抛弃。
他又再一次抛弃了。
救,还是不救?
这两个选项摆在他的面前。
救了她,自己便要去替死,不救吗...
可那是伙伴,他的脑海中突然出现烬芜在监狱救维塔娜,倒下的那一刻。
——是他背她回去的。
依稀记得,她的伤,灰头土脸,虽然好像一直都是灰头土脸的。
很脏,鼻子里都是血,流到嘴上和下巴。
罗兰蒂,会对她做什么呢?
是的,罗兰蒂是荨野引来的。
还是那场,他与骑士长的交易——
骑士长要他找出维塔娜,但最终,荨野并未暴露维塔娜的行踪。
但,任务未完成,必然有惩,在骑士团调查烬芜的行踪时,也意外发现了他。
那天,骑士长提起了母亲。
母亲是这个世上唯一挂念他的人,也是他唯一能托付的人。
为了母亲,所以他必须得活着。
一直以来荨野都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所以他抛弃了阿奴亚。
如果有一天,在生死时刻,要抛弃的不是伙伴,而是母亲,又当如何?
这是一道无解的命题。
——因为他活着不是为了母亲。
是为了自己。
他的命运里一半是母亲,一半是自己。
母亲在前,自己在后,只有这样,只要这样,所有抛弃都罪责好像就不在他的身上,背到了“母亲”的包袱上。
自己就变成了一个“不得不活下来”的人。
是啊,我连阿奴亚都抛弃了...
不!那不是抛弃!是我迫不得已的!是他活该,是他们活该。
“招惹了阶级还想要活下来,真是罪孽深重...”
是啊,就是这样,是烬芜先招惹了上层阶级。
是他们活该,是他们贱!
——可她又是一个无辜者。
阿奴亚难道不是吗?
或者是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难道都该死吗?他们做错了什么吗?
他们的错,就是出现在了荨野的人生中,成为了那个被他抛弃的“有罪者”。
“可我也是无辜的啊...”
可悲的是他们成为了懦弱者的伙伴。
荨野回头望去,一只脚在转弯,一只脚在原地。
要回去吗?
就只是回去看看...,看看她...。
一旦遇到她受伤的模样,逃命的机会就难了。
烬芜的‘罪’,他比谁都清楚,有与她相关的,骑士团绝不放过。
就看看吧...
看看他的伙伴。
见她的最后一面。
荨野迈出回头的步子,蓄力奔跑。
烬芜,那个会为了他,连同母亲,舍命救命。
可她也只是这个阶级里的一只老鼠,那天,她倒下时,荨野感受到的不是生命的消散,而是无尽的生机——她也想活着啊。
只是想活着,就很难了。
不该看看吗?看看这个曾经的伙伴。
该看看她的,看看她是如何被自己抛弃,又是怎么死的。
雨浇灌着,他们的命运。
临近了,荨野听到了,听到了罗兰蒂的声音,他笑得很开心,但另一种微弱的气息也同时缠绕在他的耳膜边。
——是烬芜。
她的身上,身下都是血,血淋淋的,手抓着泥土,拖着头和身体前进。
荨野闭上眼睛,他不想看到,这样的画面。
但这次逃走了以后,他又能去哪儿?
还有母亲的命脉,维塔娜,她们的命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骑士长,那个女人,不可能放过他们。
所以,牺牲一个,换来三人的命,是天注定的,很值得啊!
谁让她身上背负着那把“罪孽”之剑。
烬芜抬起头,她看到了,看到了荨野,眼前被头上延下的血而糊住了视线,但那个身影,在模糊的血里变得格外清晰。
是荨野,荨野来救她了吗?
烬芜已经没有力气了,荨野还在等呢...
死亡,越来越近了啊...
这下想什么都没用了。
不想死,不会死...?怎么可能呢...?妈妈...妈妈...,妈妈那么轻易的就被杀死了。
对于他们来说,妈妈是一个轻飘飘的风,斩断就不会再有了,但对于烬芜来说,妈妈是谁都无法替代,撑起一片天,播下一片地。
妈妈...我该听话的...
我要活下去的,我该听话的...
离死亡最近的,不是得知自己要死了,而是无能为力,无法挽回。
所以自己为什么要活着,是妈妈临时前的那句“活下去”,还是要追随那个男人——不是,都不是。
她不应该是为了谁,这种执念,是为了自己。
自己的人生,朋友,眼前竭尽全力看见的一切。
可惜,当她知道的时候,已经快死了。
朋友...?
荨野去哪了...
他应该逃命去了吧...
“不行...。”
什么不行...?
一阵细小的声音闯入耳中,是荨野吗?是他吗?
眼神飘忽。
她看见了!是荨野!
这给了她一丝力气,烬芜的手抬不起来了,但她的头还能动,她咬着泥泞的地,拖拽着身体向前爬,一口一口,泥土的味道并不好吃,又苦又涩。
她得告诉荨野,让他快点逃。
“哈哈哈哈!是挣扎吗?”罗兰蒂蹲在烬芜面前,她向前一步,他退后一些。
“你出来吧,小家伙。”
“别躲躲藏藏的了。”
罗兰蒂闪身在了荨野的背后,将他拎了出来,“好好看看,你的朋友,你的伙伴是怎么死的~”
罗兰蒂将腰间的配剑塞进他手里,“不如你来杀了她吧?”
