹起来,塞进侧边的包里,免得一走出去就像是提着什么可疑设备去炸楼——虽然她等会要做的事情也差不多危险,至少对于爆炸物的描述是对的。

“真的一定要今晚去吗?”她小声问。

“是的。”

“明天白天去不是更安全吗?而且我明明是可以陪着你的。”

“白天更容易被人看见——在白天穿越封锁线可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妮可回答,“而且...我想尽量快一点。”

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主要的目的是要去东莱法堡找希尔薇,她之前得到了一张地图,通过南部的一个狭窄废弃区域,可以从一个还没被高墙挡住的地方穿过。

她想要达成自己的目的,别无选择只能去借助优先党的力量——哪怕最终这股力量会反噬自己。

艾拉没再说话,只是把那只手套轻轻递给她。妮可接过,无意间碰到艾拉的手,她的指尖在凛冽的寒风下有些许冻僵,艾拉却只是固执地将手套推给她。

“你怎么自己反而这么冷。”妮可带着一丝不满地问道,“不是让你先去睡吗?这几天你都没有好好休息。”

“我睡不着。”艾拉老老实实地回答,“妮可要一个人出去...我总觉得不太好。”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也没有刻意做出什么可怜的样子,却让妮可心里很是难受,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只是去见希尔薇而已。”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一点,“又不是去把那道墙拆了——虽然我们最终有一天还是会推倒那面高墙——那会是很久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艾拉却没有被这种玩笑安抚下来。她安静了片刻,才小声说:“可是妮可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

这下轮到妮可说不出话了。

夜里的厂区还算安静,莱法堡地区因为封锁的原因,工厂有一大半都停摆了,自然也不会有夜里加班的现象,除了远方的炼钢厂依然闪着耀眼的白光,随着设备的脉冲,照亮了小半边天空。

有些机器是不能停下来的。

过了好一会儿,妮可才抬起手,轻轻揉了一下艾拉的头发。

“这次不一样。”她认真保证道,“我只是去找希尔薇,不会乱跑,也不会逞强去找麻烦。真的。”

艾拉抬起脸看着她,像是不舍一般紧紧盯着,过了几分钟才终于点头。

“那我等你回来。”

“你先睡。”

“我可以躺着等。”

妮可差点被她逗笑。

“这算什么新的固执方式吗?”

“...嗯。”

妮可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嘴角轻轻弯了一下。那点笑意很浅,像是夜里暖炉边一闪而过的火光,却让艾拉感觉到了久违的温暖。

她站起身,把包背好,走到门边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艾拉还坐在那里,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看上去像是三好学生,只可惜她恰好是相反的那种类型。那面盾牌插在一侧的地里,就像是翡翠群岛的香蕉树一样。

妮可的脚步停了一下。

“艾拉。”

“嗯?”

“如果我明天早上之前还没回来...”

艾拉几乎是立刻紧张起来,肩膀都微微绷住了。妮可要是想立什么flag,艾拉保证立刻冲上去堵住她的嘴。

妮可见状,又连忙补了一句:“——就去食堂替我抢一份早餐。要最好的那种。别便宜了海伦娜,这次的工伤补偿还没给我呢。”

艾拉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说这个。随后,她很轻地笑了笑。

“好。”

她这才推门出去。

铁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外面的风比宿舍里冷得多,像一下子从被窝里钻进了雪地。妮可把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蓝色的眼睛,沿着灯光昏暗的小径往外走。靴底踩在地面上,发出细碎而克制的声响,一下一下,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楚。

她没有让任何人送。

工厂门口的教会守卫已经认识她,只是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联邦莱法的夜晚并不完全安全,但比起东边,至少还算有规则可言。

而她今晚要去的,是东莱法堡。

铁丝网与高墙把整座城市割开,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夜里的边界比白天更冷,探照灯在高处缓缓扫过,像无情的白色目光,一寸一寸地刮过那些断墙、残楼和没有被清理干净的废墟。

