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很深了。
妮可站在工厂宿舍的门边,把围巾往上拢了拢,只露出一点微微泛红的鼻尖。
她今天特意换了一身不算太显眼的衣服,因而也就没有那种保暖的高级魔法效果。白色的头发仍旧过分醒目,于是只好把兜帽拉得更低一些,尽量将额前的发丝压住。肩膀上的施术单元也被她拆下外壳,用布仔细裹起来,塞进侧边的包里,免得一走出去就像是提着什么可疑设备去炸楼——虽然她等会要做的事情也差不多危险,至少对于爆炸物的描述是对的。
“真的一定要今晚去吗?”她小声问。
“是的。”
“明天白天去不是更安全吗?而且我明明是可以陪着你的。”
“白天更容易被人看见——在白天穿越封锁线可不是什么明智的选择。”妮可回答,“而且...我想尽量快一点。”
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主要的目的是要去东莱法堡找希尔薇,她之前得到了一张地图,通过南部的一个狭窄废弃区域,可以从一个还没被高墙挡住的地方穿过。
她想要达成自己的目的,别无选择只能去借助优先党的力量——哪怕最终这股力量会反噬自己。
艾拉没再说话,只是把那只手套轻轻递给她。妮可接过,无意间碰到艾拉的手,她的指尖在凛冽的寒风下有些许冻僵,艾拉却只是固执地将手套推给她。
“你怎么自己反而这么冷。”妮可带着一丝不满地问道,“不是让你先去睡吗?这几天你都没有好好休息。”
“我睡不着。”艾拉老老实实地回答,“妮可要一个人出去...我总觉得不太好。”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也没有刻意做出什么可怜的样子,却让妮可心里很是难受,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只是去见希尔薇而已。”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松一点,“又不是去把那道墙拆了——虽然我们最终有一天还是会推倒那面高墙——那会是很久很久之后的事情了。”
艾拉却没有被这种玩笑安抚下来。她安静了片刻,才小声说:“可是妮可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
这下轮到妮可说不出话了。
夜里的厂区还算安静,莱法堡地区因为封锁的原因,工厂有一大半都停摆了,自然也不会有夜里加班的现象,除了远方的炼钢厂依然闪着耀眼的白光,随着设备的脉冲,照亮了小半边天空。
有些机器是不能停下来的。
过了好一会儿,妮可才抬起手,轻轻揉了一下艾拉的头发。
“这次不一样。”她认真保证道,“我只是去找希尔薇,不会乱跑,也不会逞强去找麻烦。真的。”
艾拉抬起脸看着她,像是不舍一般紧紧盯着,过了几分钟才终于点头。
“那我等你回来。”
“你先睡。”
“我可以躺着等。”
妮可差点被她逗笑。
“这算什么新的固执方式吗?”
“...嗯。”
妮可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嘴角轻轻弯了一下。那点笑意很浅,像是夜里暖炉边一闪而过的火光,却让艾拉感觉到了久违的温暖。
她站起身,把包背好,走到门边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艾拉还坐在那里,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看上去像是三好学生,只可惜她恰好是相反的那种类型。那面盾牌插在一侧的地里,就像是翡翠群岛的香蕉树一样。
妮可的脚步停了一下。
“艾拉。”
“嗯?”
“如果我明天早上之前还没回来...”
