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若从镇上回来,推开酒馆的门,屋里静悄悄的。
晚棠不在。
柜台后面没人,厨房门关着,只有角落里坐着那个老头,端着壶酒,慢悠悠地喝。
安若正想往后院走,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推开,一个年轻男子走了进来。
白头发,头顶支楞着两只狼耳朵,一身干净利落的短打。
长得挺帅,眼睛亮亮的,进门就四处张望。
“小鹿?”他喊了一声,“我来了!”
厨房门后咚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撞上了。
安若愣在原地。
年轻男子这才注意到她,转过头来,咧嘴笑了:“哟,新面孔啊?你是……”
“安若。”她下意识报了自己名字。
“安若。”他念了一遍,笑着点头,“我叫阿玖。以前在这干过店员。”
安若干脆不知道该说什么,点点头。
阿玖又往厨房方向喊:“小鹿,出来呗,我就看看你。”
门后没动静。
阿玖也不恼,回头冲安若眨眨眼:“她就那样。”然后走到柜台边,自己倒了杯水。
他喝了一口,看见安若还站着,又笑了:“站着干嘛,坐啊。”
安若在桌边坐下。
阿玖端着水杯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一边喝一边跟她聊天。
问她叫什么,从哪来,在镇上住得惯不惯。
热情得让安若有点不适应。
安若一一答了,眼睛却忍不住往厨房门那边瞟。
门缝里,隐约能看见一对鹿角。
阿玖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笑了:“她就这样,我来了她就躲。好几年了。”
“那你还来?”
“来啊。”阿玖说得理所当然,“万一哪天她不躲了呢。”
安若没说话。
阿玖又问她知道不知道镇上哪家铺子的糖葫芦好吃,说那兔子做的糖葫芦是整个镇子最好的,他每次路过都买一串。
又说镇子东边有片林子,秋天的时候全是果子,可以随便摘。
还说自己最近在帮镇子西边的老羊妖修房子,那老羊腿脚不好,爬高上低的不方便。
安若听着,忽然问:“你帮很多人?”
阿玖想了想:“遇上了就帮一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不收钱?”
“收什么钱。”阿玖笑了,“又不是什么大事。修个房子劈个柴,顺手的事。”
安若看着他,心里有点复杂。
这人太热情了。
热情得让她觉得不真实。
以前在公会,谁帮谁都是有条件的。
你今天帮我,明天我得还你。
人情往来,算得清清楚楚。
阿玖这样,什么都不图,就帮人,她反而不知道怎么应对。
她甚至闪过一个念头:他是不是另有所图?
但这念头刚冒出来,她自己就愣住了。
一个对人好、愿意帮忙的人,我居然觉得他另有所图?
我大概是病了吧。
君子论迹不论心。
人家做的事摆在那儿,帮人就是帮人,想那么多干嘛。
阿玖看她发呆,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想什么呢?”
安若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
阿玖也不追问,站起来又去敲厨房门:“小鹿,我走啦,明天再来。给你带了东西,放柜台上了。”
门后还是没动静。
阿玖冲安若挥挥手,走了。
门关上之后,安若看向柜台。
那儿放着一个小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厨房门才慢慢打开一条缝。
一对鹿角先探出来,然后是半张脸,眼睛圆溜溜地往外看。
确认人走了,她才走出来。
她先走到柜台边,拿起那个小布袋,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几颗野果,红红的,洗干净了,还带着水珠。
鹿遥捧着那个布袋,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走到安若面前,把布袋递过来。
安若愣住:“给我?”
鹿遥点点头。
“阿玖给你的。”
鹿遥又点点头,把布袋往她手里塞。
安若干脆不知道说什么,接过布袋。
鹿遥看了她一眼,转身想回厨房。
安若忽然说:“阿玖好像人挺好的。”
鹿遥停住脚步。
没回头。
安若看着她的背影,说:“他帮好多人修房子劈柴,什么都不收。今天还专门给你带果子。”
鹿遥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我知道。”
说完就进厨房了。
安若坐在那儿,看着手里的布袋,又看看角落里的老头。
老头正看着她。
安若想了想,端着果子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安若看着柜台方向,忽然问:“那个阿玖……他真帮那么多人?”
老头喝了口酒:“镇子上半数人家,他都帮过。”
“你都记得?”
“天天坐这儿,看都看熟了。”老头说。
安若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他图什么呢?”
老头看了她一眼。
安若说:“就是……帮人修房子劈柴,什么都不收。我有点想不明白。”
老头没马上回答,又喝了口酒。
过了几秒,他说:“有些人做事,不图什么。就是想做。”
安若没说话。
老头看她那表情,忽然问:“你是觉得他另有所图?”
安若干脆说:“刚开始是这么想过。”
“现在呢?”
“现在……”安若想了想,“不知道。但我好像想多了。”
老头点点头,没再说话。
安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是高人吗?”
老头愣了一下:“什么?”
“就那种……平时看不出来,其实很厉害的那种。”
老头把酒壶放下,坐直了身子。
“老夫年轻时,确实是个高人。”
安若眨眨眼。
老头继续说:“身高一米八,比那个小白狼帅多了。”
安若干脆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头看她那表情,嘴角动了动,又端起酒壶喝了一口。
“年轻时候的事,不提了。”他说。
安若看着面前这个头发花白、穿着旧袍子的老头,脑子里实在想象不出一米八帅气的样子。
但她没说出来。
老头站起来,端着酒壶往外面走了。
安若坐在那儿,看着门口的方向,又看看手里的果子。
她剥了一颗放进嘴里。
甜的。
她忽然想起晚棠。
那个人对自己好,也是什么都不图吗?
她想起晚棠说的那些话。
以前一个人看花,花开了落了都没人看。
晚棠把自己当女儿养,自己就这么受着,好像也不太对。
人家对自己好,自己总得有点表示。
但表示什么呢?
她想了想,忽然冒出个念头……要不叫一声?
晚棠想当妈妈,那自己就叫一声呗。
但这念头刚出来,她自己就呆住了。
叫妈妈?
太羞耻了吧。
脸不自觉开始烫起来。
她把果子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嚼嚼嚼。