妮可不可能从正面过去。

她先是坐教会的巡逻飞艇到达南部,又花了接近一个小时绕了一段很远的路,从之前希尔薇送她回来时记住的那条旧公寓区边缘穿进去。楼与楼之间的缝隙狭窄得像一条裂开的峡谷,她不得不紧紧贴着墙过去。砖石被夜里的水汽浸得发凉,手指轻轻碰一下都像要把寒意粘在皮肤上。

夜风从高处灌下来,吹得她发梢微微发颤。

妮可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斥责着自己的鲁莽。

明明可以给希尔薇发消息,让她来接自己的,却不知道为什么要出于可笑的自尊心逞强。

可能是她想先一步,哪怕只是一点点。

又翻过一截塌了一半的围墙后,前方终于安静下来。

这里已经是东莱法堡边缘。街上几乎没有灯,只有远处某栋高楼顶端的警戒灯一下一下缓慢闪着,将破碎的街景照出冷白的轮廓。风里有金属、灰尘和隐约爆炸残留的味道,让人想起还没过去太久的战争。

妮可停下来,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希尔薇?”

她试着叫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街巷里显得很轻,很快就被风吹散了。她本来也不报什么希望,还是直接去她家里拜访她吧。

没有回应。

她叹了口气,往前又走了几步。就在这时,身后忽然掠过一道极轻的风声。

妮可猛然回头,几乎本能地要去摸包里的爆裂卷轴,下一瞬,熟悉的气息已经落在她身后不远处。

“妮可?你怎么会一个人来这里?我盯着你几乎有半个小时了,你本可以直接让我过去接你的。”

那道声音很温柔,像是从夜色里直接落下来的。

妮可回过头。

希尔薇站在断墙的阴影旁,白色的长发在夜风里微微扬起,像月光被风吹散了一点。她今天没有穿上次那种过于柔软的家居长裙,而是一身利落的深色外套,左臂还是那层仿生蒙皮——自从希尔薇告诉自己这个秘密之后,她再也回不到之前的那种将其当作真实的血肉的感觉了。比起右手来说,虽然没有实质上的区别,但总是感觉过于精确了。

她手里还提着一盏小型魔晶灯,灯光照亮了周围的一小片区域,反倒显得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比平时更安静了。

妮可刚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话,希尔薇已经走近了一步,将她搂进怀中。温暖的感觉透过厚厚的衣物传来,让她感到莫名的安心。

“你身边的其他人呢?”她在她耳边迅速开口,“你知不知道这里最近有多危险?听着,你真的不能再死一次了。”

妮可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一时有点发懵。

她很少见到希尔薇这样,也不是对她生气,只是对她的关切,却让她有点难受。

“我——”

“海伦娜告诉我你三天前才被帝国的特工刺杀,”希尔薇打断她,像是怕自己声音里的情绪吓到了妮可,最终还是放轻了一点,“都多少次了。你忘了吗?她就不应该让你独自在外面乱跑的。”

“以后就住在我这里吧,我会保护好你的。”

夜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一缕头发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妮可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为了得到自己的情况,甚至愿意去向海伦娜询问。

她本来还想嘴硬一句“我这不是没事吗”,可看着希尔薇此刻的神情,话到了嘴边,竟然一下子说不出来了。

希尔薇又往前走了一步。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妮可冻得发红的鼻尖,又落到她微微发抖的肩膀上,最后才重新对上她的眼睛。那一瞬,她像是想伸手碰一碰她,确认她是不是哪里受了伤,但指尖动了一下,还是停住了。

“让我看看。”她说。

“什么?”

“你身上有没有新的伤痕。”她的语气比刚才缓了一点,可还是不容拒绝,“转过去。”

“...我真的没有,要不我还是到你那边再解开衣服吧。”

“你也不想...”

