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光教会,圣山山腰。
朴素的苦路廊道蜿蜒在雪白的山体之上。
两侧是教会历代先贤受难的雕像,大理石的材质,在皎洁的月光下闪烁着点点亮尘。
攀登。所有朝圣者和修士,都必须经历一番肉体的磨砺才能到达此处。
但这规则,显然不适用于我们的圣女首席候补。
因为这位来自圣菲尔德家族的小姐会飞。
如果是白日,在同行的修女面前,她可能还会做做样子爬台阶。
可现在是晚上,对于大多数低层级的修士而言,晚祷结束后,就不允许在圣山外随意走动了。
所以琳沿着台阶飞来,一路上相当清冷。
山腰,这里坐落着一整片的建筑群。
主要是修道院和高阶修士的居住区,高阶修士当然也包括诸位圣女候选。
圣光教会作为全圣光大陆最大的教会,尽管圣山的区域很大,但山顶纵然不可能摆下所有的建筑群。
那里只有几个象征权利巅峰的核心建筑,大圣堂、议会厅、教皇居所……
虽然琳作为“神眷之女”,被特许能够住在紧邻大圣堂的殿宇。
但那里太严肃了,她还是更喜欢山腰的居所。
这里还有她最喜欢待的圣光庭院。
因为克洛伊大人经常会到这来。
想到这,琳顿时有些泄气。
糟糕的一天。
她在蔷薇的簇拥下,踏着月光,在圣光庭院一处宽椅上坐下。
褪下无暇圣洁的法袍兜帽,少女绝美的面庞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与深沉。
显然,她还没从永燃赌场的事件中缓过劲来。
【“如果涤荡罪恶被称为犯罪!如果救死扶伤被称为异端!难道您现在包庇恶徒的行径,才是真正的救赎吗?!”】
那个满身罪孽却又耀眼无比的银发少女,以及老格雷那番震耳欲聋的呵斥,像是一根刺,死死扎在信仰深处。
罕见的,她动摇了。
就在此时,一道空灵、温柔的嗓音打断了琳的思绪:
“琳琳?你看起来面色不太好。”
“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夜色下的圣光庭院,静谧如水。
克洛伊披着一身素净的白色睡袍,站在庭院外的台阶上。
月光为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
璀璨的金发在夜色中收敛了白日的张扬,反而沉淀出某种更深邃的光泽,为其蒙上一层神秘的气息。
“克洛伊姐姐。”琳收起纷乱的情绪,有些惊喜地起身。
克洛伊来到她身边,怜悯的双眸里泛起一层心痛的水雾,轻轻握住她的手,声音带着淡淡的哀伤:
“辛苦了呀,琳,可以和我讲讲发生了什么吗?”
可实际上,这并非琳的特权,因为她对所有人都是这样。
琳唇瓣微启,又很快合上了。
她与那个事件无关。
为了试炼,她不能暴露自己今晚的行踪。
只是,她忍不住去想,明天,奥德赛的事明天一定会传到这里。
届时,克洛伊会怎么评价?
她几乎能看见那个场景:
“琳琳,您听说昨晚永燃赌场的事了吗……太可怕了。”
“……哪怕那些佣兵和赌场护卫有罪,可那个自称裁判所的候选者,手段也未免太残忍、太极端了。”
克洛伊悲天悯人地叹息着:“一把火烧了所有的心血,那么多生灵在烈火中丧生。
“那些因为赌场覆灭而失去工作的平民,该怎么在这个寒冬里活下去呢?”
“我们本该用圣光去慢慢感化他们的。”
“不加节制的暴力,只会滋生更多的罪孽啊……”
如果是以前,琳一定会深深赞同这位完美姐姐的每一句话。
她纯洁、善良、对所有人都报以绝对的悲悯,这是整个教会都知道的事。
可是此刻,在她想象中听到这番话时,心里竟生出一种荒谬的不适。
感化?
用温柔去感化那些趴在小镇之上的吸血鬼吗?
用讲道理去说服那群将异族当成玩物的恶徒吗?
那些因为赌场失去工作的“可怜平民”,实际上全都是助长势焰,手染鲜血的打手!
这些,她早在游历各地之间,隔着一层微笑面具,看得清清楚楚。
【神眷之眼】下,克洛伊浑身上下散发着至纯至净的圣光,琳忽然意识到:
克洛伊大人之所以能保持这种“不加区分的纯善”,是因为她永远高高地悬在云端之上!
她从没有用【神眷之眼】真正凝视过底层地牢里那些堆积如山的白骨,没有闻过那种令人作呕的血腥!
克洛伊的“善”,是一种不切实际的,伪善的特权。
这种善,只会让腐烂的秩序,在温水煮青蛙中无限溃烂下去。
而昨晚那个罪与善交织的银发少女……
她抢劫、她杀人、她破坏规则、她做尽了得不到世俗认同的“恶”。
但她却在物理层面上,最干脆利落地砸碎了那个吃人的牢笼!
“如果腐肉不剜掉,这身体……永远好不了。”
她低声喃喃。
而后又觉得自己可笑。
因为自己甚至连反驳克洛伊的勇气都没有,只敢在自己的想象里,偷偷认同那个纵火者。
想到这里,琳不知为何,喉间涌动,忽然感到有些恶心。
明明在父亲的教导下……
自己应该早已麻木习惯了才对……
她已经……有多久没有生出这样怪异违和的情绪了?
与此同时。
克洛伊看着“天命女主”系统中,琳的好感正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变化着。
原先已经达到85,只需沿着系统制定好的路线,今晚来到圣光庭院给她一个惊喜,就能突破90。
后续只要再完成一次救赎,便能彻底刷满对方的好感度。
可现在——
琳的好感正疯狂波动着:+3,-10,+6,-15,+17,-31……
到最后,仅剩下了可怜的30点,【陌生】。
要知道她与琳第一次见面时,对方对她的基础好感就有50点哇。
克洛伊以为自己看错了,揉揉眼睛,结果好感又下降了1点。
她感到困惑。
就像一面镜子,忽然照见了自己无法理解的东西。
她开始回溯。
每一个环节,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
从她走进庭院的那一刻起,到握住琳的手,到说出那句“辛苦了呀,琳。”
没有问题。
她的语气温柔得恰到好处,她的眼神怜悯而不泛滥,她的肢体语言开放而包容。这一切都是系统精心校准过的,是她身为镜灵最擅长的“完美模仿”。
克洛伊重新挂上那抹温柔的笑容,向前迈出一步,伸出手,去抓琳的手
她的指尖触到了琳的手背。
结果对方猛地往后一缩,像是一只被惊扰的小兔。
可下一秒,琳又露出了愧疚慌乱的神情,眸中的水光还带着一丝无处安放的委屈。
“对不起。”
她低下头,声音宛如一片轻羽,“克洛伊大人。”
克洛伊脸上的笑容一凝。
“我累了。”
丢下这三个字,琳甚至没有等克洛伊回应就转身离去。
月光下她的背影纤细而急促,袍角翻飞,像一只逃离猎场的白鸟。
蔷薇花丛在她经过时轻轻摇晃,几片残瓣簌簌飘落在地。
克洛伊还呆在原地保持着伸手的姿态,一动不动。
某种奇异的感觉从胸腔里蔓延开来。
不是疼痛。
镜灵不会痛。
这感觉,更像是一种……空。
像一面镜子,忽然发现有一块区域怎么也照不亮。
她要好好想想。
到底是什么环节,出了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