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若在镇上待了三天。
三天里她没出过酒馆。
白天在院子里坐着,晒晒太阳,发发呆。
晚上晚棠回来,两人一起吃鹿遥炖的汤,然后睡觉。
鹿遥还是那样,见了她就躲。
但每天会在厨房门口放一碗汤,雷打不动。
第四天,安若坐不住了。
她跟鹿遥说了一声,鹿遥躲在厨房里,没应声,但她当她是听见了。
然后一个人出了门。
镇子不大,但热闹。
卖糖葫芦的兔子还在老地方蹲着。
卖兵器的那只虎妖换了个姿势打盹,呼噜打得震天响。
墙角两只小妖还在玩,这回是在拍画片,啪啪的声音脆得很。
安若顺着街往前走,东看看西看看。
路过一个卖首饰的摊子,她停下来看了一眼。
摊主是只狸猫,化形化了一半,脸上的胡须还在,笑眯眯地问她要不要买根簪子。
安若干脆说不要。
狸猫也不恼,又招呼下一个客人。
安若继续往前走。
然后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普通的脚步声。
是那种跟着你走,你停他也停的脚步声。
安若侧了侧头,余光瞥见两道影子。
她加快脚步往前走,那两道影子也加快。
她拐进一条岔路,那两道影子也拐进来。
安若停下来,转过身。
两个年轻妖站在她身后,隔了五六步远。
一个长着狼耳朵,一个拖着条细尾巴,看着像黄鼠狼。
都化形化了一半,穿着灰扑扑的短打,歪着肩膀看她。
练气期。
安若当过三年降妖师,一眼能看出来,跟她现在差不多。
“小狐妖。”那个狼耳朵开口,咧着嘴,“一个人逛街啊?”
安若没说话。
狼耳朵往前走了一步,上下打量她。
“哪家的?怎么没见过你?”
安若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墙。
她脑子里飞快转着。
身上没符咒,修为都是练气期,但对面两个。跑不掉。
黄鼠狼在后面笑,笑声尖尖的,听着刺耳。
“别跑啊,我们就问问。”他说,“新来的吧?知不知道这街上的规矩?”
安若不知道什么规矩,也不想知道。
她盯着他们两个,想着要不要喊。
街上人不多,就算喊了,有没有人管也不一定。
狼耳朵又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摸她的耳朵。
安若偏头躲开。
狼耳朵愣了一下,笑了:“还挺凶。”
他伸手又要摸。
然后他的手被什么东西卷住了。
一条银白色的尾巴,缠在他手腕上,缠得很紧。
狼耳朵脸上的笑容僵住。
安若顺着尾巴看过去。
晚棠站在巷子口。
安若顺着尾巴看过去,才发现自己要仰着头,她什么时候又变大了?
穿着件淡青色的长裙,银发披散着,九条尾巴在身后慢慢晃着。
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安若脚边。
安若站在她的影子里,忽然觉得背后那堵墙好像没那么重要了。
她没动,只是看着那个狼耳朵。
狼耳朵的脸开始发白。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那条尾巴缠着他的手腕,不算太用力,但他就是挣不开。
黄鼠狼已经蹲在地上了,抱着头,抖得厉害。
晚棠往前走了一步。
狼耳朵的膝盖一软,跪在地上。
晚棠没看他,低头看着安若。
“没事吧?”
安若摇摇头。
晚棠嗯了一声,尾巴一甩,把狼耳朵甩出去两丈远,摔在街边的杂物堆里。
她走过来,拉起安若的手。
“回去吃饭。”
安若被她拉着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
狼耳朵趴在杂物堆里,没动。黄鼠狼还蹲在地上抖。
街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些看热闹的妖,都盯着这边看。没人说话。
安若转回头,看着晚棠的背影。
她走在前头,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安若忽然觉得,那些尾巴,好像不只是蓬松好看而已。
回到酒馆,鹿遥正蹲在院子里择菜。
看见她们进来,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择。
晚棠在井边坐下,松开安若的手。
安若站在那儿,看着她。
晚棠说:“看什么?”
安若干脆说:“你刚才怎么知道我在那儿?”
晚棠没回答,只是伸手,把一片叶子从她头发上拿下来。
“镇上不大。”她说。
安若没再问。
她走到井边,在她旁边坐下。
晚棠也没再说话,就那么坐着,九条尾巴在身后散开,占了半个院子。
鹿遥择完菜,端着筐进了厨房。
经过的时候看了安若一眼,那眼神跟之前不太一样。
安若没看懂,但觉得好像不是坏事。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
刚才那个狼耳朵想摸的,就是这个。
她收回手,转头看晚棠。
晚棠正看着院子里的树,不知道在想什么。
安若说:“谢谢。”
晚棠转头看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吃饭吧。”她站起来,伸手把安若也拉起来,“鹿遥炖了汤。”
安若被她拉着往厨房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墙。
那两个妖已经不在了。
但她脑子里还记着刚才那一幕。自己被堵在墙角,后背贴着墙,然后晚棠就出现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一条,蓬蓬的,走路的时候会自己晃。
什么时候能变成九条?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以前在降妖师公会,她只想混日子。
修为够用就行,抓妖够少就行,活着就行。
但现在她忽然想,要是能变强一点,好像也不错。
不是要干什么大事,就是……
她想起刚才那个狼耳朵伸手过来的时候,自己只能往后退,后背撞上墙,一点办法都没有。
那种感觉,不太好。
晚饭的时候,她喝汤喝得比平时认真。
晚棠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她碗里又添了一勺。
喝完汤,安若正要回自己屋,晚棠靠在厨房门口,懒洋洋地开口:
“今晚来我屋睡。”
安若愣住。
晚棠说:“帮你训练下尾巴。你那样自己瞎晃,晃到明年也练不会。”
安若抱着自己的尾巴,那团蓬松的毛被她抱在怀里,有点不知所措。
“……一起睡?”
晚棠已经转身往屋里走了,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又不是没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