妮可只好小声叹了口气,老老实实转了半圈:“没有受伤。真的。只是路上有点冷。”

“下次别这样了。”希尔薇打量了一下,似乎看到了她的情况,“至少该先告诉我。”

等一下,她是不是可以看穿她的衣物。

在思绪往某些不太合适的方向发散之前,她强行停止了这一块的联想。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把夜色吹得更空了一点。妮可这才忽然意识到,希尔薇是真的被她吓到了。

是那种得知她竟然在夜里一个人穿过边界来到这里之后,连表面的温柔和从容都短暂乱了一下的反应。

这让妮可心里很不舒服,她不是不喜欢被关心的感觉,只是这些情感都如此之沉重,让她一时不知如何去回应。

她只是把围巾往下拉了一点,郑重地向她道歉。

“对不起。”她说,“我只是...想尽快见到你。”

索尼娅说的很多事情,她觉得只能和希尔薇讨论——不是不信任海伦娜,只是她和联邦的关系太深了,现在还不是时候,而希尔薇就很合适,她不是艾拉那样容易泄密的人(艾拉当然不是故意的)。

而且她还是一个关键的人物。

希尔薇眼睫微微一颤。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冷意像是被什么轻轻碰散了。她沉默了两秒,才叹了口气,在夜色中呼出一片白雾。

“你这样说,我就更没办法生气了。”

妮可只是眨了眨眼,这个动作表示不知所措。

她还没反应过来,脸上一暖,希尔薇给了她一个很深的拥抱。

“先别站在这里。”希尔薇说,“跟我来。”

她带着她穿过两条几乎没有光的窄街,又从一栋旧公寓的侧门进去。楼道里很安静,只在拐角处亮着一盏很小的壁灯,灯罩蒙了灰,光也朦朦胧胧的。妮可跟在她身后上楼,听见她靴跟落在台阶上的声音,稳而轻,没有半点多余。

然后她们穿过一道回廊,在屋顶间盘旋。

门打开的时候,一股很淡的暖意立刻迎了出来。

还是上次那个地方。

希尔薇领着她走进卧室。

墙上的天空壁画,柔软的床铺,窗边的地图与报纸,空气里若有若无的清香,全都带着一点安静得近乎不真实的气息。只是和上次比起来,这次桌上多了几份文件,椅背上搭着外套,像是主人刚刚才从外面回来,还没来得及彻底收拾。

希尔薇把门关上,回身时先看了妮可一眼,像是在确认她终于被房间里的暖气稍微捂回一点颜色。

“坐吧。”她说。

妮可乖乖坐到沙发边,手还没来得及从围巾里抽出来,眼前已经被放下一杯热水。

她抬起头。

希尔薇正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握着杯子的杯柄。她低头看着她,神情已经恢复成平时那种安静而克制的样子,只是眼底残留着一点还没完全散掉的担忧。

“先暖一暖。”她说,“你手都冻僵了。”

妮可捧住杯子,热意一点一点从掌心渗进去。她低头喝了一口,水温正好,暖得她鼻尖都有点发酸。刚刚还在关心艾拉,这次就已经轮到她被关心了。

只是这个地方经常让她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希望这次,希尔薇不会对她使用精神控制类的魔法让自己强行留下。

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

暖意一点一点从杯壁渗进掌心,把一路上冻出来的僵硬慢慢化开。窗外的风还在吹,隔着厚实的玻璃,只剩下一点模糊的低响,像是很远很远的海潮。

希尔薇没有立刻开口。

她只是走到妮可对面,在那张靠窗的单人椅上坐下。左臂落在扶手上时,发出很轻的一声细响,被衣袖和仿生蒙皮压得几乎听不见——妮可越看越觉得不舒服,只是又不敢追问,害怕触及到希尔薇内心深处某些禁忌的记忆。

她仍旧在看着妮可,不催促,也不追问,像是在等她自己把心里的话慢慢理顺。

这反倒让妮可有点不自在起来。

她原本一路上想了很多种开头。怎么把自己今晚的来意说得不那么像一时冲动,怎么把“我需要你们优先党的力量”这种话说得不显得太轻浮,又怎么在不把自己所知道的秘密完全暴露出去的情况下,先从希尔薇这里确认一些她真正想知道的事情。

只是现在,在希尔薇的目光下,感觉自己的小心思根本藏不住一点,她虽然还没说什么话,似乎就已经知道了她的所想。

妮可垂下眼,看着杯口缓缓升起来的白气。

“我今晚来找你,”她轻声说,决定先从这个地方突破,“还有一个原因。”

希尔薇没有打断,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像是在认同。

“我之前和索尼娅聊过一次,她是血灵帝国派来的战争观察员。”妮可停了停,像是在斟酌词句,“她和我说了一些事。虽然...也不算说得特别明白。”

“她和你说了什么?”

