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人类就把我给封禁了,但是同样得到过我的人也死了,他们死于诅咒,来源于我的诅咒。”
溯说着说着,低下了头,悄着声,“我可是一个人,过了好久好久。”
“也没有人来看过我,他们都死了。”
他抬起头,扯出一个笑,不是微笑,也不是大笑,是百年孤独后,开出的“一朵小花。”
溯说:“我可是一直在等你。”
“抱歉,我给不了你任何承诺。”烬芜看向放在身边的荨野,“我无法保证你不会被我抛弃。”
溯坐在那口石棺上,他向下好奇地张望着荨野,又抬起头看向烬芜,光给他的赤瞳换上一层薄金。
“我等你。”
“什么...?”
“我等你,给我承诺。”
他是那样的被遗弃,被人类遗弃,人类利用他给战争带来胜利,在殃及自身时,却又将它视为厄运,封印百年,百年孤独,沉睡,又醒,又继续沉睡。
这样的他居然在期待,期待有一天可以真正得到一个属于他的“人类。”
烬芜没有回应,她弱小无能,要下一个不抛弃的承诺,那便要对这个人永恒遵守诺言。
——要守护他。
是母亲教会了她道理,但到头来,自己竟不知辜负了多少人。
“我等你,等你能许下诺言的那一天。”
“会有那一天。”
会有那一天吗...?
烬芜背着荨野下了山,她只能用一块布将他和身上的伤遮住。
走了很久,直到晚上,走不动了,她在荨野家的门前倒下。
醒来时,眼前只有一片白光。
脸上是包扎好的伤,她问维塔娜,“她呢?荨野去哪了?”
维塔娜没有回答蕾尔的去向。
“他们去哪儿了?”
“别问了,我也不知道。”
“去哪了?”
“我不知道!”
维塔娜不想回答她,烬芜不停地追问,使她烦躁,她答应了要替蕾尔保守这个秘密。
“去哪儿了?”
维塔娜放下手里的活,似乎再也忍不住,她推了一把烬芜,“你害死了他们!都是因为你——!”
眼泪再也无法忍下,从她眼里滴落,维塔娜蓄着泪。
“她走了!她走了!她会死的!!”
维塔娜控诉着不公,因为荨野与烬芜的接触,被骑士团发现,他自愿赴死,蕾尔作为荨野的母亲,自然也会被怀疑。
蕾尔的病,已经无法救治了,现在她也只得带上荨野的骨灰逃亡。
没了维塔娜的药,她又能活多久?
“她去火车站了。”维塔娜垂着眸。
烬芜转过身,追去。
一直跑着,直至车站,她看见了,火车即将要开走,蕾尔了上车,也抬眸见到了她。
没有离别,没有再见,她没有说话,上了车。
蒸汽吹起,火车开走了。
烬芜趴在窗户上,奈何不论她怎么呐喊,蕾尔都听不到,听不到,也不想听。
烬芜追了上去,两条腿又怎么可能跑得过火车,就像弱小又可笑的她怎么可能保护得了别人呢?自己活着都呛。
轨道变得空空如也,她坐在轨道上,望着。
烬芜踉跄地站起来,向前奔走。
“他说,他说——”
“他说,他下辈子还要做妈妈的孩子——!!”
蕾尔探出头,她捂着嘴巴,风将她的眼晴吹得红润。
“对不起——对不起!”烬芜说。
可她已经把头伸了回去,再也听不到了,也听不到她的道歉。
“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
火车一路滚动在这条轨道上,蕾尔望着手中的那盒骨灰。
骨灰,是烬芜带来的那天晚上烧掉的,她和维塔娜一起烧的。
当她闭着眼睛打开儿子的遗体时,还是忍不住,睁开了,她望不了,儿子已经变得死白,不再有肉色,也不再是个活人。
他不再呼吸,不再睁眼看她,也不再长大了,他的生命已经截止了。
无论最后自己能活多久,可她的儿子已经不再长了,她老一岁,儿子却还停在那,停在原地,等她。
她的儿子才多大啊?才十五啊!
蕾尔看到遗体的一瞬间没有哭,而是怔了一会,然后和维塔娜一起烧掉了儿子的遗体。
她要在最后的时间,带着儿子去看看世界,哪怕一路上会有危机。
直到在火车上,她的眼泪才没有止住,落在儿子的骨灰盒上。
她望着儿子的骨灰盒,突然想起了他小时候,荨野,为什么给他起这个名字呢?希望他像野草一样,坚韧不拔,快乐成长。
但儿子的个性却完全相反,并不坚韧,甚至是懦弱,蕾尔练过剑,每当她练剑时,儿子就会躲在家中,小心翼翼地望着她。
虽然没有按她期待的那样成长,但儿子还是长大了。
他既不勇敢,也不坚韧,没关系,她会陪着他,只要那样就好了。
小小一只的他会去踩山上的花,然后编成花环送给她。
手和脚都变得脏兮兮,但蕾尔不介意,她会亲亲他的小手和脸蛋,然后带他洗手吃饭。
荨野会在她累的时候抱抱她,亲亲她。
但在她染上病,被村里驱逐时也是儿子背上他,对她说“别怕。”
哪怕他自己都怕得发抖,这是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儿子,似乎没有那么懦弱。
懦弱也没关系,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是她的孩子。
在她生病后,儿子撑起了一片天,给她找能看病的,维持生计。
儿子开始变得沉默,不再什么都同她讲了,也变得不那么直率,没有那么真诚,也没有笑脸了。
甚至学会了骗人,偷窃,他以为自己瞒得很好,事实上这些她全都知道。
但是她从来没有拆穿过。
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她。
哪怕他变成一个坏孩子。
没关系,她会原谅这一切,这本来就是她的孩子。
在她从维塔娜口中得知儿子的死因后,她希望儿子不要变得那么勇敢,甚至懦弱自私一点都没有关系,因为那样他才可以活下来。
从一个抱在怀里的婴儿成长为少年,一路以来,到现在,变成了骨灰,一条活生生的人就装在个盒子里,仿佛他还活着...
死亡来临得太快了,没有准备,没有通知。
烬芜站了起来,她回到了维塔娜的身边,这间屋子是荨野留下的,最终只剩下了她们。
维塔娜一把将她揽在了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
烬芜只能重复着这三个字,蕾尔再也听不到了,或许她也并不需要一个“凶手”的道歉。
眼泪没有了,从那场雨中被剥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