艾拉几乎是立刻紧张起来,肩膀都微微绷住了。妮可要是想立什么flag,艾拉保证立刻冲上去堵住她的嘴。
妮可见状,又连忙补了一句:“——就去食堂替我抢一份早餐。要最好的那种。别便宜了海伦娜,这次的工伤补偿还没给我呢。”
艾拉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说这个。随后,她很轻地笑了笑。
“好。”
她这才推门出去。
铁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外面的风比宿舍里冷得多,像一下子从被窝里钻进了雪地。妮可把脸埋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蓝色的眼睛,沿着灯光昏暗的小径往外走。靴底踩在地面上,发出细碎而克制的声响,一下一下,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楚。
她没有让任何人送。
工厂门口的教会守卫已经认识她,只是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联邦莱法的夜晚并不完全安全,但比起东边,至少还算有规则可言。
而她今晚要去的,是东莱法堡。
铁丝网与高墙把整座城市割开,像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夜里的边界比白天更冷,探照灯在高处缓缓扫过,像无情的白色目光,一寸一寸地刮过那些断墙、残楼和没有被清理干净的废墟。
妮可不可能从正面过去。
她先是坐教会的巡逻飞艇到达南部,又花了接近一个小时绕了一段很远的路,从之前希尔薇送她回来时记住的那条旧公寓区边缘穿进去。楼与楼之间的缝隙狭窄得像一条裂开的峡谷,她不得不紧紧贴着墙过去。砖石被夜里的水汽浸得发凉,手指轻轻碰一下都像要把寒意粘在皮肤上。
夜风从高处灌下来,吹得她发梢微微发颤。
妮可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斥责着自己的鲁莽。
明明可以给希尔薇发消息,让她来接自己的,却不知道为什么要出于可笑的自尊心逞强。
可能是她想先一步,哪怕只是一点点。
又翻过一截塌了一半的围墙后,前方终于安静下来。
这里已经是东莱法堡边缘。街上几乎没有灯,只有远处某栋高楼顶端的警戒灯一下一下缓慢闪着,将破碎的街景照出冷白的轮廓。风里有金属、灰尘和隐约爆炸残留的味道,让人想起还没过去太久的战争。
妮可停下来,轻轻呼出一口白气。
“希尔薇?”
她试着叫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街巷里显得很轻,很快就被风吹散了。她本来也不报什么希望,还是直接去她家里拜访她吧。
没有回应。
她叹了口气,往前又走了几步。就在这时,身后忽然掠过一道极轻的风声。
妮可猛然回头,几乎本能地要去摸包里的爆裂卷轴,下一瞬,熟悉的气息已经落在她身后不远处。
“妮可?你怎么会一个人来这里?我盯着你几乎有半个小时了,你本可以直接让我过去接你的。”
那道声音很温柔,像是从夜色里直接落下来的。
妮可回过头。
希尔薇站在断墙的阴影旁,白色的长发在夜风里微微扬起,像月光被风吹散了一点。她今天没有穿上次那种过于柔软的家居长裙,而是一身利落的深色外套,左臂还是那层仿生蒙皮——自从希尔薇告诉自己这个秘密之后,她再也回不到之前的那种将其当作真实的血肉的感觉了。比起右手来说,虽然没有实质上的区别,但总是感觉过于精确了。
她手里还提着一盏小型魔晶灯,灯光照亮了周围的一小片区域,反倒显得那双浅蓝色的眼睛比平时更安静了。
妮可刚张了张口,还没来得及说话,希尔薇已经走近了一步,将她搂进怀中。温暖的感觉透过厚厚的衣物传来,让她感到莫名的安心。
“你身边的其他人呢?”她在她耳边迅速开口,“你知不知道这里最近有多危险?听着,你真的不能再死一次了。”
妮可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一时有点发懵。
她很少见到希尔薇这样,也不是对她生气,只是对她的关切,却让她有点难受。
“我——”
“海伦娜告诉我你三天前才被帝国的特工刺杀,”希尔薇打断她,像是怕自己声音里的情绪吓到了妮可,最终还是放轻了一点,“都多少次了。你忘了吗?她就不应该让你独自在外面乱跑的。”
“以后就住在我这里吧,我会保护好你的。”
夜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一缕头发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妮可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为了得到自己的情况,甚至愿意去向海伦娜询问。
她本来还想嘴硬一句“我这不是没事吗”,可看着希尔薇此刻的神情,话到了嘴边,竟然一下子说不出来了。
希尔薇又往前走了一步。
她的目光先是落在妮可冻得发红的鼻尖,又落到她微微发抖的肩膀上,最后才重新对上她的眼睛。那一瞬,她像是想伸手碰一碰她,确认她是不是哪里受了伤,但指尖动了一下,还是停住了。
“让我看看。”她说。
“什么?”
“你身上有没有新的伤痕。”她的语气比刚才缓了一点,可还是不容拒绝,“转过去。”
“...我真的没有,要不我还是到你那边再解开衣服吧。”
“你也不想...”