妮可捧着杯子,指尖略微收紧一点。

“她说,帝国那边,和终末螺旋同级别的武器也已经到了试验的地步。”她抬起眼,看着希尔薇,确认她的表情,“也就是说,联邦现在能用来震慑所有人的东西,帝国迟早也会有。我担心战争离我们很近,这个国家不能再承受下一场战争了。”

希尔薇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望着妮可,像是在确认她到底知道了多少,又愿意说多少。

“我的想法就是我们莱法也...”

“需要同样级别的武器,对吗?”

妮可心里微微一动。

至少这一句她猜对了。

她没有立刻往下接,而是低头喝了一小口热水,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整理思路。水温很暖,贴着唇慢慢滑下去,也让她乱了一路的心绪稍微稳了一点。

“我有相应的计划,但是需要你的更多支持。”

“没事,我相信你。”

你相信我...谢谢。

“她还和我聊了一些别的。”妮可把杯子放回膝上,像是随口提到一样,引出下一个话题,“比如说,政治从来都不只是武器的问题。真正决定一个地方会不会倒向谁的,最后还是人。人的倾向”

希尔薇看着她,没有出声。

妮可便继续往下说。

“谁能把工人组织起来,谁能在社会混乱,物价失控的时候,先一步站出来,谁就能把局面握在手里。”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试探她的反应,“哪怕没有正式的旗帜,没有公开的演讲,没有选举的结果,只要这些东西先握住了,别的事情就都会慢慢跟上。”

自己要确认优先党的情况,但是又不能太过明显,只能假借索尼娅的名义来询问。

这一次,希尔薇终于轻轻垂了一下眼睫。她的神情仍旧很安静,可妮可能感觉到,自己这句话确实碰到了什么。

于是她心里那点试探的意味又更重了一点。

“索尼娅还说,”她故意把语气放得更平一点,像是自己也不太确定,“有些力量,看上去是在帮人,其实也在挑人。它先接住那些快掉下去的人,再一点点让他们习惯靠过来,最后——”

妮可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她对上希尔薇的眼睛,轻声问:

“这算不算一种...发动群众的方式?”

窗外的风声像是忽然远了一点。希尔薇只是看着她,浅蓝色的眼睛里看不出太多情绪。过了几秒,她才很轻地笑了一下。

“她会和你说这种话吗?”

她的声音不重,甚至还带着一点几乎算得上温和的意味。可妮可的脸颊还是莫名热了一下。

被看出来了。

也不是全都看出来,只是看出来有些并不是索尼娅原原本本说给她听的东西。

她低头看着杯子,没有马上辩解,只是有点不服气似的抿了一下唇。

“也不全是她说的。”她最后还是承认了一点,“有些...是我自己总结的。”

希尔薇看着她,那点浅得几乎看不出的笑意并没有消失。

她只是觉得妮可嘴硬的样子还真是挺可爱的,想要永远把她留在身边呢。

“我就知道。”她低声说。

“那我想得不对吗?”妮可忍不住抬眼问她。

希尔薇沉默了片刻。

“不能说不对。”她终于开口,“只是还不够完整。你想听听我的看法吗?”

她起身走到桌边,把那张摊开的城市地图拿了过来,放到茶几上。灯光落下来,把边界线、旧城区、工厂区、仓储区和几个被笔圈出来的街区照得很清楚。比起上次到来的时候,多了不少记号。

“优先党真正的力量,确实不只是台上的演讲,也不是等到选举的时候才突然出现。”她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地图上的几处位置,“很多事情,在别人注意到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妮可的目光跟着她的手指一点一点移动,呼吸也微微屏住了。

“我们有很多基层设施,像是互助站,仓储什么的,不过这些还不够,联邦也可以给我们。重点在于我们的宣传——我们给了莱法的底层人活下去的信心,在战争结束之后,人们最需要的就是这种信心了。”希尔薇的声音从一侧传来,“这些东西听起来没那么重要,可一座城市真正是靠什么活下来,靠的往往就是这些。精神的重要性,不比物质弱。”

