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恩是信徒们在诞阳日前夜仪式上，于神圣时刻降临前共饮的饮品。
它象征着沐浴神恩，以最纯净的姿态迎接光明重生的瞬间，是教会庆典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所谓神恩，其实是由教会后勤部门提前数日，按照特定配方大批量调配好的一种饮品。
口感清甜，并无任何实际效用，纯粹是仪式性的存在。
因为所需数量极其庞大，这项工作往往需要提前至少三天开始准备，由专门负责的人员带领一队助手，没日没夜地调配、灌装、封存。
而这项繁重任务，今年一如既往地落在了巴克身上。
巴克是教会后勤处的一名资深人员，办事稳妥，经验丰富，但最近这几天，他确实被折腾得够呛。
调配间里堆满了待用的玻璃杯，助手们在他的指挥下流水线般操作。
他本人更是从早到晚守在旁边监督质量，生怕出一点纰漏。
连续的加班让他精神萎靡，腰背酸痛。
不过此刻，站在已经封闭的仓库门口，巴克的心情前所未有地舒畅。
终于完成了！
赶在庆典前一天下午，终于带着手下那群累得半死不活的小子们，把这该死的任务彻底搞定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堆满整个房间的玻璃杯。
成千上万个杯子整整齐齐，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
这场面虽然看了无数遍，但此刻完工后的满足感还是让巴克嘴角浮现出一丝笑容。
“呼……”
他长出一口气，后退一步，双手拉上那扇结实的橡木门，心满意足地转身离开了。
巴克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着回家后是先洗个热水澡，还是先让老婆做顿好吃的犒劳自己。
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重归寂静。
过了约莫一刻钟，两道身影从走廊转角处的阴影里冒了出来，蹑手蹑脚地接近了那扇仓库门。
两人都穿着教会神职人员常见的长袍，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中看不太真切。
其中那一个身形略显单薄的男性神职人员轻轻推开门，招呼同伴闪身而入，然后迅速将门关上。
门内，两人终于松了口气。
那位男性神职人员正是洛兰尼。
旁边的女性神职人员脸上还带着明显的紧张和做贼心虚的表情，她正是梅菲斯。
“我们俩这么做，风险确实大了一点。”
洛兰尼压低声音，但语气里满是兴奋。
“但只要成功，绝对能把藏在人群里的大部分变形怪一锅端掉。”
梅菲斯却没他那么乐观，她一直在东张西望，生怕黑暗的角落里突然冒出个人来。
“行了行了，先别吹了。”
“赶紧把事情做好，万一刚才那个家伙或者其他什么人突然折返回来怎么办？我可不想被当成小偷抓起来！”
洛兰尼也不废话，从腰间挂着的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布袋里，摸出了今天的主角——变形药剂。
他递给梅菲斯两瓶，自己手里也攥着两瓶，认真叮嘱道：
“记住，每个杯子里只需要加那么一点点，千万别手抖加多了，不然不够用。”
梅菲斯接过药剂，手指微微发抖，她嘴里还在嘀咕着：
“我们俩这么做……是不是有点不太好？”
“这可是在给数千人下药啊。万一被发现了，咱们就完了。”
虽然嘴上抱怨，但她的动作却丝毫不慢，已经开始按照洛兰尼教的方法，小心翼翼地拔开瓶塞，精准地将微量的药液加入了最近的一个玻璃杯中。
毕竟她可不想因为浪费时间而被突然回来的神职人员抓个现行。
两人分工明确，动作麻利。
洛兰尼负责左边，梅菲斯负责右边。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们面前的工作量逐渐减少。
梅菲斯的动作也越来越熟练，紧张感被专注冲淡了些。
完成了约莫三分之一，两人都全神贯注于手头工作，仓库内只有他们的呼吸声和偶尔挪动脚步的细微声响。
就在这时，门把手，被拧动了。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一个男子带着点疲惫和庆幸的嘀咕声：
“唉，刚才光顾着高兴下班，居然忘记确认门锁锁好没有了。”
“这脑子，最近真是忙晕了。万一进了小偷怎么办？虽然教会内部应该不至于，但规矩就是规矩，还是回来看看比较放心。”
“咦，门好像……”
话音未落，虚掩的橡木门被猛地从外面推开。
巴克那张带着疑惑的脸，出现在门框内。
他的目光扫过昏暗的房间，然后，准确无误地与洛兰尼和梅菲斯对上了。
六目相对。
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
巴克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茫然，再到震惊，最后化为难以置信的愤怒。
他用手指着两人，手指都在发抖。
“你，你们！不是！你们俩是什么人？！在这儿干什么呢？！”
就在听到门把手拧动的瞬间，洛兰尼的左手猛地探出，一把抢过梅菲斯手里还握着的那瓶变形药剂。
同时右手将自己手里的两瓶连同抢来的那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全数塞回了腰间那个施加了空间魔法的小布袋里。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旁边的梅菲斯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手里一空。
然后就看到洛兰尼已经若无其事地直起身，那布袋口也悄然合拢，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目瞪口呆地看着洛兰尼，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面对巴克愤怒的质问，洛兰尼脸上却没有丝毫慌乱。