妮可只好小声叹了口气,老老实实转了半圈:“没有受伤。真的。只是路上有点冷。”
“下次别这样了。”希尔薇打量了一下,似乎看到了她的情况,“至少该先告诉我。”
等一下,她是不是可以看穿她的衣物。
在思绪往某些不太合适的方向发散之前,她强行停止了这一块的联想。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把夜色吹得更空了一点。妮可这才忽然意识到,希尔薇是真的被她吓到了。
是那种得知她竟然在夜里一个人穿过边界来到这里之后,连表面的温柔和从容都短暂乱了一下的反应。
这让妮可心里很不舒服,她不是不喜欢被关心的感觉,只是这些情感都如此之沉重,让她一时不知如何去回应。
她只是把围巾往下拉了一点,郑重地向她道歉。
“对不起。”她说,“我只是...想尽快见到你。”
索尼娅说的很多事情,她觉得只能和希尔薇讨论——不是不信任海伦娜,只是她和联邦的关系太深了,现在还不是时候,而希尔薇就很合适,她不是艾拉那样容易泄密的人(艾拉当然不是故意的)。
而且她还是一个关键的人物。
希尔薇眼睫微微一颤。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冷意像是被什么轻轻碰散了。她沉默了两秒,才叹了口气,在夜色中呼出一片白雾。
“你这样说,我就更没办法生气了。”
妮可只是眨了眨眼,这个动作表示不知所措。
她还没反应过来,脸上一暖,希尔薇给了她一个很深的拥抱。
“先别站在这里。”希尔薇说,“跟我来。”
她带着她穿过两条几乎没有光的窄街,又从一栋旧公寓的侧门进去。楼道里很安静,只在拐角处亮着一盏很小的壁灯,灯罩蒙了灰,光也朦朦胧胧的。妮可跟在她身后上楼,听见她靴跟落在台阶上的声音,稳而轻,没有半点多余。
然后她们穿过一道回廊,在屋顶间盘旋。
门打开的时候,一股很淡的暖意立刻迎了出来。
还是上次那个地方。
希尔薇领着她走进卧室。
墙上的天空壁画,柔软的床铺,窗边的地图与报纸,空气里若有若无的清香,全都带着一点安静得近乎不真实的气息。只是和上次比起来,这次桌上多了几份文件,椅背上搭着外套,像是主人刚刚才从外面回来,还没来得及彻底收拾。
希尔薇把门关上,回身时先看了妮可一眼,像是在确认她终于被房间里的暖气稍微捂回一点颜色。
“坐吧。”她说。
妮可乖乖坐到沙发边,手还没来得及从围巾里抽出来,眼前已经被放下一杯热水。
她抬起头。
希尔薇正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握着杯子的杯柄。她低头看着她,神情已经恢复成平时那种安静而克制的样子,只是眼底残留着一点还没完全散掉的担忧。
“先暖一暖。”她说,“你手都冻僵了。”
妮可捧住杯子,热意一点一点从掌心渗进去。她低头喝了一口,水温正好,暖得她鼻尖都有点发酸。刚刚还在关心艾拉,这次就已经轮到她被关心了。
只是这个地方经常让她想起一些不好的回忆,希望这次,希尔薇不会对她使用精神控制类的魔法让自己强行留下。
房间一下子安静下来。
暖意一点一点从杯壁渗进掌心,把一路上冻出来的僵硬慢慢化开。窗外的风还在吹,隔着厚实的玻璃,只剩下一点模糊的低响,像是很远很远的海潮。
希尔薇没有立刻开口。
她只是走到妮可对面,在那张靠窗的单人椅上坐下。左臂落在扶手上时,发出很轻的一声细响,被衣袖和仿生蒙皮压得几乎听不见——妮可越看越觉得不舒服,只是又不敢追问,害怕触及到希尔薇内心深处某些禁忌的记忆。
她仍旧在看着妮可,不催促,也不追问,像是在等她自己把心里的话慢慢理顺。
这反倒让妮可有点不自在起来。
她原本一路上想了很多种开头。怎么把自己今晚的来意说得不那么像一时冲动,怎么把“我需要你们优先党的力量”这种话说得不显得太轻浮,又怎么在不把自己所知道的秘密完全暴露出去的情况下,先从希尔薇这里确认一些她真正想知道的事情。
只是现在,在希尔薇的目光下,感觉自己的小心思根本藏不住一点,她虽然还没说什么话,似乎就已经知道了她的所想。
妮可垂下眼,看着杯口缓缓升起来的白气。
“我今晚来找你,”她轻声说,决定先从这个地方突破,“还有一个原因。”
希尔薇没有打断,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像是在认同。
“我之前和索尼娅聊过一次,她是血灵帝国派来的战争观察员。”妮可停了停,像是在斟酌词句,“她和我说了一些事。虽然...也不算说得特别明白。”
“她和你说了什么?”