她的手指在一片旧工业区停住。

“所以,你刚才说谁能先一步把这些东西握住,谁就能先一步把局面握住——这句话,没有错。但是我们做的都是没问题的,比起联邦的承诺,大家都还是愿意相信自己人。”

“但是,”希尔薇抬起眼,看向她,“这和你说的‘挑人’,还不是一回事。”

“一个组织要把散掉的人重新拢起来,本来就会有选择。”她说,“不是因为谁更值得被同情,而是因为力量总要先落到能接住它的人手里。否则,它就只是被浪费掉。”

“温柔本身是没办法让一座快塌掉的城市重新站稳的。希望你能够理解。这是一个有些残忍的体系,很多人都会被这个体系淘汰掉,虽然这与我们最终的目的相违背,我也不想说什么这是必要的牺牲去美化它,但是这就是事实。”

“失去价值的人,真的会被社会所淘汰。”

“虽然我不希望这样,因为我也害怕,如果有一天你和我也失去了价值,会不会也被无情淘汰掉。但是,现在这一点是需要的。”

“也就是说,我们会优先关注那些能为社会做出更大贡献的人,并为他们倾斜更多资源。”

妮可低头看着地图边缘,没有说话。她其实知道这种弱肉强食的道理。只是当希尔薇这样平静地把它说出来的时候,那种重量还是和自己猜测时不一样。

“所以,”她小声问,“优先党真的已经把这些都握在手里了吗?”

希尔薇望着她,没有立刻回答。那短暂的沉默几乎已经算是一种答案了。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

“还没有到你想的那种程度。”她说,“但也已经比很多人以为的更深了。”

妮可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本来只是想借索尼娅的名字试探一下,没想到希尔薇真的愿意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虽然没有把一切都摊开,可这已经足够了。

她心里那种模糊的预感,正在一点一点落到实处。

索尼娅告诉她的,是威慑已经开始失衡,帝国迟早会拥有和联邦同级别的武器,战争将至。

而她所想的,却是人心。

想到这里,妮可低下头,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我就更该看看了。”她轻声说。

“看什么?”

“看你们到底是怎么把这些东西做起来的。”妮可抬起湛蓝色的眼睛,看着她,“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我可不能在这里乱猜,”

希尔薇望着她,眼底那点光很轻地晃了一下,似乎是赞许的意思。

她像是早就知道,这一晚谈到最后,妮可一定会走到这一步。

“好。”她说,“明天早上,我带你去看。”

“不是去参加延期快一周的大会,”希尔薇的手指重新落回地图上,点在一片不起眼的旧街区,“我先带你去看最外围的地方。看看我们的组织是怎么运作的。”

她顿了一下,抬眼望向妮可。

“到时候,你再决定还要不要继续往里走。但是你要考虑好,不要像我一样,没有回头路了。”

妮可安静地点了点头。

这件事说定以后,房间里的气氛终于缓下来一点。

像是刚才那一整段带着试探与藏话的对谈,终于在这一刻轻轻落了地。窗外的风声也像是远了一些,隔着玻璃,只剩下模模糊糊的一层低响。暖色的灯光安静地铺在地毯、桌角和墙上的天空壁画上,把这一小块空间照得近乎有些不真实。

希尔薇静了片刻,才低声开口。

“你今晚就留在这里吧。”她说,“这个时间,再穿一次封锁线,未免太危险了。”

妮可捧着杯子,没有立刻回答。

杯中的热气缓缓升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明明已经觉得疲惫,却又没办法真的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下来。脑海里那些零散的念头还在彼此碰撞着,像是被风吹乱的纸页,一时理不出个先后。

希尔薇看了她一会儿,声音又放轻了一点。

“还在想刚才那些事情吗?”