相反，他在直起身的同时，自然而然地露出一个温和的表情。
他悄无声息地发动了感知微调和语言亲和。
洛兰尼微微侧身，让巴克能更清楚地看到他和梅菲斯身上穿着的教会神职人员长袍，
“是这样的，这位朋友，我们是奉主教大人之命，前来检查神恩筹备情况的。”
“毕竟诞阳日规模盛大，主教大人希望各个环节都万无一失。”
“刚刚我们看过了，大部分工作完成得相当不错，准备很充分。”
洛兰尼的声音带着亲和，配合着那种坦然的姿态，以及感知微调能力对巴克此刻愤怒情绪的微妙干扰。
让巴克原本高涨的怒火和怀疑迅速软化。
主教大人派来的人？巴克一愣。
主教大人近期确实在城里，这几天也经常过问各项筹备工作，派人来突击检查……好像也说得过去？
而且眼前这两人穿着教会的衣服，神态自若，确实不像小偷。
一听对方是来检查工作，而且第一句话就肯定了大部分工作完成得不错，巴克心里十分受用。
这可是主教大人的关注，是对他这段时间辛苦付出的认可。
他脸上愤怒的表情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惊喜自豪的神色。
巴克嘴巴张了张，正准备谦虚几句，再趁机表表功。
然而，洛兰尼却忽然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公事公办的严肃：
“不过嘛……”
巴克的心头猛地一跳，那点刚升起的自豪感瞬间被一股不妙的预感取代。
不过什么？难道哪里出了纰漏？他紧张地盯着洛兰尼。
洛兰尼的目光从巴克脸上缓缓移向他身后那扇虚掩的门，眉头微微蹙起。
“我有一个小小的疑问，希望您能帮忙解释一下。”
“我们俩虽然带着备用钥匙，但刚刚来到这间仓库门前时，却发现门并没有上锁。”
“也就是说，我们带来的备用钥匙，完全没有派上用场。”
“我很想知道，这是为什么？按照规定，储存重要仪式物品的房间，离开时必须落锁，这一点，应该不需要我再强调吧？”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巴克，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
巴克心中那点得意和喜悦瞬间飞到九霄云外，取而代之的是被抓住把柄的尴尬和心虚。
他嘴唇嗫嚅着：
“这个……我……刚才……我……”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一时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然而，洛兰尼脸上严肃的表情却忽然消失。
他哈哈一笑，几步上前，亲热地拍了拍巴克的肩膀，语气瞬间变成了体恤。
“哎呀，你紧张什么？我这不就是例行问问嘛。”
“人有三急，人之常情。你刚才肯定是去处理那些问题了，走得匆忙，一时疏忽忘了锁门。”
“这不，解决了问题之后，你马上就想起这茬，立刻赶回来处理了嘛！对不对？”
他一边说，一边用力拍了拍巴克的肩，眼神里满是宽慰。
巴克先是一愣，随连连点头，他甚至有些感激涕零地看着洛兰尼。
“对！对！就是这么回事！我刚才确实是太急了，一着急就给忘了！”
“还是这位执事先生理解我们这些干活的！对对对，我就是去处理了一下，现在马上回来锁门。”
“你看，我就说嘛。”洛兰尼笑容满面。
“这完全是小事一桩，不必放在心上。对了……”
他的语气更加温和。
“锁门的事，交给我们来办就好。你最近为了准备这些神恩，肯定累得不轻。”
“早点回去休息吧，陪陪家人，养足精神，明天好参加庆典。剩下的检查工作我们继续完成，就不耽误你了。”
巴克此刻已经完全被洛兰尼那充满亲和力的话语以及理解万岁的态度所折服。
他只觉得眼前这位年轻执事简直是天上派下来的天使，不仅不追究他的失误，还如此体恤自己。
这位执事先生句句说到他的心坎里。
巴克用力点头，甚至有些感动得眼眶微红。
“好！好！谢谢您！太感谢了！那我就先回去了！有什么问题您随时吩咐！明天庆典我一定好好表现！”
洛兰尼笑着挥了挥手。
“去吧去吧，路上小心。”
巴克感激涕零地转身离开，临走时还不忘替他们把门关好。
脚步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仓库里，重归寂静。
梅菲斯全程像个木雕一样杵在旁边，看着洛兰尼三言两语把气势汹汹的巴克忽悠得热泪盈眶，内心受到了一万点冲击。
这家伙……那张嘴是开过光吗？
等到巴克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声音都虚了。
“我……我的天……洛兰尼，你……你刚才……”
洛兰尼转过身，脸上那职业化的笑容早已收起，又恢复了平常的模样。
他从腰间的小布袋里重新掏出那几瓶变形药剂，自然地递给梅菲斯一瓶。
他自己也拧开一瓶继续干活。
“愣着干嘛？继续干活啊。还差三分之二呢，抓紧时间。”
梅菲斯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药剂瓶，又看了看已经若无其事开始往杯子里加药的洛兰尼。
心里的震惊逐渐被一种麻木感取代。
她接过药剂瓶，默默地重新投入工作，只是偶尔瞥向洛兰尼的眼神，依旧充满了复杂的光芒。
接下来，两人再无意外打扰，在沉默而高效的合作中，将剩余的所有神恩，都悄然加入了微量的变形药剂。
当最后一滴药液融入杯中，洛兰尼活动了一下有些酸涩的脖子，望着满屋看起来与之前毫无二致的玻璃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搞定。”他轻声说。
“接下来，就看明天那场盛大的集体现形记了。”
梅菲斯站在他身旁，看着那成千上万杯被加了料的神恩，心里五味杂陈。
她知道，明天这个城市，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混乱，而她和身边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正是这场混乱的总导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