妮可捧着杯子,指尖略微收紧一点。
“她说,帝国那边,和终末螺旋同级别的武器也已经到了试验的地步。”她抬起眼,看着希尔薇,确认她的表情,“也就是说,联邦现在能用来震慑所有人的东西,帝国迟早也会有。我担心战争离我们很近,这个国家不能再承受下一场战争了。”
希尔薇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望着妮可,像是在确认她到底知道了多少,又愿意说多少。
“我的想法就是我们莱法也...”
“需要同样级别的武器,对吗?”
妮可心里微微一动。
至少这一句她猜对了。
她没有立刻往下接,而是低头喝了一小口热水,让自己看起来像是在整理思路。水温很暖,贴着唇慢慢滑下去,也让她乱了一路的心绪稍微稳了一点。
“我有相应的计划,但是需要你的更多支持。”
“没事,我相信你。”
你相信我...谢谢。
“她还和我聊了一些别的。”妮可把杯子放回膝上,像是随口提到一样,引出下一个话题,“比如说,政治从来都不只是武器的问题。真正决定一个地方会不会倒向谁的,最后还是人。人的倾向”
希尔薇看着她,没有出声。
妮可便继续往下说。
“谁能把工人组织起来,谁能在社会混乱,物价失控的时候,先一步站出来,谁就能把局面握在手里。”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试探她的反应,“哪怕没有正式的旗帜,没有公开的演讲,没有选举的结果,只要这些东西先握住了,别的事情就都会慢慢跟上。”
自己要确认优先党的情况,但是又不能太过明显,只能假借索尼娅的名义来询问。
这一次,希尔薇终于轻轻垂了一下眼睫。她的神情仍旧很安静,可妮可能感觉到,自己这句话确实碰到了什么。
于是她心里那点试探的意味又更重了一点。
“索尼娅还说,”她故意把语气放得更平一点,像是自己也不太确定,“有些力量,看上去是在帮人,其实也在挑人。它先接住那些快掉下去的人,再一点点让他们习惯靠过来,最后——”
妮可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她对上希尔薇的眼睛,轻声问:
“这算不算一种...发动群众的方式?”
窗外的风声像是忽然远了一点。希尔薇只是看着她,浅蓝色的眼睛里看不出太多情绪。过了几秒,她才很轻地笑了一下。
“她会和你说这种话吗?”
她的声音不重,甚至还带着一点几乎算得上温和的意味。可妮可的脸颊还是莫名热了一下。
被看出来了。
也不是全都看出来,只是看出来有些并不是索尼娅原原本本说给她听的东西。
她低头看着杯子,没有马上辩解,只是有点不服气似的抿了一下唇。
“也不全是她说的。”她最后还是承认了一点,“有些...是我自己总结的。”
希尔薇看着她,那点浅得几乎看不出的笑意并没有消失。
她只是觉得妮可嘴硬的样子还真是挺可爱的,想要永远把她留在身边呢。
“我就知道。”她低声说。
“那我想得不对吗?”妮可忍不住抬眼问她。
希尔薇沉默了片刻。
“不能说不对。”她终于开口,“只是还不够完整。你想听听我的看法吗?”