“快..逃...快,走...”烬芜尽可能地发出最后的声音。
“来试试看。”罗兰蒂将剑握在荨野的手里,握着他的手,连同那把剑,指向烬芜的额头,剑锋扎到了她,额头上流下血水,绕开鼻子,蜿蜒至两边。
“只要你杀了她,杀了她,你就是大功臣,这样你就不用死了。”
“我会告诉骑士长,人是你杀的,她可一直都很欣赏你。”
是啊,杀了烬芜,他就可以不用死了,就算有惩罚,也有可能免罪。
真的吗?
当然是假的。
骑士团,怎么样都不可能放过他,早死晚死都得死,他唯一能做的只有“逃跑。”
“哈哈哈哈,你还不知道吧,你的这位朋友,把你给抛弃了,你的位置,也是他告诉我的,哈哈哈哈!”
“真好啊~你还想着让他逃哈哈哈哈!你还真有勇气。”
“你不知道吧?”
烬芜终于爬到了前头,她伸长着手去触碰荨野的裤脚,“快....逃...”
罗兰蒂靠近烬芜,将她拎起来,随手一甩,“我玩得差不多了~现在该你做选择了。”
荨野的手在颤抖,他的心也是,颤得越来越快,罗兰蒂的声音缠绕在他耳边。
最终,荨野抬起剑。
扔下。
他还是逃了,风灌进口中。
逃了,又能去哪儿呢?荨野不知道。
他的脚步渐渐变得缓慢,停了下来。
荨野低头望着裤脚,裤脚上沾着湿润的泥土,和她的血,烬芜的血。
到最后,烬芜都在叫他逃跑。
他望着天空,突然浮现了一个身影——阿奴亚,阿奴亚的笑容。
他笑得有多肆意,死的时候就有多狼狈。
——还有烬芜的笑容。
维塔娜的弯唇,母亲的笑。
逃跑,逃跑,无时无刻,都在逃跑!
到底要逃到什么时候!
他的脚步何时能停下?去看看身后的他们,去看看,为他死的阿奴亚!
还要逃吗?
如果这是母亲的处境,那他还要再逃吗?
罪人,一直伴着他。
一个罪人,在逃跑时,完成了对自己最后的救赎。
那他还要继续逃吗?
不,不逃了,不管怎么样,骑士团都不会放过他,他逃到天涯海角,又有什么意思?
那就为自己赎罪一次吧。
荨野掉了个头,转身,向着烬芜的方向冲去。
“喂!”
罗兰蒂看着一动不动的烬芜,用剑轻划她的脸颊。
“嗯?改主意了?”
他回头望着荨野。
荨野没有说话,他不敢抬头,不敢看罗兰蒂,他的脚步,怎么突然变得沉重,每踏一步都像在吊着千斤称。
——因为罗兰蒂站在那,他仅仅只是站在那,就好像在把玩着荨野这颗脆弱的心脏。
荨野走过去,越过他 ,来到烬芜的身前,将她扶起来,走过罗兰蒂身边时,他能明显感觉到罗兰蒂不笑了。
烬芜的眼睛还在睁着,还有呼吸,只是不能动了。
“这样,可就不好玩了。”
“我...我...替她....。”荨野的浑身都在颤,抖得厉害,烬芜都扶不稳,手脱力了,她从他身边倒去。
“替她什么?”
荨野掏出剑,那柄,他得来的短剑。
“替...替她...死...”最后一个字荨野说得很轻,他实在是没有办法说出来,抑制在喉咙里。
他望向手里那把剑,剑魂的一生都与它选中的人深刻绑定,荨野死了,它也会死。
对不起...对不起...
荨野对着它道歉,也对着母亲道歉。
以后再也见不到了...妈妈...
荨野第一次站在烬芜身前。
罗兰蒂还在笑,但他知道,他没有在笑。
“好吧,这么想死,那我送你去。”
一剑劈下,荨野刚用剑身擦过,他的腹中有些冷,又有些热——是血。
罗兰蒂一步一步走进,那剑便一步一步深插。
直到插尽柄。
你的手可真抖啊。
烬芜还没闭眼,她看荨野的身影,剑锋上的血滴到了她的额头。
“帮我转告,我要走了,但是,如果能重来一次,我还是想成为她的孩子。”
——那是荨野的血。
可她没有力气了,能站起来,明明能站起来,但却失了力气。
——吓怕了。
她真的还有力气吗...?烬芜跌落在原地。
手也动不了。
这才是死亡,第一次直面死亡。
荨野的血液一滴一滴流淌在她身上。
无能为力,连恐惧都没有了。
荨野的腿还在动,他还在挣扎。
“救、救我...”
“救救我...”
荨野转过头,他的眼泪顺着脸划落。
落到下巴时,和口中流出的血混在一起。
又一滴,落在烬芜脸上。
动不了...还是动不了...
原来想杀一个人,这么简单。
“好、疼...”荨野又出声了。
烬芜只觉得那一瞬间,连心脏都不跳了。
荨野倒下了,倒在了她眼前。
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了惨白的潮尸。
她也跟着倒下了,位置颠倒。
荨野为她换来了新生。
懦弱不再是他的代名词。
英雄,英雄才是。
世界失去了一个懦弱的英雄。
“如果你想要变强,那么请和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