“嗯。”妮可低低应了一声。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办法否认。

从索尼娅那里听来的、自己一路上补全出来的、还有刚刚从希尔薇口中得到确认的,那些东西现在全都堆在一起,让她的心里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层还没来得及化开的雪。这些让她不堪重负。

希尔薇望着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现在,”她说,“你只要把我当作希尔薇就可以了。”

妮可微微一怔,抬起头。

“不是优先党的领袖,也不是你刚才试探来试探去、非得小心应付的那个人。”她站在灯下,白色的发丝被暖光照得格外柔软,连那双浅蓝色的眼睛也像是被染上了一层很浅的雾,还有一丝危险的粉色缓缓浮现,“难道除了那些身份之外...我对你而言,就没有别的意义了吗?或者说是,别的情愫?”

好危险。

她甚至本能地去看了一眼希尔薇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灯光,平静、柔和,却也正因为太柔和了,反而让她一下子想起上一次那种几乎要把人慢慢拖进去的危险感觉。那种沉沦虽然舒服,但是她的本能还是在抗拒着的。

她连忙摇头。

“不是。”她说得有点急,像是生怕慢了一拍,就会被误会成别的意思,“只是...最近事情太多了。”

她低下眼,盯着杯沿上那一小圈细细的白汽,声音也跟着轻下来。

“我不是故意把你也想得那么复杂。”妮可顿了顿,才小声补上一句,“只是我现在...真的有点心烦意乱。我害怕你觉得我是故意想从你那里得到什么,会讨厌我。”

希尔薇看着她,眼底那点原本若有若无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变成了一种更安静、也更柔软的神情。她向来是如此,在外面和在私密的空间,表露出来的情感就像是两个不同的人。

“我怎么会讨厌你呢。”她低声说。

她没有再追着刚才那句话往下说,只是转过身,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掀开被子。

妮可这才注意到,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多放了一个枕头。洁白的枕面在灯下看起来很软,像是早就替她留出来的位置。

“今天晚上就什么都别想了。”希尔薇说,“别太勉强自己。”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几乎没有什么起伏,却偏偏让人觉得,那里面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照料意味。

妮可坐在那里,看着她替自己把床铺整理好,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

这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她今晚是带着警惕、试探,甚至带着一点近乎冒险的心情过来的。可到了最后,希尔薇却像是并不急着从她这里要一个答案,也不急着把她往更深的地方拉。她只是很安静地,把一个可以暂时休息的地方放到了她面前。

妮可垂下眼,慢慢将手里的杯子放到一旁。

“那你呢?”她小声问。

“我还要看一会儿东西。”希尔薇回过头,目光落在桌上那几份还没有收好的文件上,“而且,东莱法堡最近不太安稳。我总得确认明天带你出去的时候,不会正好撞上什么麻烦。然后我的打算是下午带你去西莱法堡,所以穿越封锁线的计划也要制定一下。”

她真的是在为自己考虑啊。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口轻轻发紧了一下,一种说不清的幸福感觉包裹着她。

“...希尔薇。”

“嗯?”

“你是不是总是这样?”

“哪样?”

“就是...”妮可卡了一下,耳尖有点不受控制地发热,“明明看起来很危险,却又会在这种地方...让人很难真的讨厌你。”

她说完以后,自己先有点后悔了。这句话怎么听都太奇怪了。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夸她。再不然,就是某种连她自己也没理清楚的、带着一点狼狈的坦白,也可以算作是...她不愿承认的隐晦的告白。

“这算是在夸我吗?”她问。

“...你可以当作没听见。”

“可我已经听见了。”

妮可抿了抿唇,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去解围巾。

围巾和外套都沾了外面的寒气,离开身体以后,那层冷意一下子散开。她刚把围巾放到旁边,希尔薇已经走了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脱下来的外套,替她挂到一侧的衣架上。

妮可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轻声开口。

“你刚刚在外面抱我的时候...”