她起身走到桌边,把那张摊开的城市地图拿了过来,放到茶几上。灯光落下来,把边界线、旧城区、工厂区、仓储区和几个被笔圈出来的街区照得很清楚。比起上次到来的时候,多了不少记号。
“优先党真正的力量,确实不只是台上的演讲,也不是等到选举的时候才突然出现。”她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地图上的几处位置,“很多事情,在别人注意到之前,就已经开始了。”
妮可的目光跟着她的手指一点一点移动,呼吸也微微屏住了。
“我们有很多基层设施,像是互助站,仓储什么的,不过这些还不够,联邦也可以给我们。重点在于我们的宣传——我们给了莱法的底层人活下去的信心,在战争结束之后,人们最需要的就是这种信心了。”希尔薇的声音从一侧传来,“这些东西听起来没那么重要,可一座城市真正是靠什么活下来,靠的往往就是这些。精神的重要性,不比物质弱。”
她的手指在一片旧工业区停住。
“所以,你刚才说谁能先一步把这些东西握住,谁就能先一步把局面握住——这句话,没有错。但是我们做的都是没问题的,比起联邦的承诺,大家都还是愿意相信自己人。”
“但是,”希尔薇抬起眼,看向她,“这和你说的‘挑人’,还不是一回事。”
“一个组织要把散掉的人重新拢起来,本来就会有选择。”她说,“不是因为谁更值得被同情,而是因为力量总要先落到能接住它的人手里。否则,它就只是被浪费掉。”
“温柔本身是没办法让一座快塌掉的城市重新站稳的。希望你能够理解。这是一个有些残忍的体系,很多人都会被这个体系淘汰掉,虽然这与我们最终的目的相违背,我也不想说什么这是必要的牺牲去美化它,但是这就是事实。”
“失去价值的人,真的会被社会所淘汰。”
“虽然我不希望这样,因为我也害怕,如果有一天你和我也失去了价值,会不会也被无情淘汰掉。但是,现在这一点是需要的。”
“也就是说,我们会优先关注那些能为社会做出更大贡献的人,并为他们倾斜更多资源。”
妮可低头看着地图边缘,没有说话。她其实知道这种弱肉强食的道理。只是当希尔薇这样平静地把它说出来的时候,那种重量还是和自己猜测时不一样。
“所以,”她小声问,“优先党真的已经把这些都握在手里了吗?”
希尔薇望着她,没有立刻回答。那短暂的沉默几乎已经算是一种答案了。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
“还没有到你想的那种程度。”她说,“但也已经比很多人以为的更深了。”
妮可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本来只是想借索尼娅的名字试探一下,没想到希尔薇真的愿意顺着她的话往下说。虽然没有把一切都摊开,可这已经足够了。
她心里那种模糊的预感,正在一点一点落到实处。
索尼娅告诉她的,是威慑已经开始失衡,帝国迟早会拥有和联邦同级别的武器,战争将至。
而她所想的,却是人心。
想到这里,妮可低下头,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我就更该看看了。”她轻声说。
“看什么?”
“看你们到底是怎么把这些东西做起来的。”妮可抬起湛蓝色的眼睛,看着她,“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我可不能在这里乱猜,”
希尔薇望着她,眼底那点光很轻地晃了一下,似乎是赞许的意思。
她像是早就知道,这一晚谈到最后,妮可一定会走到这一步。
“好。”她说,“明天早上,我带你去看。”
“不是去参加延期快一周的大会,”希尔薇的手指重新落回地图上,点在一片不起眼的旧街区,“我先带你去看最外围的地方。看看我们的组织是怎么运作的。”
她顿了一下,抬眼望向妮可。
“到时候,你再决定还要不要继续往里走。但是你要考虑好,不要像我一样,没有回头路了。”
妮可安静地点了点头。
这件事说定以后,房间里的气氛终于缓下来一点。
像是刚才那一整段带着试探与藏话的对谈,终于在这一刻轻轻落了地。窗外的风声也像是远了一些,隔着玻璃,只剩下模模糊糊的一层低响。暖色的灯光安静地铺在地毯、桌角和墙上的天空壁画上,把这一小块空间照得近乎有些不真实。
希尔薇静了片刻,才低声开口。
“你今晚就留在这里吧。”她说,“这个时间,再穿一次封锁线,未免太危险了。”
妮可捧着杯子,没有立刻回答。
杯中的热气缓缓升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明明已经觉得疲惫,却又没办法真的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下来。脑海里那些零散的念头还在彼此碰撞着,像是被风吹乱的纸页,一时理不出个先后。
希尔薇看了她一会儿,声音又放轻了一点。
“还在想刚才那些事情吗?”
“嗯。”妮可低低应了一声。
她没有否认。也没有办法否认。
从索尼娅那里听来的、自己一路上补全出来的、还有刚刚从希尔薇口中得到确认的,那些东西现在全都堆在一起,让她的心里沉甸甸的,像是压了一层还没来得及化开的雪。这些让她不堪重负。
希尔薇望着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现在,”她说,“你只要把我当作希尔薇就可以了。”
妮可微微一怔,抬起头。
“不是优先党的领袖,也不是你刚才试探来试探去、非得小心应付的那个人。”她站在灯下,白色的发丝被暖光照得格外柔软,连那双浅蓝色的眼睛也像是被染上了一层很浅的雾,还有一丝危险的粉色缓缓浮现,“难道除了那些身份之外...我对你而言,就没有别的意义了吗?或者说是,别的情愫?”
好危险。
她甚至本能地去看了一眼希尔薇的眼睛——那里面倒映着灯光,平静、柔和,却也正因为太柔和了,反而让她一下子想起上一次那种几乎要把人慢慢拖进去的危险感觉。那种沉沦虽然舒服,但是她的本能还是在抗拒着的。
她连忙摇头。
“不是。”她说得有点急,像是生怕慢了一拍,就会被误会成别的意思,“只是...最近事情太多了。”
她低下眼,盯着杯沿上那一小圈细细的白汽,声音也跟着轻下来。
“我不是故意把你也想得那么复杂。”妮可顿了顿,才小声补上一句,“只是我现在...真的有点心烦意乱。我害怕你觉得我是故意想从你那里得到什么,会讨厌我。”
希尔薇看着她,眼底那点原本若有若无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变成了一种更安静、也更柔软的神情。她向来是如此,在外面和在私密的空间,表露出来的情感就像是两个不同的人。
“我怎么会讨厌你呢。”她低声说。
她没有再追着刚才那句话往下说,只是转过身,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掀开被子。
妮可这才注意到,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多放了一个枕头。洁白的枕面在灯下看起来很软,像是早就替她留出来的位置。
“今天晚上就什么都别想了。”希尔薇说,“别太勉强自己。”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几乎没有什么起伏,却偏偏让人觉得,那里面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照料意味。
妮可坐在那里,看着她替自己把床铺整理好,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
这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她今晚是带着警惕、试探,甚至带着一点近乎冒险的心情过来的。可到了最后,希尔薇却像是并不急着从她这里要一个答案,也不急着把她往更深的地方拉。她只是很安静地,把一个可以暂时休息的地方放到了她面前。
妮可垂下眼,慢慢将手里的杯子放到一旁。
“那你呢?”她小声问。
“我还要看一会儿东西。”希尔薇回过头,目光落在桌上那几份还没有收好的文件上,“而且,东莱法堡最近不太安稳。我总得确认明天带你出去的时候,不会正好撞上什么麻烦。然后我的打算是下午带你去西莱法堡,所以穿越封锁线的计划也要制定一下。”
她真的是在为自己考虑啊。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口轻轻发紧了一下,一种说不清的幸福感觉包裹着她。
“...希尔薇。”
“嗯?”
“你是不是总是这样?”
“哪样?”
“就是...”妮可卡了一下,耳尖有点不受控制地发热,“明明看起来很危险,却又会在这种地方...让人很难真的讨厌你。”
她说完以后,自己先有点后悔了。这句话怎么听都太奇怪了。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夸她。再不然,就是某种连她自己也没理清楚的、带着一点狼狈的坦白,也可以算作是...她不愿承认的隐晦的告白。
“这算是在夸我吗?”她问。
“...你可以当作没听见。”
“可我已经听见了。”
妮可抿了抿唇,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去解围巾。
围巾和外套都沾了外面的寒气,离开身体以后,那层冷意一下子散开。她刚把围巾放到旁边,希尔薇已经走了过来,很自然地接过她脱下来的外套,替她挂到一侧的衣架上。
妮可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轻声开口。
“你刚刚在外面抱我的时候...”