她总不能真的去问——你是不是其实很担心我。那样听起来也太奇怪了。于是她只是低下头,假装整理衣领,声音也跟着放轻了。

“...没什么。”

希尔薇站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已经猜到了她原本想问什么,却没有拆穿。

她只是走近一点,停在床边,低声说:

“好好休息。”

灯光从她身后落下来,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白发、浅色的眼睛、安静得近乎有些过分的神情,还有那种明明克制着,却还是会从字句缝隙里漏出来一点的在意。

妮可忽然就有点不敢继续看她了。

她低低“嗯”了一声,起身走到床边,动作有些慢地坐下。

床铺比她想象中还要软一点,带着一种很干净的气息。她原本只是想稍微坐一下,可身体一沾上去,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累到了什么程度。一路上的寒风、封锁线、绕路、提着的心,以及刚刚那场几乎没有一刻真正松懈下来的对话,全都在此刻一股脑地压了回来。让她昏昏沉沉地,想要抛却现实的一切。

希尔薇看着她明显慢下来的动作,走到一旁,将灯光调暗了一些。

房间顿时变得更安静了。

窗外夜色深得像墨,风声隔着玻璃轻轻擦过去。远处或许还有巡逻的灯,或者某栋楼上没有完全熄掉的光,可这些都已经被厚厚的夜色稀释得很淡,剩不下多少存在感。

妮可把腿缩到床上,抱着枕头,过了一会儿,忽然轻轻问:

“希尔薇。”

“我一直在。”

“如果我明天看完了以后,还是决定继续向里走,甚至迎接不是那么好的结局...你会后悔今天带我去吗?”

这一次,希尔薇没有马上回答。似乎这个事情真的需要纠结,代价也太过沉重。她站在桌边,手指轻轻压着那几页文件,安静了片刻,才低声开口。

“我会担心的。”她说。

“不是后悔?”

“不是。”她抬起眼,看向她,“因为不管我带不带你去看,你都已经走到这里了,妮可。你的前路,是由你来决定的。我能做的,只是轻轻地推一下而已。”

她把最后一句念得很轻。

像是在陈述一件事实,也像是在承认某种她也无能为力的情况。

妮可抱着枕头,安静地望着她,一时间没有出声。

“我希望你能够找到你的未来。所以记住,在结局到来之前,你永远都有离开这个漩涡的选择。”

妮可慢慢把下巴埋进枕头边缘,小小地应了一声。

“...我知道了。”

她本来还想再说点什么,可困意已经一点点漫了上来,连思绪都开始变得迟钝。眼皮沉得厉害,连视野边缘都像是被柔软的雾慢慢模糊掉了一样。

希尔薇似乎也看出来了。

她放轻动作,把最后几份文件收拢到一起,脚步很轻地走到窗边,将帘子再度拉拢了一点,挡住了玻璃上泛回来的冷光。

妮可躺下来时,发丝散在枕头上,像一捧被月色浸过的雪。她本来还想强撑着说一句“我还没那么困”,可话还没出口,先轻轻打了个哈欠。

这一下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丢脸。

希尔薇回过头,看见她那副明明已经困得不行、却还想装作没事的样子,眼底的神情不由得更柔了一点。

“睡吧。”她低声说。

妮可侧过身,把半张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还没有完全闭上的蓝色眼睛。

她望着希尔薇坐回桌边的身影,忽然又轻轻开口。

“你真的不会走远吗?我好害怕。”

害怕自己突然离开这个世界,与她所爱的一切失去联系,害怕这是一场梦。害怕自己其实早已死去。

希尔薇动作微微一顿,转头看她。

“不会。”她说。

“...那就好。”

这句话说完,妮可像是终于放心了一点,睫毛轻轻颤了颤,慢慢垂下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纸页偶尔翻动的细小声响,和窗外很远很远的风。

希尔薇坐在桌前,却没有立刻去看那些文件。

她只是安静地望着床上的少女。

暖色的灯光落在妮可侧脸上,把那点尚未散尽的倦意和柔软都照得格外清楚。她睡着的时候比清醒时还要安静一点,连呼吸都很轻,像是生怕惊扰了谁。

希尔薇看了她很久,才终于很轻地移开目光。

指尖却还是在纸页上停了一会儿,没有真的落下去。她忽然觉得,这样的夜晚未免太短了些。她是多么享受这样相处的时光啊。

而另一边,妮可明明已经困得意识发沉,却还是在半睡半醒之间,隐约听见桌边传来极轻的一声叹息。

轻得像是错觉。

她没有再睁开眼,只是无意识地把被子往怀里拢了一点,指尖轻轻收紧。像是在确认,这一晚的暖意和安静都还留在原地,没有消失。

黎明,或许很快就要到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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