她总不能真的去问——你是不是其实很担心我。那样听起来也太奇怪了。于是她只是低下头,假装整理衣领,声音也跟着放轻了。
“...没什么。”
希尔薇站在那儿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已经猜到了她原本想问什么,却没有拆穿。
她只是走近一点,停在床边,低声说:
“好好休息。”
灯光从她身后落下来,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白发、浅色的眼睛、安静得近乎有些过分的神情,还有那种明明克制着,却还是会从字句缝隙里漏出来一点的在意。
妮可忽然就有点不敢继续看她了。
她低低“嗯”了一声,起身走到床边,动作有些慢地坐下。
床铺比她想象中还要软一点,带着一种很干净的气息。她原本只是想稍微坐一下,可身体一沾上去,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累到了什么程度。一路上的寒风、封锁线、绕路、提着的心,以及刚刚那场几乎没有一刻真正松懈下来的对话,全都在此刻一股脑地压了回来。让她昏昏沉沉地,想要抛却现实的一切。
希尔薇看着她明显慢下来的动作,走到一旁,将灯光调暗了一些。
房间顿时变得更安静了。
窗外夜色深得像墨,风声隔着玻璃轻轻擦过去。远处或许还有巡逻的灯,或者某栋楼上没有完全熄掉的光,可这些都已经被厚厚的夜色稀释得很淡,剩不下多少存在感。
妮可把腿缩到床上,抱着枕头,过了一会儿,忽然轻轻问:
“希尔薇。”
“我一直在。”
“如果我明天看完了以后,还是决定继续向里走,甚至迎接不是那么好的结局...你会后悔今天带我去吗?”
这一次,希尔薇没有马上回答。似乎这个事情真的需要纠结,代价也太过沉重。她站在桌边,手指轻轻压着那几页文件,安静了片刻,才低声开口。
“我会担心的。”她说。
“不是后悔?”
“不是。”她抬起眼,看向她,“因为不管我带不带你去看,你都已经走到这里了,妮可。你的前路,是由你来决定的。我能做的,只是轻轻地推一下而已。”
她把最后一句念得很轻。
像是在陈述一件事实,也像是在承认某种她也无能为力的情况。
妮可抱着枕头,安静地望着她,一时间没有出声。
“我希望你能够找到你的未来。所以记住,在结局到来之前,你永远都有离开这个漩涡的选择。”
妮可慢慢把下巴埋进枕头边缘,小小地应了一声。
“...我知道了。”
她本来还想再说点什么,可困意已经一点点漫了上来,连思绪都开始变得迟钝。眼皮沉得厉害,连视野边缘都像是被柔软的雾慢慢模糊掉了一样。
希尔薇似乎也看出来了。
她放轻动作,把最后几份文件收拢到一起,脚步很轻地走到窗边,将帘子再度拉拢了一点,挡住了玻璃上泛回来的冷光。
妮可躺下来时,发丝散在枕头上,像一捧被月色浸过的雪。她本来还想强撑着说一句“我还没那么困”,可话还没出口,先轻轻打了个哈欠。
这一下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丢脸。
希尔薇回过头,看见她那副明明已经困得不行、却还想装作没事的样子,眼底的神情不由得更柔了一点。
“睡吧。”她低声说。
妮可侧过身,把半张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还没有完全闭上的蓝色眼睛。
她望着希尔薇坐回桌边的身影,忽然又轻轻开口。
“你真的不会走远吗?我好害怕。”
害怕自己突然离开这个世界,与她所爱的一切失去联系,害怕这是一场梦。害怕自己其实早已死去。
希尔薇动作微微一顿,转头看她。
“不会。”她说。
“...那就好。”
这句话说完,妮可像是终于放心了一点,睫毛轻轻颤了颤,慢慢垂下去。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纸页偶尔翻动的细小声响,和窗外很远很远的风。
希尔薇坐在桌前,却没有立刻去看那些文件。
她只是安静地望着床上的少女。
暖色的灯光落在妮可侧脸上,把那点尚未散尽的倦意和柔软都照得格外清楚。她睡着的时候比清醒时还要安静一点,连呼吸都很轻,像是生怕惊扰了谁。
希尔薇看了她很久,才终于很轻地移开目光。
指尖却还是在纸页上停了一会儿,没有真的落下去。她忽然觉得,这样的夜晚未免太短了些。她是多么享受这样相处的时光啊。
而另一边,妮可明明已经困得意识发沉,却还是在半睡半醒之间,隐约听见桌边传来极轻的一声叹息。
轻得像是错觉。
她没有再睁开眼,只是无意识地把被子往怀里拢了一点,指尖轻轻收紧。像是在确认,这一晚的暖意和安静都还留在原地,没有消失。
黎明,或许很快就要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